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义府捧着魏征赠予的笔墨文房返回酒肆，独坐屋中思虑许久。
第二日前往神女府当值时，他便寻到汤小圆，当面禀明心事。
“神女殿下，下官思虑再三，可否容下官与家母日后常住酒肆？”
汤小圆抬眸看他，眉梢微挑：
“你不觉得酒肆嘈杂，起居诸多不便？”
李义府从容应答：
“下官自幼清苦，但求一处能够安身的地方便足矣。再者家母久病，久居冷清之处反倒郁郁，酒肆往来人多，常有烟火声响，家母看着热闹，心情也能舒展些。”
汤小圆沉吟片刻，觉得他也算言之有理，便应下了：
“既然你心意已定，那便留在酒肆后院便是。我自神女府再拨两人过去照料你与你阿娘的饮食起居。”
说到此处，她微微扬起下颌，看向李义府：
“只是你记清楚，这二人的月钱，需得你自己出。”
李义府闻言，没有半分推拒，当即深深一揖：
“下官领命。”
待到晚间下值，李义府回到酒肆，将往后便居于此地的打算细细说与李母知晓，母子二人商议良久，皆以为欲在此长住，必先与酒肆上下之人结下情面。
于是李义府寻来方栋，言明心意，从李世民所赐二十贯之中取出两贯钱。分出二百文厚赏掌厨的厨娘，余下钱款尽数交付酒肆采买之人，置办肉食、时蔬与薄酒，便借酒肆后厨灶火整治一席便饭，邀酒肆之内所有杂役、伙计、厨娘与那两个老兵一同赴席。
开席之时，李义府起身拱手，辞气谦和，全无半分新授官职的骄矜：
“义府母子蒙神女安置，往后便托身这后院了。家母体虚，平日多有不便，起居之间少不得叨扰各位。今日粗蔬薄酒，不为排场，只求与诸位认个脸熟，往后还望多多照拂。”
满座一时静了静。
酒肆众人终年奔走服役，几时见过一位朝廷授了告身的郎君这般折节相待？虽说不过从九品微职，这份心意却沉甸甸的。众人纷纷起身回礼，说得恳切，都许下往后见李母有需，但凡够得着手的，绝不推辞。
母子既决意于长安久住，剑南老宅便成了问题。
当初辞家上路，原只为带母亲来京寻孙思邈瞧病，算着至多三月便回，屋舍也只草草托了邻里看顾，哪曾想如今他领了告身、着了青袍，归期反倒说不清了。
这日灯下，李义府研墨铺笺，写了一封托付里正照看旧宅的书信，又寻了两匹素绢一并封好。
当初辞家，母子二人本就是搭了商队而来，如今要托信回去，倒也不必另寻生人。
次日休沐，李义府便去西市，寻到了那时好心带上他母子的客商。却说从剑南至长安这一路上，李义府嘴甜心细，商队里原就都乐意照拂他母子。
此刻再见，那客商得知他得了官身，先是一讶，继而便眉开眼笑，直说当初便瞧出他是个有大造化的，硬要拉他去喝酒庆贺。
李义府含笑拱手，借口李母还在等他回家用饭，拒了饮酒，只将封好的书信与两匹素绢托付清楚。
那客商自是双手接过，连连拍胸脯，承诺一路上自会妥帖收藏，断不会教半点闪失。
信到剑南那一日，自不必细说。只是消息传开之后，县中吏员听说李义府乃是陛下亲擢，也多上了两分心。一间空屋的照看，原是芝麻小事，这下反倒无人轻慢了。
自此，母子二人便算是在长安扎下根了。
神女府虽挂着府额，汤小圆却本就不是朝廷正经的职官，无案牍可批、无朝参须赴，府中清简得很。李义府每日也不过过去点个卯，并无实务可分派。
汤小圆看在眼里，过了两日，便吩咐张管事辟出一间小书房，添了书案、打了书格，又使人从书肆一趟趟往回搬书，经史子集、刑名杂着，连带着几册海外传来的异闻志，一股脑儿堆上书格，满满当当竟排了两面墙。
书房收拾停当那日，她倚着门框，咬了口娟娘递过来秋梨，冲刚来当值的李义府抬了抬下巴：
“往后每天拣两卷书读，读完以后，写读后感交给我。”
李义府听得真切，喉头微微一紧，鼻尖竟有些发酸。
他心里透亮：一个无根无靠的从九品，若是落在别的官署，怕是早早被各样杂差支使得脚不沾地，终日跑腿递帖、抄写簿册，难有静心向学的余地。
唯独神女府，非但不派给他实务，反倒专门腾出屋舍，置办满架典籍，供他安心读书。
只是汤小圆不曾明说这份用意，李义府也缄口不言，只默默领下吩咐。
自第二日起，李义府到府当值便先入书房坐定。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书页之上，他一字一句读得扎实；晚间返回酒肆，再补写读书札记，次晨交到汤小圆案头。
汤小圆却从不翻看李义府的读后感，攒够十日，便直接命人将一摞作业送入李世民宫中。
