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一席话毕，殿中霎时一静。
汤小圆却不恼，反而眉眼一挑：
“魏公此言差矣。我这屏风，第一件献给陛下，正要请陛下摆在两仪殿里。”
她语气平常，像在说一桩极浅显的道理：
“这等琉璃器，日后我会做出许多，拿去换外汇。你也说了此物华美，又是陛下摆在两仪殿内的珍品，一旦消息传至外邦，外邦人必争相求购，价值——万金不算过分吧。以我大唐之物，易他国之财，这算不算利国利民？”
魏征闻言，张了张嘴，一时竟未能接上话。
御座之上，李世民亦微微一怔。
他自是不懂“外汇“二字究竟何意，却也从汤小圆话里听明白了那层意思——
以我大唐之奇物，易外邦之财货。
他唇角不由自主地扬了扬，旋即又压了下去，只正色端坐，一言不发。
杜如晦垂首饮茶，茶盏遮面，肩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便在此时，另一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稳妥：
“神女所言，非但可行，更可利国固边。”
众人望去，竟是李靖。
他并未起身，只端坐于席，目光落在那面金鳞沧海的屏风上，缓缓道：
“依神女这般造法，若绘狼啸图景，可售于突厥；若塑迦楼罗法相，可售于吐蕃。突厥尊狼、吐蕃敬迦楼罗，二邦必争相宝之。”
他话语平实，却句句切中时务：“大唐素缺良马，河西、陇右牧产有限，而突厥、吐蕃之地，骏马最为殷实。”
“以大唐独造琉璃奇珍，易彼方千里良驹。此道若通，何愁边镇无战马、军中无铁骑？”
稍作停顿，他再补一句务实之言：“亦不必尽造丈余巨屏。二三尺小件器物，工时省便，烧制迅捷，又便于关市贩运流通，最合互市之用。”
一席话落，满殿皆静了片刻。
李世民指腹轻轻叩着御案，眼底那点笑意再也压不住，李靖这一番话，与他心底那盘北疆之棋，竟是隐隐咬合上了。
魏征闻言，一时怔住，面上神色微微一僵。
然他终究是魏征。
僵了不过一息，他便坦然整衣，向着御座方向郑重一揖，声音如初，坦荡分明：
“臣见识鄙陋，未曾虑及通商富国、易马安边的长远筹算，适才所言，实为唐突。”
“臣知错。”
说罢，不恼不躁，从容归席。
满殿臣属见状，无人敢笑，心中反倒愈发敬服魏征直谏不讳、知错即改的臣节风骨。
而殿隅角落里，几名当值的史官早已将这一番对答暗暗记在心中。
不出三日，消息便传满长安。
圣寿之夜，神女献上一具六尺有余、九尺宽阔的琉璃升龙大屏，金鳞碧浪青冥交映，光华震彻满堂，乃是当世罕见琉璃奇器。
更有礼部员外郎许敬宗当庭献赋，盛赞此屏，辞藻宏丽、由器颂君，天子龙颜大悦，竟以随身玉佩为赐。一篇赋、一方玉，顿时成了长安坊间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一时之间，长安市井、坊市酒肆、士林茶座之中，处处皆有人议论此事。不少未曾赴宴的士子、商贾、世家子弟，辗转寻访那日得以入殿观礼的朝臣，再三叩问那架琉璃屏风的模样，追问传闻是否言过其实。
那些亲历殿中盛景之人，每被问及，多是抚掌慨叹，只道：“神乎其技，光华耀目！”
有人被追问得紧了，便轻轻摇头，怅然言道：“殿上流光辗转，金鳞随灯火浮沉，沧波云天层层相照，那般盛景，言语实难以形容其美。”
众人越是得不到细致描摹，心中想象便愈发铺展，传闻也随之层层添色。坊间多有揣测，或是言屏上龙纹如欲破空飞去，或是称琉璃之光可映亮半座大殿，甚至有传言说，那龙纹在夜里会游动。
原本一件精工拼接的殿堂重器，在口口相传之间，愈发染上几分神妙难测的色彩，引得满城人心向往之。
满城尚在为琉璃屏风议论不休，时序流转，转瞬便至岁暮除夕。
除夕宫宴，规制更广，凡身在长安供职之京官，不问品秩高下，皆可入内赴宴。京中卑职者众，多有平生难得一睹宫阙盛器者，闻此诏令，莫不心生期待。
李世民特意下敕，命人将那具琉璃沧海升龙屏风自两仪殿移出，陈设于除夕大宴的殿侧廊下，供赴宴众官观瞻。
待到除夕宴开，殿内礼乐徐徐响起，百官依次入席落座，抬眼便望见廊下那架琉璃大屏。
灯火遍照之下，金琉璃龙鳞流光跃动，碧琉璃浪涛沉厚翻涌，青琉璃云天澄澈舒展，片片拼合而成的山海升龙图，再一次铺展于众人眼前。
不少低品官吏此前只听过坊间传闻，从未亲见真容，初见之时，不由得屏息凝神，满堂之间此起彼伏响起低低的惊叹之声。
藩使之列内，东突厥所遣使臣亦在席中。此时颉利虽仍保有大可汗虚名，然东突厥诸部兵马实权，已然尽归突利可汗之手，此番使团，便是突利秉东突厥大局所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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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使臣久蒙大唐恩封，素知中原风物，早闻此屏盛名，今日得见真容，虽暗自惊叹造物之瑰丽，尚能自持，只凝眸静观，神色恭谨，并无失态。
