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迫不及待开口追问：
“那这般神界良种水稻，杂交培育之法，神女可能详述？”
汤小圆闻言一摊手，略带几分窘迫：
“这我可不懂。我并非专研农事之人，只听闻其中道理，不曾学过实操之法。仅能给陛下指一个方向。”
她皱起眉头，苦苦回想：
“我依稀记得，其中一种极关键的稻种，就在自大唐向南，渡海之后不远处的一座大岛上。只是我不知道此地唤作何名，大概是崖州？也可能是儋州？我分辨不清。”
众人方才还满心期盼，以为即刻便能习得培育之术，谁知神女只知晓道理，并不掌握完整培育手段。可纵然没有全套法子，单单这一条线索，已是价值无量。
魏征的手再次重重拍在桌案上，眼中精光迸发：
“神女所言，应是崖州、儋州、振州所在的那个大岛！”
他转身朝向李世民拱手，高声进言：
“陛下，崖、儋、振三州本就是我大唐流放罪臣之地，湿热多雨，最宜稻谷生长。陛下何不颁下诏谕：凡日后流配该处之人，若果真培育出亩产五百斤之稻，便可许其复仕；纵只增产百斤，亦可量移减罪。若有人当真培育出亩产千斤之稻，利泽万世生民，臣愿以自身作保，保举此人封伯。”
李世民思忖片刻，缓缓开口：
“魏卿所言，甚合朕意。待两仪殿商议过后，中书省便可依此拟定诏谕，颁行天下。”
汤小圆一听，脸上浮起几分一言难尽的神色，嘴角微抽，欲言又止。
李世民目光敏锐，当即察觉，侧目问道：
“神女何故这般神情？可是魏卿之策有所不妥？”
汤小圆轻叹一口气，纠结良久，方才开口：
“陛下的旨意自然周全，魏公的谋划亦无疏漏……只是……”
她顿了顿，神色骤然认真起来：
“陛下可知，我神界有一门专门的学问，名为农学？”
满殿君臣皆是一怔。
汤小圆继续道：
“我神界更设有专门的农业大学，还不止一所，专一培育精通农事之人。育种、辨土、防治病虫害，桩桩件件皆是大学问，需专人穷毕生之功钻研体悟，绝非随意摸索便可成事。”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心中诧异不已。
在大唐，耕田育种向来是村野老农本分，何时竟成了需要读书研学、设学施教的专门大道？
杜如晦不禁喃喃：
“农学……专门之学？育种之事，难道不是老农世代相传、凭经验而行吗？”
汤小圆闻言无奈一笑：
“诸公莫非以为，我方才所说的那位培育出亩产千斤稻种的老者，只是寻常的田间老农？”
众人齐齐一愣。
汤小圆缓缓摇头，神色肃然：
“非也。”
她环视满殿文武，一字一句郑重道：
“那位老者，若放在大唐，别的不敢说，一个进士定然是绰绰有余。”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大唐进士，虽不如秀才那般金贵，可一年也不过二十余人，十年寒窗，方得金榜题名，乃是世间至贵、光宗耀祖的殊荣。
【作者说：没写错，大唐的秀才就是比进士金贵，一年就一两个，更可能几年都没一个。】
世人皆以为，进士及第，便当入仕朝堂、执掌权柄、辅佐君王、安定天下。
可神女今日一语，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房玄龄素来沉稳，此刻亦心神震动，低声喃喃道：
“有进士之才……却俯身耕耘田亩？”
杜如晦面露惊异，眉头紧锁：
“十年寒窗，一朝登科，本当辅理朝政，怎可终日踏泥于垄上，专心照料禾稼？”
长孙无忌微微蹙眉，随口感慨：
“舍庙堂之任，而投身田土，未免是辜负一身才学。”
汤小圆望着众人满脸难以置信的模样，轻轻一叹：
“你们以为，这是自轻自贱吗？”
她环视众人，眉头皱起，神色也是难得的郑重：
“在我们神界，这位老者名留青史、家喻户晓、乃是泽被苍生之人。”
殿内一片寂静，只剩殿外风声呼啸。
汤小圆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就在我来大唐的前几年，这位老者过世了。他去世那日，万人空巷——他所在的那座城里，只要得空的人，全都自发走上街头，送他最后一程。”
她停了一瞬，嗓音微哑：
“神界，全境默哀。”
短短六个字，落在殿内众人耳中，重逾千钧。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神色皆有动容。
他二人皆是聪慧通达之人，略一思量，便已想通其中关节——纵是个田间老农，若能当真培育出千斤之稻，于国于民有此大功，便是在大唐，陛下也定然会亲自嘉奖，封爵赏禄，皆是常理。 这层道理，他们都懂。
可“万人空巷”“全境默哀”……
这却是大唐从未有过的哀荣。
一个布衣之人，未入朝堂，未封爵位，死后竟能让满城之人尽数上街、整个神界为之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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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眉头微蹙，暗自忖度：便是他日太上皇驾崩，依礼举国缟素，定有禁令约束，一段时日之内不得婚嫁，皆是礼法所定。可那神界老者，并无诏令驱使，百姓却甘愿自发沿街相送，其间之别，令人难解。神女所言，怕是有些言过其实。
杜如晦亦是面上浮现一丝疑虑，可他素来沉稳，并未开口。
便在此时，汤小圆忽然低下头，抬手在眼角飞快擦了两下。
