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话音方落，一旁房玄龄面露忧色，上前拱手：
“陛下，臣有一虑。若是将此类瑞兆一概斥为异疾，恐世人心中，典籍所载祥瑞之说日渐消解，天命归唐之说，不免动摇。”
魏征闻言当即朗声而答：
“房公此言差矣！何为祥瑞？安社稷、利生民者，方是真祥瑞。陛下昔日亲诏有云，神女乃是天降祥瑞，有大功于我大唐，此言，魏征不敢不附议。至于白虎、白鹿，徒有奇异皮毛，于天下苍生、江山社稷，又有何裨益？纵有此物，又岂足为社稷之福？”
汤小圆一听，连忙摆手：
“别别别，我可算不得什么祥瑞。真正的祥瑞，还在南美洲等着你们去寻呢。”
此言一出，魏征一愣，李世民亦是一怔。
杜如晦脱口而出：
“南美洲？神女莫非是说——土豆、玉米那些奇粮？”
汤小圆一拍手：“没错！就是它们！”
殿内众人闻言，心中皆有数。此前神女早已与诸臣念叨过许多次，远域南美之地，存有土豆、玉米、红薯诸般奇粮，亩产可过千斤，既可充蔬，亦能为主食，若能引回中土，足可济天下饥馑。
众人心中何尝不暗自惦念，只是那南美州远隔万里，须横渡重洋。彼时沧海汹险，风涛难测，于大唐而言，大海本就是险象环生、难以踏足的畏途。
沉吟片刻，连魏征亦上前拱手，语气恳切：
“神女，此诸多佳种，大唐他日必遣使寻访。然眼下实有难处：前年亢旱，生民疲敝；去岁蝗祸骤起，赖神女所授绿僵菌护持田畴，稼穑方未尽损，海内元气方才稍稍恢复。如今府库尚虚，倘若骤然大兴工役、营造海舶，编组船队远涉重洋，耗费钱粮无数，恐重累黎庶，此事眼下，实不可贸然施行。”
房玄龄缓缓颔首，附和道：
“玄成所言极是。远洋之行，耗资巨万，海上风波难料，万万不可仓促行事。需待国力殷实，再徐徐谋之，方为稳妥。”
李世民闻言，心中已有计较，缓缓开口：
“南美洲那些奇粮，朕与诸卿早已铭记于心。然朝廷兴造海舶、遣使远航，今日实难为也。朕闻民间商客南行贸易，多有足迹远及荒徼者。朕可颁下谕旨，命南下商旅沿途留心寻访。若果有人携良种回归大唐，朕绝不吝惜爵赏，愿以县子，以酬其功。”
此言一出，众人虽略有震动，却无人出言谏阻。
房玄龄与杜如晦相视一眼，心中了然：此粮若真可达亩产千斤，便可解大唐无数饥馑，区区一个县子，于大唐而言，代价实在微薄。
魏征暗自忖度，虽然自己如今不过男爵，可若当真有人取回良种，造福万民，这份功业，怕是远胜于己，受封县子理所应当，并无不妥。
至于长孙无忌，则已经在盘算自家本就有往南的商队，长孙家子侄辈中，却不知有没有人可以担此重任。
李世民话音刚落，汤小圆一下子来了精神，连忙插话：
“若是能捎回辣椒也行！我在大唐啃了三年茱萸，实在是馋得厉害！”
话刚出口，她思索片刻，暗自掂量。辣椒不比土豆玉米，不能填饱肚子，于社稷民生算不上天大功绩，若是同样请李世民许县子之封，怕是分量不配。
她当即拍手定调：
“辣椒便不必劳陛下赐爵了。若是谁能将辣椒种苗带回，我个人出……赏钱一千贯，作为酬谢！”
此言落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尚且罢了，唯独魏征眉头先微微一蹙，心底第一念便是：一千贯巨资，只为口腹之欲，未免太过铺张。
可念头一转，他又暗自斟酌。他与神女共事日久，深知神女素来不尚奢靡，虽偏爱美食，也只是烹饪之法异于世人，从未见她大肆搜罗珍奇稀罕食材。
诸如世人追捧的无脂肥羊这类奢靡吃法，神女更是半分不曾求取。平日所食，亦多是寻常粮蔬，唯独烹制手段别有巧思罢了。
今日竟甘愿一掷千贯求取一物，想来绝不会仅仅只为口舌之欢。
魏征吃过数次与汤小圆争辩的亏，心中不自觉便替她圆场：此物必有裨益于国计民生之处，只是神女此刻尚未细说罢了。
思罢，他便压下心中疑虑，并未出言诘问。
既然都提到了辣椒，汤小圆略一思索，猛地一拍巴掌：
“还有橡胶树！金鸡纳树若是可以，此二物也务必设法带回！”
她转头看向李世民：
“陛下，若带回这一样，我亦为此人请封县子之爵，若能带回两样，可封县侯。此二物皆有大用。橡胶树我一时难以尽数讲明其中道理，只我先前同陛下提过，神界那种一个时辰便能驰行五百里的车，便离不开它。至于金鸡纳树——此树的树皮可以治疗疟疾。
我大唐如今依靠青蒿，仅能预先防护，一旦疟疾发作，青蒿便难有奇效。但金鸡纳树不同，它的树皮，可以治疗已经发作的疟疾。”
李世民闻言，目中精光一闪，当即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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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便依神女所言。”
