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志宁静静展卷，将一篇《胡蜂说》通篇细读完毕。
他对于李纲此番弃典雅、尚浅白的文风，不赞不驳，全无置评。士林议论纷纷的文辞高下、体裁雅俗，于他眼中皆是末技，不值一论。
他心中唯独反复品咂文中深意——天地制衡、物极必反、万物各承造化、不可因人之好恶妄定生杀。
区区蜂虫小事，竟能推演出世道循环、治世进退的至理。
李纲经神女点化，早已跳出儒者章句桎梏，所见所思，已然扎根天地民生。
正沉吟之间，廊下脚步声轻响，张亮之子张顗缓步入内。
于志宁抬眸一瞥，目光落于张顗身上，心底忽生一番难言慨叹。
李公文中曾言：世间蚊蝇蚋虫，虽人人厌弃、岁岁驱除，犹有夜花授粉、维系生灵链条之用，于造化各有司职。
可眼前张顗，出身勋贵，偏偏于国事无补、于民生无益。性情浮躁浅薄，行事矜傲莽撞。
造化何其诙谐。
区区恶虫，尚且身负天地功用；偏偏衣冠贵胄，竟无半分裨益于世。
于志宁抬手，将手中文稿递了过去，语气平和淡然：
“你且细读此文，或可有所裨益。”
张顗师从于志宁受训两载，往日满身骄矜早已在大儒面前收敛大半。纵使心底不耐，面上依旧恭谨守礼，躬身接过书卷。
可目光甫落纸面，不过三行，轻视之心便油然而生。
通篇无典无藻、不骈不俪，字句直白质朴，酷似乡野俚语。他素来崇尚古雅醇厚之文，只觉此文粗鄙浅陋，难登斯文正道。
碍于师长在前，他不敢轻慢，只得耐着性子草草阅毕。
卷页方合，于志宁缓声问道：
“读罢此文，你有何感思？”
张顗直言不讳，语气隐带轻嗤：
“此文文字粗浅，全无士林章法，恐是乡间老农随笔之作，俚俗过甚，不足为观。”
于志宁闻言微闭双目，轻轻扶额，心底一阵叹息。
片刻后他睁开眼，温声提点：
“不论文辞质朴与否，你只细品内里立意大道。”
张顗不敢违逆，只得重展书卷，敛神再读。
此番他刻意压下轻视，勉强读懂文中制衡往复之理，良久才拱手回道：
“弟子细思，此文看似有理，实则悖于圣训。”
于志宁眉峰微抬：
“哦？你且言之。”
张顗腰背一挺，自觉握持正理，底气十足，朗朗而谈：
“圣人云：除恶务本。又言：攻其恶，无攻人之恶。
胡蜂蚊蝇，本是害物。伤蜂毁果、滋扰人寰，乃是天地邪祟。
既是恶物，便当尽数翦除、不留余孽，方为正道。”
他稍作停顿，愈发笃定，续道：
“再者，弟子虽不谙农事，亦知山林之间，除却胡蜂，尚有鸟雀飞禽捕食虫豸。纵使胡蜂尽除，鸟兽依旧可食刺蛾，何至于泛滥成灾、下山侵田？
此文劝人留恶存衡、姑息毒虫，依弟子观之——似巧实谬，违圣教、乱天道！”
一番辩驳铿锵有力，句句引据古训，俨然一副匡正斯文、驳斥异端之态。在他心中，死守圣言条文，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于志宁听罢，未恼未怒，只轻轻一叹，眼底只剩深重无奈。
他声线沉静，字字点破其弊：
“你读圣贤书，唯记字句，不悟大道。”
“圣人所言‘除恶务本’，诛的是人心之奸、世路之蠹、人事之恶。朝堂佞臣、乡中劣绅、世间恶行，皆人所为，自当尽除。”
话锋一转，直抵内核：
“可天地生灵、虫豸草木，皆是天道化生，循自然制衡，非人世礼法善恶可断。
狼有噬羊之害，却可稳草场生息；蚊蝇有扰人之弊，却可续夜花之生。
虫豸无奸佞之心，无作恶之念，只是顺天性而生。
以治人刑规，强断天地生灵，执意斩尽杀绝，此乃真正悖道。”
张顗瞬间僵在原地。
他引以为傲的圣言义理、读书根基，被于志宁寥寥数语分层归类、辨析通透，瞬间瓦解。