他身后的藩使之中，伊吾所遣使臣，却从未见过如此宏阔、光色绚烂的琉璃重器。他一眼望见屏上金龙凌云、山海交辉，只觉神光赫赫，心中敬畏陡生，竟是直接踏出藩使队列，向着琉璃屏风伏地叩拜，口中喃喃诵念敬颂之辞。旁侧另有葱岭远邦的数名使者，见伊吾使跪拜，亦随之俯身下拜。
殿上众人听不懂番邦言语，正暗自疑惑。鸿胪寺丞唐端急忙上前倾听，片刻后躬身向李世民奏禀：
“陛下，臣察其祷辞大意，伊吾使臣竟是将此琉璃屏风，视作上天降赐大唐之祥瑞，自念凡胎肉眼，不配瞻仰神物，故而顶礼，祈神女宽宥凡人唐突之罪。”
东突厥使臣闻言，面上便露出不屑之色，心中暗自嘲笑伊吾到底是小城，便是派出的使节，也如此没见过世面。
殿中不少官员闻此解说，彼此相视，心中暗叹，倒是不曾想过，此屏威仪，竟可震慑远邦。
李世民听罢，兴致颇高，当即朗声开口：“此物乃是神女匠心所造，终究是人作之工，并非天地所降神瑞。然伊吾城倾心向化，使臣礼敬至诚，朕便赐伊吾城主一件神女所制琉璃小器。”
话音落下，内侍依言捧上一物，乃是一方宽一尺，高一尺五寸的琉璃插屏。大唐深知西域诸邦所崇祥瑞各有不同，为免纹样犯忌，屏上乃是一副猛虎下山图。
猛虎本是四方共尊的山林兽王，绿洲部族得之，皆可奉为瑞物供奉，不致生出嫌隙。
伊吾使臣听闻大唐天子赐赏，心中喜不自胜，急忙重重叩首谢恩，也不起身，只跪接这琉璃伏虎插屏。
周围大唐官员瞧见他如此恭敬，纷纷面露得色。
待伊吾使臣小心翼翼接过托盘，又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口中吐出一连串伊吾土语，辞色激昂，许久方才直起身躯。
唐端再一步上前，为李世民转译：“陛下，伊吾使臣言道，此乃旷世奇宝，承蒙陛下垂恩赐下，伊吾阖境必永怀向化之心，誓与大唐同心，绝无二志。”
其余诸藩使者在一旁望见，心中更添艳羡，对大唐神女所制琉璃器物的珍奇，又多了一重认知。
李世民坐于御席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淡淡含笑，心中自有思量。此番特意将屏风陈于除夕大宴，本就要令远来诸藩亲眼得见汤小圆所造琉璃重器。
世人多追逐光华绚烂之表，只认这座山海大屏为匠造极致，却不识大巧若拙、返璞归真之境。此中深意，原非寻常人所能窥破。
东突厥使臣跨步出班，操着一口生涩汉话，向着御座拱手禀奏：
“大唐皇帝陛下，外臣代突利可汗上禀。我漠北之地金银匮乏，可汗愿献骆驼千头，只求求得神女所造琉璃器物一件。臣等深知廊下山海巨屏乃是天朝至宝，不敢妄求，唯愿得一相仿琉璃瑞物，以明突利可汗永与大唐同心之志。”
话音方落，朝臣班列之中便有人出声，声音传遍殿内：
“我大唐要骆驼何用？中土非大漠绝域，转运征伐皆恃牛马，骆驼于中原用处有限。”
不等旁人接话，程咬金往前踏出半步，声如洪钟：
“一千头骆驼？手笔不小！”
他顿了顿，撇了撇嘴：“只是我主仁德，素来不愿夺人赖以活命的根本。可要说能彰显盟约分量的诚意——”
他目光一转，落在东突厥使臣身上，语气笃定：
“换成骏马如何？须得未曾骟过的壮马！”
突利使臣听闻程咬金此言，依旧没有转头和他讨价还价，目光只固执地牢牢落在李世民身上，静待天子的态度，指尖却悄然攥紧。
李世民见状，缓缓抬手一挥，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继续辩驳的意味：
“今日乃是除夕宫宴，本为宴饮同欢，不宜论货殖交易之事。你若有意求取神女琉璃器物，待宴罢之后，可往鸿胪寺从容商议。”
话音一转，他复又开口：“然朕今日，亦为突利可汗备下一份岁朝赏赐。”
内侍应声上前，又捧出一方一尺见方的琉璃插屏，尺寸与方才赐予伊吾城主的猛虎插屏相当，屏上塑一头仰首啸月的苍狼，姿态雄劲，正是突厥部族世代尊崇的图腾。
东突厥使臣抬眼望见屏上啸狼，先是猛地一愣，随即便对着这件琉璃插屏，行了个突厥部族的重礼，而后双手上前接过托盘，将琉璃插屏高高举过头顶。
他心中思潮翻涌：仅仅一尺见方的器物，便已有这般慑人之姿，若是能够求得如同殿侧廊下那架大屏一般的啸狼琉璃巨屏，带回草原献于突利可汗，自己此番出使，便是莫大的功绩，在可汗面前定然极有脸面。
一念及此，使臣心底已然打定主意：待到年后大唐官署开印，便频繁往鸿胪寺奔走周旋，务必将此事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