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目光扫过藩使队列，落于薛延陀使臣身上，缓缓开口：
“朕素知夷男可汗远镇郁督军山，统摄铁勒诸部，为我大唐抚定漠北、屏护北疆，边功卓着。今日除夕嘉筵，亦赐琉璃插屏一具。”
内侍捧出同样一尺见方的琉璃插屏，屏上却并非孤狼啸月，而是数头奔狼并肩驰越荒原，正是象征薛延陀统合铁勒诸部联盟之姿，形制大小，竟与方才赐给突利的啸狼插屏相当。
薛延陀使臣原本按捺艳羡、安坐席上，忽见天子赐礼落于己身，先是愕然，连忙跨步上前。他亦习得半生汉话，语调厚重滞涩，一字一句恭谨奏道：
“外臣代夷男可汗拜谢大唐天子隆恩！铁勒诸部永世荷大唐覆护之德，日后必将谨守藩臣本分，镇护漠北，不敢有怠！”
言罢，使臣亦行铁勒重礼，双手承接托盘，将琉璃插屏高高举过头顶。他原本预想今日至多不过得些锦缎器皿，万不曾想到，竟能获赐与突利同等规制、同绘狼形的神女所制琉璃重器。
一旁的东突厥使臣闻言，胸中顿生郁气，指节攥得更紧。
他心中暗忖：伊吾不过河西一隅小城，使臣不惜对巨屏伏地叩拜、自屈身段，方得天子赐礼。
狼者，本是草原共尊始祖图腾，阿史那氏乃狼脉正统，如今突厥部众兵马尽归突利可汗执掌，根基远胜铁勒旁支。
薛延陀不过突厥昔日从属，偏却早早依附天朝、借势立身，如今仅凭言辞恭顺，便得与阿史那王族对等之赐，旧日属部竟与正统并列，实属逾制！
然此刻乃除夕殿宴，大唐天子赐礼已定，他万万不敢于御座之前流露半分愤懑，只得压下胸中不快，垂首立在班列之中，心底对薛延陀的戒备，更深数分。
殿中丝竹缓歇，酒过数巡，夜宴气氛正酣。汤小圆自席间起身，向着殿上君臣微微一揖，朗声道：
“陛下，诸位，这沧海升龙屏风尚有一桩妙处，至今无人得见。”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眉峰一挑，向前微微倾身，语气里是真切的好奇：
“哦？此屏已然巧绝天下，竟还有未展之妙？还请神女速速示之。”
汤小圆回身，从容向阶下内侍下令。数名内侍应声上前，合力将那面沧海升龙琉璃屏风抬移，安放在丹陛台阶之前的空阔之处。
随后又有内侍依吩咐，将原本散在殿内各处最明亮的灯烛尽数收拢，一层层移置到屏风身后更高一级的台阶之上；其余殿中灯炬，则一一熄灭。
瞬息之间，大殿大半沉入柔和暗影，唯独屏风后方那一排灯烛光华，向前穿透琉璃镂纹。恢弘的沧海升龙纹样，自屏风之后倾泻而出，巨大的龙影铺展在屏风前方整片殿地之上，琉璃本身的色泽浸在光影之中，龙身翻涌，恍若自沧海波涛之间腾空而起，满殿文武与藩使皆屏息凝神。
众人正为铺地的升龙巨影动容之时，忽有人低低惊呼。一片片红、橙、金的暖光晕自屏风四面向外漫溢，间或浮起淡淡的一层浅绿光芒，细碎彩芒散落在主龙投影的边缘，如同神龙周身萦绕的云霓霞气，和主龙厚重的琉璃光影相融一处，整幅景象愈发瑰丽玄奇。
一缕穿堂晚风自殿门缝隙悄然而入，屏风后方台阶上排列的烛火受气流拂动，焰尖猛地摇曳起来，火光忽明忽暗、微微偏斜。那穿透沧海升龙琉璃镂纹的光华随之轻晃，铺在青砖地面上的升龙巨影，竟也跟着缓缓起伏、龙身轮廓漾开层层细碎的波纹，宛若蛰伏于地砖之上的苍龙骤然活转，正要踏破地面扶摇升空。
连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红橙光晕与淡绿微光，也随同火光一同摇颤，四散的彩芒忽聚忽散，好似神龙周身缭绕的云气随之翻涌。
