李世民一连串重农举措，声势浩荡，自然尽数落入汤小圆眼中。
她心中暗自感叹，到底是千古一帝，果然上道。
此番劝农固本诸策，追本溯源，正是元日那日，她与陛下、诸臣于殿中对论民生之时定下的方略。汤小圆心中清楚，原本历史上的贞观四年，大唐全境大丰。而今借新政层层铺垫，从今年起便着手劝课农桑，便是要为来年大丰再添根基，令粮产更上一层。
至于贞观四年原本的谷贱伤农？
朝廷可还欠着五姓七望与江南四姓的米粮没有还呢！
待到贞观四年，再劝李世民以平价收取百姓手中余粮，虽说朝廷定然会多花些钱，却也远较贞观元年大旱之时，每斗八十文的价钱要低得多。
至于被坑了的五姓七望与江南四姓，汤小圆却是对他们半分愧疚也无。天下大旱，民不聊生，偏你们囤积居奇，活该！
汤小圆心中盘算完毕，正在为自己的远见卓识点赞，门外脚步声轻至。
婵娘掀帘入内，垂首禀道：
“神女殿下，府外有人投来名纸，言曾受神女殿下提携，特登门拜谢。”
汤小圆闻言微怔。
她这两个月安居府中，未曾举荐过人，谁会前来登门致谢？
心下疑惑，她抬手接过名纸。明纸上字迹端正利落，清清楚楚落着三个字——
苏定方。
……
此刻登门的苏定方，心中亦是百味杂陈。
自刘黑闼兵败覆败之后，他便心灰意冷，退归冀州故里，耕读隐居，决意终身不仕。
武德年间，朝廷便曾两度征辟，苏定方一概辞而不就。贞观元年，州县官吏亦数次登门劝仕，他依旧婉言回绝，守着田舍家业，无心宦途。
究其缘由，却是他自知身世尴尬。昔年他隶属于刘黑闼麾下，与当今陛下旧部多有沙场死仇，旧怨深重。
败军之将、伪朝旧属，本就容易招致朝中非议猜忌。他素来不信朝廷是真心任用自己，只愿隐于乡野，安稳度日，便是最好归宿。
可自贞观二年开春，情势陡然一变。
冀州官吏近乎殷勤，每旬必至，半月一访。武邑县令与县丞更是时常登门，软言劝勉，一意要他出山。
苏定方心中愈发惊疑，忍不住追问根由。
他这般退隐之人，何以朝廷忽然执着征辟不休？
可无论他如何探问，官吏皆含糊其辞，只道是朝中有人特荐君才。
苏定方心中戒备更深。
昔日沙场对阵唐军，兵刃相见，朝野旧将多提防于他，朝中何来贵人，会愿意举荐一名素无交情的敌营旧部？
疑团在心，他始终不肯松口。
直至去年秋末冬初，他家中新得一子。
望着自家夫人搂着幼子，看向他那殷切中又带着几分期盼的眼神，苏定方的半生孤傲，终究被人间烟火磨去几分棱角。
他可以一生隐逸、甘于无闻。
可他的孩儿不能终生背负“伪朝余部、败将之后”的名头困死乡野。
他可以不求功名、不惧清贫。
却不能不为幼子来日前程，谋一条正途。
官吏再来劝仕之时，苏定方终于松口，坦言若可出仕，只求实言相告：究竟是朝中何人举荐自己？
武邑县令见他意动，连说话都客气了几分，一口一个苏公：
“举荐苏公之人，正是我大唐护国神女殿下。殿下有言：苏公乃我大唐霍去病，他日远征绝域，便是苏公青史留名之时，陛下得神女殿下对苏公品评，方令我等，务必请苏公出山。”
一语落地，苏定方震在原地。
霍去病！
他苏定方如今已三十有余，半生蹉跎，兵败隐居，名迹无闻，早已是乡野一介农夫，何德何能，竟能同冠军侯相提并论？
惊骇之余，过往听闻的关于神女的流言尽数涌上他心头。
贞观二年伊始，他便听闻朝廷册封一位出身不详的女子为护国神女。冀州不少士人更是议论纷纷，直言当今陛下笃信鬼神，无故册封来历不明之女，只恐重前朝祈神惑政的旧弊。
可此刻，这位与他素未谋面的神女殿下，却独独看中他这个无人问津的乡野散人。
窗外日头正暖，照着他半旧的衣袍，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着转。
苏定方心神巨震，若是神女果真是虚妄妖人，怎可千里识才，看穿他沉埋数载、无人识得的将骨？
大唐以武立国，朝中骁勇之士不计其数，先登陷阵、斩将夺旗者亦不在少数，便如尉迟敬德这般冠绝一时的悍将，也早已归于陛下帐下。
可神女于万千人之中，独独抬举他苏定方，更将他与冠军侯比肩！这般识人慧眼、胸襟气度，绝非妖妄之辈所能拥有。
于是刚出年节，他便辞别妻儿，自冀州启程，西行奔赴长安。
……
起初行于河北州县，民间议论依旧杂驳，偶有人非议神女之事，言语间仍是满满的轻慢。
待到他过蒲州、入华州，西行千里，沿途百姓的口碑已然全部翻转。道旁乡野村镇，无人再议虚妄鬼神之说，人人提及神女殿下，皆是敬服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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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途更是不止一次亲眼得见，有老农感念去年神女殿下献策灭蝗、劝耕保苗、护佑丰年，自发备下瓜果糕点，虔心供奉，祷愿神女常佑关中、岁岁丰熟。
