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殿中气氛彻底凝固。
李靖、王玄策、阎立本、李泰、李恪一众提前知情之人神色未变。
可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瞬间怔住，瞳孔微缩，满脸难以置信。
三人深夜仓促奉召入宫，原以为是关乎社稷民生、北疆防务的绝密国策，或是陛下生辰的大典要事，万万不曾料到，神女连日秘造、兴师动众、连夜集齐核心重臣的大手笔，最后造就这件似石似狼的奇物，竟是要送往蛰伏休养、野心未泯的突厥颉利手中！
三人心中轰然震动，不约而同生出同一个疑问：如此珍奇器物，不献天子、不留大唐，反倒要赠予颉利？神女究竟是何等谋划？
殿中沉寂了约莫两息。
李泰是个好孩子，到底还是不忍心看着自家阿耶被汤小圆这么架起来。他也不出言劝解，只自西侧灯架取过一盏长柄铜灯，缓步绕到汤小圆身侧。
汤小圆将怀中狼头略微举起，李泰则把灯举高了些，光自斜上方直直压下来，正落在那只黑琉璃狼首隆起的额顶。
光影一沉一浮之间，异象陡生。
狼首投在青砖地面的半透明暗影中，缓缓浮现出数道曲折纹路。初观之时，只当是琉璃烧造自然流淌的肌理；凝神细看方能察觉，纹路随灯焰轻轻晃动，分明是一行文字。
殿中君王与宰辅齐齐一怔。
王玄策见李泰已然破冰，顺势上前解说：
“此乃是突厥一脉大巫秘传的古符，草原可汗亲族与大巫方识其义，寻常部众无缘得见。其大意为得此狼首者，便是长生天所择之草原之王。”
话音落定，殿里又是一静。
只是此番静默，与先前全然不同。方才众人还是满心不解、满腹疑云；此刻却只觉一股寒意，正顺着脊背缓缓向上攀涌。
房玄龄眉头缓缓收拢，杜如晦轻捋胡须，长孙无忌垂眸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三人先前那份“神女此举究竟何意”的茫然，尽数化为沉甸甸的深思。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地上那行随灯焰微微晃动的影字，皱眉思忖片刻。
倏然，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向汤小圆。及至汤小圆三步之外，李世民收步，整了整袖，微微一躬。
殿中烛火晃了晃，连李靖都站直了些。
再直起身时，李世民的声音里都隐隐带出几分激动：
“此朕此生三十载，所得最贵重之生辰礼。”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心底那团疑云这一刻才算彻底散了。
长孙无忌垂着的手终于松开，无声吐出一口长气。
汤小圆没躲那躬，也没还礼，只抱着狼首轻轻“嗤”了一声，下巴微抬：
“陛下想明白了就行。”
李世民听罢，反倒笑出了声，这回是真笑，眉眼间那点端着的架子，碎得干干净净。
一直缄默静立的李靖，此刻郑重开口，他语气深沉，带着独属于他的小心谨慎：
“神女曾言，贞观四年，草原必有白灾。”
“白灾”二字入耳，房玄龄眉头骤然紧蹙。大雪覆压原野，牲畜冻毙、诸部绝粮，本就是北疆牧民最为畏怖的天灾。若是此语出自方士术士之口，众人大可置若罔闻；可出自神女预判，分量全然不同。
“待白灾临世，千里草场冰封雪覆，诸部自顾不暇，正是我大唐北伐之机。”
李靖稍作停顿，继续道，“然颉利旧望犹存，若这两年任其收拢离散部族、重聚势力，待到天灾骤降，诸部必抱团依存、死守北疆，届时再图北伐，难上加难。”
“是以神女设此奇谋，以琉璃狼首为饵，挑动草原诸部。此物一出，各部必然心怀异志，无须耗费我大唐一兵一卒，彼辈自然互相攻伐、土崩瓦解。”
他说到这里，才微微侧首，朝李世民方向略一颔首：
“臣观此计，万全可行。”
李靖话音刚落，长孙无忌轻吸一口气，随即开口：
“此计形似古之‘二桃杀三士’，然晏子二桃定局，此狼首却只是北疆数年博弈之始。
颉利承袭可汗旧统，草原宿老、守旧部族，尚尊其名分；然现下草原大半牧场、部众与兵马，尽归突利掌握。一虚一名分，一实一兵权，二人积怨已久，从未真心相容。
如今天降长生天授之神物，落在颉利眼中，是名分天定、该归己有；落在突利眼中，是功成不居、断难退让。无须外人挑拨，旧怨新隙即刻迸发，草原内乱，自此而生。”
他顿了顿，落下结语：
“这两年，且任凭二部缠斗互耗，我大唐只管安居关内，休养生息、整饬马政、积储粮秣。待贞观四年白灾降临，草枯马羸、二部疲敝，届时我大唐再兵出阴山，便可一举可定北疆百年边患。”
言毕，他垂首敛容，不再多言。
长孙无忌话音落下，殿内又静了片刻。
杜如晦这时开口，语气满是深思熟虑：
“神女此谋虽善，尚有最关键一事需细筹——如何令此狼首现世漠北，使草原诸部深信是天降神迹，绝难疑及是我大唐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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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点中落地关键。