于志宁望着他僵滞窘迫之态，淡淡补道：
“李公此文，早已跳出章句桎梏，窥见天地周流真意。
你困于旧文字句、死守刻板规条，拿人间治乱之法，硬套天地化生之道，自然处处相悖。
方才你笑此文粗鄙、立意偏颇，实则——是你眼界太窄，非是大道不正。”
张顗垂首而立，耳根赤红，浑身僵硬，再无半分引经据典的傲气。
于志宁望着他这副模样，神色渐淡，语气带出深深失望：
“老夫原以为，你在老夫门下受教两载，纵然造诣不深，亦当稍有进益，不至于浅薄至此。”
张顗面色微变，尚欲辩解。
于志宁不待他多言，沉声道：
“老夫城外田庄，新辟两亩耕地。你即刻前往耕作两年，洗尽一身浮骄矜躁之气。”
张顗脸色骤变，脱口抗辩：
“农耕乃贱业！弟子勋贵出身，怎可躬耕垄亩、自降门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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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志宁抬眸，目光沉凝，一语破局：
“贱业？你可知陛下已有明旨：天下子民，若能选育出高产稻麦、推行四方者，即可赐爵。”
张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高声道：
“此制不通！农耕本是庶民本分，凭田亩收成便可封爵？若依此例，天下老农岂不人人可获爵位？”
于志宁也不恼，只看着他：
“你可知如今大唐田亩，亩产几何？”
张顗一怔，张口结舌。
于志宁自问自答：
“不过两三百斤，便是这般，尚且要风调雨顺，方能得此收成。”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道：
“若能育得良种，使稻麦亩产五百斤，则一亩之收可倍于今日。我大唐田土何止千万顷？此增出之谷，纵以薄计之，亦可活千万生民。”
他目光落在张顗脸上：
“若一介耕夫，果能育此良种，布之天下，使千万黎庶免于饥馁。此功于国于民，何其大也！岂不足膺爵赏？”
他稍作停顿，补了一句：
“圣人之教，移易人心；良种丰产，全活人命。事虽殊途，其功一也。”
于志宁无心与张顗细辩，只挥了挥手，落下一句：
“你无需多议。你且去耕作，此事老夫已然书信告知你父张公，张公亦并无异议。若你当真能种出五百斤之稻，老夫亲自上表陛下，为你请爵。”
张顗怔立当场，心中愤懑难平，只觉礼制荒唐、农耕卑贱。
于志宁见他依旧眼高于顶、不识世情，终于敛尽温和，直言点破他一生定数：
“你也无需自持门第。自前岁那桩事，陛下已废你荫叙，终身不得授爵，你来日不过一坐食祖产之富家翁。”
一语落下，张顗面如死灰。
于志宁也不再顾忌张顗体面，继续道：
“陛下怜张公连年为国在外，对你疏于教养，方才将你托付于老夫门下。
老夫无力为你开仕途、立功业，此乃天命。
然老夫一日为师，便需授你一日正理。
你既无缘庙堂、不掌国政，老夫便教你最根本的立身之理——知稼穑之艰，晓生民之苦。
你一身浮华傲气，皆因长于富贵、隔绝烟火。不识农事、不懂艰辛、不知天道制衡，方才读不透李公这篇《胡蜂说》。
令你躬耕两年，非辱你，是救你浅薄。
纵使你终生只是闲散富家翁，若能懂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知万物各有其衡，便不负老夫两年教诲，不算虚度此生。”
