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农果农给慈幼院送物一事传开，朝野如何议论，且按下不表。
单说长安城中士子，最是爱听这类消息。
士子们本就好品评人物、议论风致。寻常小事，经了几番转述，便添了几分颜色。何况这是一桩首尾相映的善事：神女指点农人，农人感念神女，又将心意送去慈幼院。
一环扣着一环，恰似一篇天然的好文章。
于他们而言，这是茶余饭后的好谈资，也是教诲子弟的好例。更难得的是，这一切都绕着神女展开——神秘、慈悲，又通晓天机的神女。
越传，便越添了几分传奇。
这些话，终究传到了李纲耳中。
李纲近来治学，与往日大不相同。自汤小圆以横渠四句点醒他之后，从前困于章句名分的旧习，已渐渐放下大半。如今他看事，唯看此事于生民有无裨益，于教化有无成效。
神女怀天人之智，一语启悟黔首；百姓既得农利，犹记慈幼院孤童，知恩恤弱——此正是他心中所盼的世道。
于是这日，他换了一身常服，便往神女府来。
李纲落座，先谢了茶，方才开口：
“今日登门，欲同神女叙一桩事。”
他将士子传扬、百姓送蜜饯果干接济孤童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汤小圆听罢，怔了一怔。
这事，她先前并不知晓。
她低头看着案上的茶碗，似在思忖什么，片刻后，才抬起头来，含笑道：
“百姓能有此等怜悯孤弱之心，自是美事。”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于李纲白须之上，语气微敛：
“此事于我来说，本就是举手之劳。倘若长安内外，这般善事能再多上几桩，便再好不过。”
李纲微微颔首。
二人又闲谈几句，话题不知怎么，便落到了关中除蜂一事上。
李纲道：“听闻如今关中诸处，多有清剿胡蜂之举。乡民结伴入山，见巢便焚。”
他本以为汤小圆听了，会欣然称善。
可茶烟袅袅里，李纲却只瞧见汤小圆的眉心微微一皱。
“村落周遭三五里内，伤人的、袭扰蜂群的、咬伤蔬果的胡蜂，除去也无妨。”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
“只是山间胡蜂，却万万不可赶尽杀绝。尽是我疏忽了，只以为老农只会将附近胡蜂除去，没想到……”
李纲握着茶盏的手一顿，眉头不自觉皱起。
“神女此言，老夫却不解。”
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执拗。
“此虫为害乡园，何不一举尽除？神女万不可对此等为害之虫，生出半分怜悯之心。”
汤小圆微微摇头，目光似乎透过李纲，在看其他人：
“天生万物，各有其用。世人目光，大多囿于眼前，只看得见胡蜂啃食鲜果、捕杀蜜蜂的害处，便认定此物当绝。可天地造化，不会生出全然无用之物，只是许多功用，当下未必能够窥见罢了。”
她看着李纲依旧写满困惑的脸，忽然一笑。
“李公可愿听个故事？”
李纲一怔，随即正色道：“神女请讲。”
“北疆有草场，牧民们世代以养羊为生。狼群时常前来叼走羊羔，牧民们恨之入骨。后来有一任牧羊人首领，倾尽人力，将狼群捕杀殆尽。”
她停了一停，给李纲留了消化这句话的工夫。
李纲也没有催，只静静地等。
“狼群没了，牧民欢欣鼓舞，只以为从此便可高枕无忧。谁知狼群绝迹，野兔再无天敌，一年繁衍几代，遍地打洞，啃尽草根。牧草一空，羊群无食，反倒尽数饿死。”
厅中静了片刻。
“草—兔—狼。”
李纲缓缓念出这三个词，似在咀嚼其中滋味。
“兔食草，狼食兔。狼在，兔不敢滥；兔有度，草方得生。”
汤小圆含笑点头。
“胡蜂亦如是。胡蜂虽捕食蜜蜂，咬伤瓜果，可也捕食田间刺蛾之属。一旦山间胡蜂尽数被戮，刺蛾等虫便会大肆繁殖，待到山间能吃的被刺蛾等虫尽数吃完，便会出山侵害农田。真到那时，却又在从哪里寻胡蜂出来制衡刺蛾？”
一语入耳，李纲心中有所触动，只是心中尚存疑窦，并未全然通透。他略一沉吟，抬首再问：
“神女此论，老夫勉强可以领会。然则敢问蚊、蝇之属，扰人起居、吸食人血，世人皆欲除之而后快。难道这般恶物，天地之间，亦自有功用？”
汤小圆闻言，徐徐开口：
“我方才与李公说起蜜蜂时曾说，蜜蜂可为花果授粉。可世间尚有不少花木，白日不开，只于夜间绽放，蜜蜂又向来只在白日活动——那这些夜间绽放之花，又该靠何物为之授粉？”
李纲闻言，眉心紧皱，开口问道：
“神女之意……莫非夜放之花，授粉之事，竟多赖蚊蝇？”
汤小圆轻轻一笑：
“李公所言正是。倘若将蚊蝇一类尽数诛绝，此类夜开之花无虫传粉，日久便会渐渐灭绝。待到夜开之花消亡，仰赖其果实为生的飞禽走兽，随之亦将凋零。环环相扣，其后连锁反应，便不必多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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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纲沉默良久，缓缓长揖：