殿中一片低低的惊叹之声此起彼伏，文武颔首称奇，域外藩使面露震怖，唯有席上许敬宗望着那随风腾挪的沧海升龙影，心底连连嗟叹：若是陛下生辰当日，便能目睹如此奇景，我那篇颂赋尚可再铺陈三百字，辞采必能更胜一筹！
少顷，晚风渐歇，烛焰重归稳静，地上龙腾虚影亦随之安定，方才灵动欲飞的势态缓缓敛藏。
殿中惊叹之声尚未平息，席上伊吾使臣忽然离席，双膝重重磕落在青砖之上，额头贴地，口中又是一串语速极快地叽里咕噜，语气中满是敬畏。
唐端连忙跨步上前，侧耳细听，旋即转身向着御座躬身回禀：
“陛下，伊吾使臣言：龙影随风如生，变幻通灵，绝非凡匠可制，唯有神明降世，方得此旷世奇景！”
话音落下，殿内不少官员闻言相顾而笑，心中皆知这不过是光影烛火相和之巧。李世民亦是朗声一笑，抬手示意内侍上前扶起伊吾使臣：
“此乃神女巧思，借灯火琉璃成此幻境，皆是人力精工，并非神天神迹，不必崇惧至此。”
光影既定，宴饮复续。
满堂臣僚、藩使尚在默然赞叹，御座下的皇子席中，李承乾望着地上栩栩如生、似要腾空而起的龙影，按捺不住满心艳羡，悄悄侧过身，伸手轻轻扯了扯身侧李泰的衣袖，小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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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琉璃屏风，可还有存？孤亦欲得一扇。”
李泰闻声也微微侧身，朝着李承乾靠近几分，肩膀相抵，凑在他耳边用小声道：
“自然是有的。早已提前备制妥当。阿娘那扇乃是凤凰纹样，规制稍小，四尺乘六尺，雅致端华，最合中宫仪度。”
他顿了顿，继续扳着指头低声细数：
“你、我、三哥，还有丽质和老九，咱们五人的，较阿娘那扇又再小些，约莫三尺宽、五尺长。我取青鸾；三哥为白泽；丽质配海棠；稚奴便是雉鸡；至于你——”
他故意把李承乾那份留到最后说，钓足了李承乾胃口：
“大兄你的，是麒麟图样。”
李承乾听闻自身的瑞兽图样为麒麟，眸中亮色愈盛，唇角笑意压都压不住，显然颇为合心意。过了一会，他好奇心起，凑近李泰耳畔，低声问询：
“你给稚奴设雉鸡纹样？”
李泰微微一愣，随即颔首轻笑：“正是五彩锦雉。”
李承乾眉头微皱，声音更低了几分：“你便不惧他年岁长成，知晓我们都是瑞兽，偏他的是雉鸡，前来与你置气纠缠？”
李泰闻言，嘴角一撇，同样低声答道：
“稚奴方才半岁，即便我问其所好，他又如何答我？他小字雉奴，配以五彩锦雉，本就合于礼度。况且五彩锦雉，便是阿耶的冕服之上都有绣，以此相赠，何谈委屈？他若日后不服，只管往阿耶跟前辩说便是。
说罢，他左右张望一眼，见并无旁人留意他们这处，便又凑近了几分，补了一句：
“再者，等他长大懂事，此等琉璃屏风，也就不值甚么了。依先生所言，待到贞观四年之后，如此屏风，一扇亦不过百贯之价。”
李承乾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
百贯之资，于天家骨肉而言，本不足为重。待到数年之后，此琉璃之器亦不复珍稀，谁还会为一扇屏上瑞禽纹样耿耿于怀？
李泰眼珠转了转，又往李承乾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是以大兄，你府中若有贵重琉璃器物，宜趁现下珍稀价高，早早脱手。再迁延数年，便真的贱如常物，无利可图了。”
李承乾闻言，神色微动，显然上了心。
李泰见他沉吟，又补了一句：
“先生本意，是以此琉璃精工掏空吐蕃、突厥外邦财资。你我身居天家，万不可反倒成了守物滞财的愚人。”