初时见此景象，苏定方尚且心中震撼。
他记得河北那些士人嗤笑时嘴角的轻蔑，也记得自己曾半信半疑。
可眼前老农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真心实意的敬重。
待踏入京畿地界，神女更是人人称颂、户户感恩。
这一刻，他方才真正切身体悟到，河北道流言何等偏颇，尽是臆测之语。
这位神女殿下，绝非谣传那般虚妄不堪。
千里行路，亲眼所见，往日浅薄揣测尽数击碎。他愈发知晓，得神女一句“大唐霍去病”的评断，是何等厚重的知遇之恩。
待他一路行至长安，虽然素未谋面，他心中却早已对汤小圆敬重颇深。
他本以为，自己原是刘黑闼部将，纵然有神女举荐，入宫面圣也必有冗长问询与考察试炼。
不料陛下召见之时，并不追问昔年旧事，只上下打量他片刻，略微问了几句他的家事与冀州民情，便当殿授他果毅都尉之职，划入李靖帐下听用。
朝野皆知，武德九年，李靖大将军亲率一万精骑，大破颉利十万之众，又领兵奔袭千里，至狼居胥山祭天，乃是朝中无可撼动的第一名将。
苏定方心头巨震，正躬身欲拜谢君恩，李世民又郑重开口：
“神女言你有霍去病之资，唯军阵历练尚浅，须得李药师悉心训导，方可成材。朕已同李药师议定，他必会对你倾囊相授，你且先静心历练，蓄势以待。”
话音稍顿，帝王压低声音，独对他一人低语：
“神女有言，贞观四年，漠南必有白灾。彼时便是我大唐远扫突厥之日，亦是你苏定方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之始。”
帝王之言，字字千钧。
苏定方浑身一凛，久久伫立。
他半生隐居，本以为此生就此默默无闻，不料千里之外的神女，早已看透了他的才具、预判了天下大势，甚至已然为他定下了扬名之时！
霍去病十八岁扬名漠北，而他苏定方，虽起步晚了些，却得天机预赠、神女点命、帝王信重、名将亲传。
殿中极静。
苏定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一刻，半生不甘、迟疑，尽数化为赤诚敬畏。
他心中了然：这位神女，为他拂去半生沉沦，铺就他日封侯拜将的青云坦途！
领下告身之时，苏定方紧攥敕书，仍觉恍然。
他年少也曾行伍为卒，深知寻常兵士，若想擢至六品果毅都尉，必身经血战、累立大功，方能至此位次。
昔年他虽为刘黑闼麾下第一猛将，终属伪朝。如今寸功未立，便直授六品，陛下待他，已是格外宽厚。
内侍引他径直前往兵部官署。
一路行来，苏定方心绪翻涌。原以为余生只能躬耕陇亩，谁料一朝蒙神女举荐、陛下授官，更是直接送入当世名将门下，这般际遇，他先前从未敢想。
入兵部大堂，便见李靖端坐案前，正在处理军务。待内侍禀明缘由，李靖眼前便是一亮，开始出言考校。
起初所问不过寥寥数句，谁料谈及山川形胜、攻守排布、骑兵进退之策，一来一往间，竟是愈论愈投契。李靖神色亦不复方才平静，兴致愈来愈浓，二人竟足足畅谈了半个时辰。
苏定方心中暗自叹服：神女为他择定的这位师长，果真名不虚传。
忆昔六七年前河北鏖战，他追随刘黑闼对阵当今陛下，倘若当时陛下麾下便有李靖，以面前之人以正驭奇、大势压敌的用兵之道，纵使自己勇武过人、擅于奔袭，亦难寻施展之机。
敬畏愈深，苏定方愈发恭敬，躬身受教。
……
厅堂之内，李靖心中亦是翻起万丈波澜。
他一生以兵道自立，自诩为兵家一脉传人。此前神女殿下也曾于御前直言“古有韩信，今有李靖”，此番定评，令他心中更添几分笃定，自认毕生军略，足以冠绝当朝。
可纵有绝世兵法在胸，他心中却藏着一桩半生憾事——那便是后继无人。
如今他已年届六旬，将近老迈，可毕生纵横沙场的用兵之道，竟寻不到可托付的传承之人。
长子李德謇，敦厚有余却机变不足，只可守成，不可临机决胜；
次子李德奖，天资庸常，于行军布阵、攻守虚实一道并无慧根，终是平平之辈。
幼子更是自幼体弱，纵然得了神女赐名，身体好了些许，却到底及不上康健孩童，日后于军伍一途，终究是彻底无缘。
三子之中，竟无一人能承接他一身心血。
可方才半个时辰论兵，李靖已然瞧得分明：苏定方未曾遍览兵书、深究韬略，往昔在刘黑闼帐下，不过是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并无总领全军之阅历。
然此人得天独厚，对战机险易、天时地利自有先天洞见，实乃一块上好璞玉。只可惜昔日刘黑闼有眼无珠，仅以斗将待之，白白埋没此等帅才。
李靖眸中精芒闪烁，心底暗自感慨：
天意不绝李靖兵道，竟真让他等到可承接毕生所学、传兵家一脉于后世的衣钵传人。
神女慧眼，果真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