“老夫懂了。”
汤小圆顿了顿，补明分寸：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屋舍周遭的蚊蝇不可驱避，人居之处自当严防死守，只是不可妄图以人力，令天下蚊蝇尽数断绝。”
李纲听罢，心中思潮翻涌。
胡蜂之理尚可揣摩，可如今连人人憎恶的蚊蝇，亦是天地万物之中不可或缺一环。
他起初只觉新奇，待到越想越深，心中猛然一震。
世人论事，向来以人为尺度——于人有益者，便谓之善；于人有害者，便谓之恶。马蜂蜇人，便是恶虫；蜜蜂酿蜜，便是益虫。可天生万物，难道当真是为人而生？
若蚊蝇亦有其用，便是说天地生万物，自有法度，不以人之好恶为转移。人以为善的，未必无弊；人以为恶的，未必无用。
人所能做的，不是凭一己好恶评判万物、决定万物存灭，而是辨明万物在天地间的位次，顺势而用，避害存利。
念及此处，他额上竟沁出一层薄汗。
世人昔日治学，何尝不是如此？以圣贤之言为尺度，以礼法名分为准绳，合者赞之，不合者斥之。可若天地万物尚且不以人为中心，那圣贤之言、礼法之辨，又岂能穷尽天下事理？
李纲辞别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回到宅中，独坐书斋。案上灯烛未点，窗外暮色沉沉，他望着那一片暗下来的天，久久未动。
过了许久，李纲方才起身，就着最后一缕天光，提笔写下三个字：
《胡蜂赋》。
落笔之后，他却停住了。
他盯着“赋”字看了良久，终是提笔，将《胡蜂赋》三字划去，重新写下三字——《胡蜂说》。
文章不长，亦无华丽辞藻。先叙胡蜂之性，再写它搏杀蜜蜂、毁伤果木，又记神女启悟授粉之理，乡民因而以胡蜂为害。继而写蜂农、果农感念神女，馈送蜜饯果干至慈幼院，接济孤童。
行文至此，笔锋一转：
“嗟乎！胡蜂之害，人所共见；民心之善，尤为可贵。然胡蜂之害既显，其用亦不可不察。村落之旁，伤人者除之，害群者除之，固无不可；若必尽绝其种，则恐今日之除害，反成日后之隐患。”
随后，他将汤小圆所言北疆牧民尽诛狼群、野兔失其制约、牧草尽毁之事娓娓道来，落点归于“物极则反”四字。
“吾辈纵不能如神女洞悉天道、遍观因果，然亦当知：物之善恶，非一端可定；事之利害，非一时可尽。
见其害而思其用，见其用而虑其害。不因人言而遽信，不因目见而遽决。
如是，庶几可免于一偏之见，亦不负神女点化之心。”
不过三日，这篇《胡蜂说》便在长安士林流传开来。
有人读罢击节赞叹，称此文由小见大、因事说理，文辞明白如话，细品却意味深长。
也有人读罢皱眉不语，半晌搁下纸卷，摇头道：
“此文……当是李公亲笔？”
“李公乃当世文宗，下笔素来古雅醇厚，何曾有过这等文字？通篇无一句骈偶，无一字生僻，浅白如同乡野老农之作。”
“莫不是有人托李公之名，故作朴拙之文？”
更有好事者，将“江郎才尽”四字压得极低，只在三五知己间窃窃私语。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
数日之后，竟真有人登门，手持抄录的《胡蜂说》，小心翼翼问道：
“李公，此文……果是您所撰？”
李纲正在庭中修剪花木，闻言头也不抬，淡淡应道：
“正是老夫所撰。”
来人一怔，似还想替李纲寻个台阶，又道：
“只是此文质朴过甚，与李公平日文风，实在相去甚远。”
李纲放下剪子，拂去袖上碎叶，这才抬眼看向来人。
“怎么？老夫之文，还须由你来品评真伪？”
来人被噎得面上一红。
李纲却已转身往书房走去，边走边道：
“文字之用，本在传意。意既达矣，何必强求字字艰深、句句骈偶？”
他落座，提壶自斟一杯，语气平淡：
“文章若使人不能通晓，那还写它作甚？想来天地将文字授于人间，本不是为了让人读不懂。”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乡野老农一听便明，此乃文字尽了本分，非是老夫失了本事。”
来人一时无言，躬身告辞而去。
此事传开，嘲讽之人反倒多了几分底气，可也有不少人，读完之后久久默然。
更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士子，私下聚于一处，低声议论：
“近来神女所论，无一不是务实之事。授粉也罢，选种也罢，便是李公这篇《胡蜂说》，讲的也是眼前利害、天地制衡。”
“李公素来为朝廷文脉所系，如今一改旧习，行文尚实……”
一人压低声音，四下张望，方才道：
“诸位以为，来日科举取士，会不会也……”
话未说完，几人对视一眼，俱都不再作声。
各自心中，却已隐约生出一念——
朝廷风向，或许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