李承乾深深看了李泰一眼，缓缓点头：
“此言有理，孤知晓了。”
他忽又想起一事，低声追问：
“此事你可曾告知阿娘？中宫典藏琉璃至宝，远胜你我府库。”
李泰一听，猛地一拍脑门：
“近日琐事繁杂，竟当真把此事忘了！”
转瞬他又舒展眉眼，从容笑道：
“倒也不急在此一朝一夕，明日再告知阿娘便是。”
李泰说到此处，忽地又侧过身，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旁的李恪，压着嗓子道：
“三兄，先前说的琉璃趁早出市一事，切记转告你阿姨。”
李恪闻言，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此事我三日前便已禀知我阿姨，何须你再叮嘱？”
他略一顿，目光在李泰面上一转，语气里也添了几分揶揄：
“观你模样，怕是至今尚未告知皇后殿下吧？”
李泰一时语塞，只得讪讪浅笑。
李恪收敛戏谑，低声正色补道：
“你除却告知皇后殿下，亦需知会你舅父一声。”
随即他目光转向储位的李承乾，语气恭谨周全：
“至于大兄，房、杜诸相处，还需大兄择机转告。此等商贾资利、府库调度琐事，总归不便劳烦阿耶开口。”
李承乾沉吟片刻，忽生顾虑，低声问道：
“旁人倒也罢了，只是魏公那里，谁去说？”
此语一出，李泰、李恪齐齐转头看他，眼神如出一辙，分明是看傻子的神态。
李泰嘴角抽了抽，没忍住，声音里三分无语七分忍笑：
“大兄，你猜魏公家里……会有这等贵而不惠之物吗？”
李恪在一旁轻轻摇头，语气倒还算客气：
“魏公清寒持身、不治产业，家中连规整正厅尚且无有，何来珍稀琉璃重器囤积府中？”
李承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干笑一声：
“倒是孤思虑不周，一时想岔了。”
他想了想，小声补了句：
“既如此，明日孤便清点东宫库藏，规整琉璃器物，尽数脱手。”
“万万不可尽数脱手！”
“需逐件缓出，不可仓促！”
李泰、李恪同时开口。
李泰深吸一口气，解释道：
“须一件件次第入市，徐徐售卖，不可一朝倾库而出。”
李恪随之补全要害：
“大兄须知，物以稀为贵。一朝尽数倾销，市面琉璃遍地皆是，外人皆知此物泛滥，谁还肯出重金？是自贬其价、自折其利。”
李泰连连附和，语气里也带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欲得厚利，便要保其稀罕。愈是难得，愈是价重。”
李承乾一愣，看看李泰，又看看李恪，半晌才缓缓点头，语气里也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此等商事算计，果然非孤所长。罢了，东宫所有琉璃珍器，孤来日命人尽数送至神女府，交由你二人代为调度售卖，孤只取收益便是。”
说罢，他大方许诺：
“许你二人各择一件自留。”
不料李泰、李恪对视一眼，双双摇头辞谢。
李泰神色淡然，语气坦荡：
“大兄府中瓶盏摆件，我早已看不上眼。”
李恪亦含笑拱手，辞谢礼遇：
“多谢大兄厚爱，小弟亦无需。”
李承乾一时愕然，心底颇觉意外。在他眼中，东宫典藏皆是世间罕有的至宝，赐二人各一件，已是难得厚赏，怎料二人全然不屑？
他全然不知，如今李泰李恪二人主持琉璃工坊造作，连殿上这沧海升龙旷世屏风，亦是汤小圆立意、二人督造而成。经手过这般冠绝天下的精工神品，寻常琉璃俗器，自然早已入不得二人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