立在汤小圆身后的李恪，此刻却上前半步。他平日素来不谈朝政，此刻眼底却亮着神采，压低声音开口：
“先生曾授予我引雷之术。”
一语落地，殿中响起数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恪全然不受周遭动静干扰，继续从容道：
“只需阿耶遣精干细作潜入北疆，择黑云翻涌、风雨欲来之时，依孩儿所言布置妥当。待雷霆将至、狂风卷地之际，引天雷劈中山坡枯木；枯木燃烧炸裂之时，这枚狼首便会自焦木的裂隙之中滚落而出。
再暗引草原数名萨满亲见全程。突厥人素来敬畏长生天，亲眼见天雷裂木、神物出世，自然奉为长生天赐兆，断无半分疑心。”
王玄策适时上前补充：“蜀王所言极是。臣尚有一言补充：依突厥旧俗，得到这般天授神物，大巫定会择晴明无风之日筑坛祭祀。”
他目光望向地砖之上尚未完全消散的光影纹路，唇角微扬：
“祭坛之上，依突厥祭祀之礼，大巫必然高举狼首，直面天光。那日光自上空垂落，便与方才殿中铜灯投射的道理一般无二，影中之文，自会显现。”
房玄龄听罢，低声赞叹：
“神女此谋，步步前置、环环相扣，可谓算无遗策。”
汤小圆嫌怀中的琉璃狼首沉重，索性直接将狼首往李世民怀中一塞。听见房玄龄的评语，她也只懒懒抬了抬眼皮，仿佛只是听见一句顺耳闲话，既不接话，亦无笑意。
殿中众人尚在思忖谋划，一直默然的阎立本，此刻微微向前踏出半步。
此番他被汤小圆邀来共参此事，本就不为朝堂机谋、北疆攻守，而是为敲定这枚琉璃狼首的形制模样——要做到朴而不拙，远观似天地造化生成，细辨却能一眼笃定乃是狼首，消尽一切斧凿匠作之气，其间分寸拿捏，唯有他最能拿定主意。
至于离间诸部、搅动草原内斗的纵横之策，却本非他所长。
方才听李靖、长孙无忌、李恪等人层层推演，众人皆笃定此饵必能挑起纷争，可他心底始终悬着一层顾虑，此刻终究按捺不住，有些犹疑的开口问道：
“诸位谋断，皆是预判此物挑动纷争。只是……臣尚有一虑：倘若颉利得此狼首，借长生天命收拢人心、整合诸部，一统漠北势力，反而凝众成强，为大唐造出一尊空前劲敌，又当如何？”
阎立本这一问落下来，殿中竟无一人应声。
倒不是这层顾虑全然无理——阎立本原是把这一层道理推到了自己思虑的尽头，自觉已虑得足够深远，殊不知满殿众人，早把后手都算过了几重。
李世民的目光全被怀中狼头吸引，懒得接这个茬；长孙无忌垂着眼；杜如晦指尖搁在袖缘上不动；李靖继续闭目养神。
王玄策心里倒是通透，可他不过七品末班，重臣俱在，并无他置喙余地。
汤小圆眼皮都没抬，表情微妙。
李泰、李恪兄弟对视一眼，少年人心如明镜，知晓其中关节，却皆缄口不言——此刻若是两个十岁少年开口解惑，反倒令阎立本难堪。
就这么空悬了约莫一息。
房玄龄瞧着这般光景，轻咳一声，才缓步上前半步。语气温和舒缓，正是一贯老成持重的风范，徐徐开口作答：
“阎公此忧，情理有之，只是未窥全盘制衡之妙。”
他稍稍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继续向阎立本细说其中关节：
“神女之所以要将此物着落在颉利身上，本就不是乱投。颉利与突利，积怨刻骨、势如水火，本就绝无共存相容之理。
神物落于颉利之手，最为恰到好处。突利兵强地广、势盛权重，得神物不过锦上添花；颉利名存势弱、部众离散，得此天示便是雪中送炭。
他一旦借狼首收拢部族、声势渐起，突利必不肯俯首，必斥其伪托天命、窃据天授。二部之争，即刻激化。”
“我大唐于此局之中，便是那制衡之人。二部相争，若颉利势盛、将要独大，我便暗抑颉利；若突利走强、将要吞并颉利，我便暗扶颉利。始终以外力制衡拉扯，令二部势均力敌、互缠互耗，谁都无法彻底吞灭对方，更无机会一统漠北、凝聚大势。”
说到此处，房玄龄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怀中的狼兽，方才继续道：
“狼首，不过是引斗之饵。数年制衡拉扯，令草原自耗空虚，待到贞观四年白灾降临，便是我大唐收网之时。”
阎立本闻言豁然开朗，连连颔首。他本是画师，惯于凝定一物之形，少有推演多方拉锯的变局，经房玄龄这一番点拨，方才明白整套谋划，并非只靠一件琉璃器物，背后还有长久的斡旋布局。
李世民抱着狼首静静听着，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待房玄龄说完，轻轻一点头，算是认可这番论断。
汤小圆淡淡补了一句：“所以，这狼首只是开篇，往后数年北疆的动静，一刻都松懈不得。”
阎立本思忖片刻，又追问了一句：“万一颉利识破此物为伪……”
杜如晦始终淡然，此刻连眼皮未抬，语声平淡，如同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纵使陛下当面告知颉利，此狼兽乃我大唐所造，他亦必会恭谨奉回、当众尊为天物。”
稍顿，他补出最关键一句，字字笃定：
“只要这狼首，足够以假乱真、浑然似天地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