动作很粗鲁，像是没忍住，又像是怕人瞧见。
可满殿君臣眼力何其敏锐，尽数看得分明。
长孙无忌一愣，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疑惑：
“神女……莫非与此老者相识，或是有亲？”
汤小圆摇了摇头：
“素不相识。”
“至于有亲……诸位可知，这位老者，在我神界还有一个名号是什么？”
不等旁人发问，她便自问自答：
“’当世神农‘——若能与他有亲，是我毕生荣幸。”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怔。
神女如今在大唐，早已身负盛名。因着绿僵菌之故，民间对她多有供奉，更有她可攘除蝗害，乃是神农后人的流言传出。
可就是在大唐万人敬仰的神女，却对一位素不相识的老者给出‘当世神农’这般赞誉，此人本事，可想而知。
长孙无忌还有些犹疑：“既然无亲，神女……缘何落泪？”
她顿了顿，环视殿中众人，有忽然笑了笑，只是眼角有泪花一闪而过：
“就凭他年过九旬，依旧每日在田埂里劳作，这样的人，不值得人敬仰吗？不值得我因为想起他离世而流泪吗？”
殿内一片沉寂，有蜂窝煤燃烧时轻微的哔剥声入耳。
方才心底尚存疑虑的众人，此刻均是沉默不语。
半晌，李世民指节缓缓收紧，沉声开口，字字郑重：
“此人值得。”
又过片刻，汤小圆方才平复心绪，只是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哽咽：
“我神界这般躬身农事、造福万民的大家，还有许多许多。方才那位老者，被我神界众人尊为‘杂交水稻之父’。除此之外，还有潜心改良麦种的‘小麦之父’，改良西瓜的“西瓜奶奶”，诸多能人贤士，各有所成，普惠天下。”
见众人听闻西瓜奶奶一词面露疑惑，她又开口补充道：
“你们大唐的寒瓜，在我神界便叫做西瓜。我神界所产西瓜，不仅个头大，含水量还高，还特别特别甜，比你们大唐的甜瓜还甜。”
其实比起西瓜，众人原本更疑惑的却是“奶奶”这个称呼，只是神女说起寒瓜竟能甜过甜瓜，倒也无人再追究这个称呼了。
房玄龄诧异开口：
“大唐寒瓜素来寡淡无味，仅能解渴，神界寒瓜，竟能甘比甜瓜？”
“何止是甜。”汤小圆眼睛发亮，满脸都是垂涎之色：“最难得的是价格便宜。十来斤的西瓜，换成大唐的铜钱，约莫只值三五文。人人都吃得起，夏日暑热，买一个回家，全家都能吃个够。”
十来斤，三五文钱。
在场君臣心中各自盘算，人人心知肚明，三五文钱，不够一户寻常人家半日的嚼用。
房玄龄怔了怔，低声开口：
“这等瓜果，竟能人人吃得起？”
汤小圆的笑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怅然：
“何止吃得起。便是我家，夏日里每隔个两三日，也要买一个回来吃的。”
又是一片安静。
众人都在想象“人人都能吃上甘甜如蜜的寒瓜”是何等光景，可却都觉得这般景象，实在难以想象。
李世民眸中精光愈盛，叩案追问：
“依神女所言，代代择优、年年选育，那我大唐寒瓜，可否效仿此法？择最甜、最饱满者留种，逐年精进，代代改良，终得佳种？”
汤小圆立刻点头：
“就是这个道理！大方向绝对没错！择优留种、优中配优，代代筛选，假以时日，定然能育出甘甜丰产的良种！”
话音落下，她又有些心虚，老实补充道：
“我只懂底层原理。虫害、病害、水土、地气、时节培育的精细章法，我没有专门研究过农学，不太清楚。我的生物课本上只讲了大略，没有具体实操方法。我只能保证这大方向，绝对是没错的。”
李世民沉吟片刻，笃定开口：
“方向既正，便值得一试。”
他转头看向房玄龄：
“玄龄，水稻与寒瓜及相关诸事，便交由你与窦静商榷，拟定章程。”
“臣，遵旨。”房玄龄躬身领命。
李世民长叹一声，颇有感触：
“今日听神女一言，方知神界胜我大唐之处。有才之士不拘庙堂贵贱，各安其位、各尽其能，或辅政安民，或躬身沃土，皆可造福天下。是以仓廪常实、百姓常安。”
他眸光微沉，道出症结：
“反观我大唐，世人皆以入仕为荣、以耕作为贱。贤才尽数奔赴朝堂，农桑根本之业，反倒任由野老摸索自生。有才者不下田，耕田者无学识，岁岁凭天吃饭，终究难脱桎梏。”
一时无人应答。
房玄龄垂眸默然，杜如晦执笏之手微顿，长孙无忌轻叹不语，魏征亦是俯首无言。
良久，房玄龄方才缓缓开口，坦然自省：
“陛下所言，乃是实情。农为国本，臣身居宰辅，却终日周旋案牍，于耕桑育种之精要，知之甚少。扪心自问，臣亦放不下一身官袍，躬身入田。”
杜如晦轻轻颔首：
“臣善决断政务、统筹大局，若论田间育种、水土改良，亦是力不能及。”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未曾多言。
魏征此刻亦坦然自省：
“臣少时孤贫，寒窗苦读，只为立身扬名、入仕报国。臣敬农事、重民生、愿为农桑进言献策，可若令臣弃官归田、终身育种——臣坦言，臣心中不愿，亦着实不甘。”
他坦坦荡荡，字字真切：
“臣不愿便是不愿，无需矫饰遮掩。”
李世民看着几人坦诚模样，反倒略有尴尬，放缓语气道：
“朕方才只是一时感慨，并非有怪罪诸卿之意。”
房玄龄抬首，神色坦然：
“臣等知晓。陛下所言，句句属实，并非苛责。”
杜如晦亦颔首：
“是臣等局限，非陛下失言。”
朝堂之上，君臣坦荡，无言不真，无辞不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