恰在此时，一阵寒风席卷而过。杜如晦本就身子孱弱，受这冷气一激，猛地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李世民见状方才恍然，心中暗觉疏忽，连忙开口：
“此处风口寒凉，倒是朕思虑不周，辛苦诸位在此久立。我等且移步两仪殿内再议。”
他转头吩咐身旁内侍：
“速往两仪殿，将殿中蜂窝煤炉烧旺，备好热水，莫叫殿内寒意侵人。”
内侍躬身领命，匆匆退下前去置办。
待到众人回两仪殿坐定，喝上两口热茶，李世民率先开口道：
“此处便有纸笔，敢请神女，将这土豆，玉米，红薯与橡胶树，金鸡纳树等几样物事的形貌描画出来，朕再派人寻南下商队，将悬赏之事，晓谕众人。”
汤小圆摆了摆手：
“我画也画不明白，而且大唐现在的土豆，和我们神界土豆，未必就长得一样，毕竟我神界的土豆玉米和红薯，都是经过几十年选育，已经是最适宜种植采收的模样。
南美洲现在的土豆，亩产应当也就一千斤出头，不像我神界的土豆，三千斤轻轻松松。”
她边说边开始比划：
“土豆，便是一枚枚椭圆形小球，大小不一。小的仅有指头那般，大的能比我两个拳头还大，最大的，一枚便能有一两斤重。外皮或是发黄，或是发白，煮熟之后粉粉糯糯，没什么味道，吃着有些像芋头。
再便是玉米，诸位可将它视作一种硕大的高粱，外层裹着薄皮，待到成熟，籽粒皆是金黄，剥开看着十分喜庆。
还有红薯，外皮发红，模样口感也近似芋头，煮熟入口，带着甜味。
至于辣椒，便是一颗颗手指头长短的红色果实，开白色小花，味道辛辣。”
说到此处，她稍稍一顿，神色略显无奈：
“橡胶树与金鸡纳树，我不曾见过完整样貌。只知晓在橡胶树树干之上割开一道口子，便会流出白色树浆。待这树浆凝固，便富有弹力，可用来做密封之物。至于金鸡纳树，便只能和当地土人打听了。”
汤小圆说得起劲，只当自己把几样奇物的形貌、用处讲得通透明白，殿中众人定然尽数了然。
可她话音落下，两仪殿内一片寂静。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乃至李世民，无人纠结土豆大小、玉米样貌、橡胶树浆的特性。
所有人的心思，全都死死锁在她方才随口带出的一句话上——都是经过几十年选育，已是最适宜种植采收的模样。
几十年选育。
土豆千斤产量变作三千斤。
这几个字，比一个时辰五百里的神车，更令人震撼。
沉默片刻，魏征率先上前，郑重拱手道：
“敢问神女，何为选育？又是如何选育，需要几十年之久？”
汤小圆微微一怔，没想到众人不问奇物形貌、不问栽种之法，反倒揪着这个词发问。她托着下巴，认真思忖片刻，举了个极直白的例子。
“比如有一种水稻，产量极低，熟得也慢，生长周期极长。可它皮实得很，不娇气、不爱染病，虫蚁也不怎么啃噬，风雨旱涝都扛得住。
还有另一种水稻，恰好相反。熟得快、收成多，产量远胜前者。可它极是娇贵，一逢时节不对便生病，田间虫蚁最是喜它，稍不看护便尽数烂在田里。
这便是各有优劣。”
她抬眼扫过满殿君臣，继续道：
“所谓选育、所谓配种，便是取二者之长。
把这两种稻谷，一者作为父本、一者作为母本，强行令其相交结穗，生出新稻种。
这新生的稻种，千百株里，大概率尽是劣品——要么继承了低产，要么继承了多病，甚至两样坏处全占。
但千百株、万万株里，极偶然，会生出一株完美的。
既有母本的高产速熟，又有父本的抗病耐虫、皮实耐活。
只是这般机缘，可遇不可求。
想等来那一株完美良种，往往要在田中耗上数年、乃至数十年，日复一日筛选、等待、试种，淘汰万千劣种，方能得其一株。”
说到此处，汤小圆神色微微肃穆，由衷道：
“我们神界，便有一位极伟大的老者。
一生不入朝堂、不治经书，只泡在田埂泥水之中，日日年年，只做这一件事。
穷尽毕生光阴，反复配种、反复选育，硬生生培育出了神界的良种水稻。
那一种水稻，亩产可达千斤。”
短短六个字，落在众人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
大唐如今上等良田，精耕细作、风调雨顺之年，亩产不过两三石，折合不过两三百斤，已是极致丰年。
千斤亩产！
这哪里是增产？分明是改天换地！
房玄龄素来沉稳持重，此刻指尖猛地一颤，双目骤然睁大。
杜如晦惯于谋断大局，此刻胸中亦是巨浪翻涌，一时失语。
长孙无忌常年掌家国大计，最知粮产、户籍、国库的根基重量，脸上素来平稳的神色彻底碎裂。
魏征猛的一拍桌案，若不是现在还在两仪殿，怕是会冲上去摇着汤小圆的肩膀，让她把种子交出来。
就连李世民，指节都微微收紧，目光灼灼盯住汤小圆，呼吸都停了一瞬。
亩产千斤。
若天下田亩皆可得此良种——
连年的粮荒、百姓食不果腹、流民遍野……
所有困扰朝堂数年、压在君臣心头的天大难题，竟可一朝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