言毕，他语气不容置喙：
“你且赴田庄。老夫依旧有此言：若你培育出亩产五百斤之稻麦，老夫纵是抗旨，也必为你请爵。”
张顗见无路可退，索性整了整衣袖，对于志宁一拱手：“敢请先生记着此言。”
他顿了顿，唇角微不可查往上一翘：“田父野老，终岁耕作而未尝识字，故世世所种，不过如此。某虽平生所读，皆经史文章，未尝一顾田农之书。自今日起，亦当尽取而读之。卷帙有限，月余可毕。既知其理，则亩收倍于今日，不过数年之事耳。”
于志宁没有再答，只从架上寻出一册《齐民要术》推过去，随即麾之令退，连一句训诫也懒得给他。
张顗捧起书，躬身退出。行至门畔，他回头瞥了一眼——于志宁已经重新展卷，连头都没抬。他心头那点得意又涨了几分——先生到底是不敢接这话的。
于志宁此番处置，悄然传遍长安勋贵圈层。
长安能立足勋贵之列者，无一不是心思通透、深谙朝局之人。
众人听闻陛下重农封爵之旨，瞬间看破风向——贞观近年朝政重心，已然悄然移向农桑本业。
宗室与旧日秦王府出身的勋贵重臣纷纷思忖：府中子弟繁杂，多有娇生惯养、眼高手低之辈；亦有庶子卑弱、无途出仕、终生难进朝堂之人。
与其令其困居京中、闲散生非、骄奢度日，不如遣往庄园，躬耕选育、磨砺心性。
一则令子弟亲历农事、知晓民生，褪去浮华浅薄；
二则顺势向陛下表态：家门尊奉圣意、重农务本，与朝廷政令同心同向。
一时之间，长安城外许多勋贵庄园，锦衣纨绔纷纷换下华服、披起短褐，躬身入田，耕于垄亩。
汤小圆听闻长安勋贵纷纷遣子弟赴田庄躬耕一事，思忖片刻，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待到又过几日，李纲上门拜访，她话锋悠悠一转，似是随口提起：
“我神界有首悯农短诗，文辞浅白，无甚雕琢，是神界孩童启蒙必读之篇。然我却觉句句藏着深意，如今想来，倒是正合诸家子弟亲赴农耕一事。”
李纲闻言，当即整衣躬身：
“敢请神女赐教。”
汤小圆缓缓诵道：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诗声落定，厅中静了一瞬。
李纲长身而起，朗声赞道：
“好诗！真乃绝佳之句！”
他起身踱了两步，眼底满是叹赏：
“此诗不堆典故，不尚骈丽，辞意直白如话，正是难得。世人作诗，常苦辞藻繁缛，反将本意掩去。此篇却直陈稼穑之苦，正午烈日之下，农人挥锄，血汗落于田土；盘中一饭一粒，皆是血汗所凝。”
李纲神色郑重：
“浅白非陋，质朴非拙。大道本就不须繁文装点。此诗将生民耕作之艰，直抵人心，读之便知农为本根，戒奢惜谷。启蒙孩童，最是相宜。比起那些辞盛而意空之作，此诗方是真能教化世人。”
他在厅中又来回踱了两圈，心绪激荡难平，再度回身对着汤小圆深深拱手，语气恳切郑重。
“神女赐此大道诗篇，教化万民、裨益世风！老夫斗胆恳请神女，允老夫将此诗颁行天下、列入蒙学课业。
可将此诗列入孩童启蒙课业，与蒙学诸书并行。
一则令稚子自幼知晓稼穑艰难、民生劳苦。世间谷米，无半分易得，皆是农人血汗所凝。自幼根植惜本重农恤民之心，来日长成，无论居官立业、身处庙堂乡野，亦不至生出骄矜轻薄、漠视黎庶之性；
二则恰逢朝廷重农、勋贵归本之时，以此诗砥砺世风，令朝野皆知农为天下根基，不敢弃本逐末、耽于虚华。
有此一诗教化万民，胜过百篇空论、千章骈文！还请神女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