李世民心下了然，汤小圆此举，分明就是报复他没有给李义府母子安排官舍一事。可他本就日理万机，哪里有空给李义府批改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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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翻了几页，他摇头笑了一声，想起旁人回报，李义府时常登门向魏征请教学问，索性便将这份差事一并转交魏征，也算是一事不烦二主。
魏征全然不知，自己竟成了天子与神女斗法里的一环，只坦然接下那一匣子课业，待他随手拿起一页，指腹摩过纸面，动作忽然一顿。
此纸出自长安一间不甚出名的纸坊，市价低廉，摸上去带着分明的粗糙肌理。
长安世族、朝中大员行文书札，多求佳纸，便是寻常小康之家，亦多不愿取用此等粗纸。唯独魏征素性简朴，府中素来便惯用这家纸坊所出之纸，早已熟稔这份触感。
他再细看字迹，这一看，倒真笑出声来。
合着绕了这大半个长安，兜兜转转，竟是这小子的课业。
敢情笔是自己的笔、墨是自己的墨、纸是自己的纸——从头到尾，都没出过这永兴坊。
魏征将纸轻轻放回案上，也不急着批，先就着灯影端详了片刻，才提笔在篇末空白处落了两个字。
自此往后，他与李义府虽无正式师徒名分，却实实在在结下了半师之缘。
……
这些时日，汤小圆借口为李世民准备生辰礼，领着李泰与李恪日日泡在琉璃工坊，几乎再没时间搭理李义府。
她还去鸿胪寺借来了负责看守藩使的王玄策，又拉来了正在日日认真画鸡蛋的阎立本，甚至去拜访过李纲，询问过李靖，极为神秘。
李世民收到一份又一份关于汤小圆的奏报，明明心里好奇得很，却故意端起姿态，绝不主动派人前去问询，只偶尔旁敲侧击李泰与李恪，希望自家两个儿子能知情识趣一些。
偏偏二人早得了汤小圆的嘱咐，坚决守口如瓶，只把李世民的好奇心，吊到了最高处。
转眼便至李世民生辰前一日。
夜色覆落两仪宫，檐角星子疏冷，殿内烛火静谧，本该是寻常暮值光景，今夜却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汤小圆今夜一身月白色襦裙，不束华饰，神色沉稳，全无平日散漫。她身后一行人尽数随行入殿：李泰、李恪两位皇子位列左右，其后是王玄策、阎立本，最后竟连李靖，也被她专程请来。
众人身后，两名内侍谨慎抬着一方密不透风的黑漆木箱，木匣封边严谨，锁扣缄默，谁也不知内里藏着何等器物。
一行人肃立殿中，气息沉静，偏是越规整，越让人心底生疑。
待到两名内侍将黑漆木箱稳稳放落在殿中地面，便垂手退到殿外。
汤小圆抬眼，朝着立在李世民身侧的近侍挥了挥手，开口道：
“去，把辅机兄、玄龄兄与克明兄一并请来。”
那内侍闻言，下意识望向御座上的李世民，等候圣意。
李世民摆了摆手：“就依神女所言。”
话音落罢，他实在压不住满心好奇，望着汤小圆笑着追问一句：
“连夜召三位宰辅入宫，究竟何故？莫非神女备下的生辰物件，还必得有他三人在场不成？”
谁知汤小圆只轻哼一声，全然不接他的话。
李世民碰了个软钉子，无奈失笑。
立在汤小圆身后的李泰、李恪兄弟，见状肩膀一耸一耸，憋得浑身轻颤，险些笑出声来。
陛下与神女这点孩子气的别扭置气，满朝也就他们两个敢偷偷看热闹。
殿中其余众人更是通透至极，个个识趣缄口。
王玄策抬着头，数两仪殿屋顶的椽子；阎立本低着头，数两仪殿地面的青砖；李靖更是干脆，直接双目轻阖，一派闭目养神的沉稳模样。
所有人都默契装出一副全然无事的模样，纵容着殿中这份别扭又好笑的静默。
不多时，殿外脚步声急促响起，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连夜奉旨入宫。
三人躬身入殿，见殿中众人齐聚，气氛难言，心底皆是疑惑重重，依序垂手立在一侧。
汤小圆环视一周，见所有该到场的人已然全数到齐，再无缺漏。
她不再耽搁，缓步上前，俯身伸手打开地上的黑漆木箱。殿中烛火摇曳，光影错落间，一块黑漆漆的石头静静卧于箱中。
汤小圆俯身将其稳稳抱出。
粗粗一望，器物轮廓浑润连绵，仿佛一块经长久水流冲刷而成的黑石，一时竟难以辨明物象；可凝神细细端详，线条便渐渐清晰浮现——隆起的额骨、一对竖立的耳廓、收束的吻部，还有隐在琉璃肌理之中微微下沉的眼窝，无一不是狼的形貌。
不见刻意雕琢出的凌厉棱角，并无夸张造作的造型，仿佛本就是熔岩自然凝结而成。乍看只是一块奇异黑石，定睛细观，方能惊觉这件浑然天成的器物，正是一枚狼首。
李世民目光落于这琉璃狼兽之上，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满是不解。
他暗自思忖：不过一枚似石似兽的琉璃器物，何至于连日闭门工坊、这般大张旗鼓，调动诸多能人，还要深夜汇聚朝中宰辅与大将皇子？
思绪流转，他无奈叹气。心知此番赌气，确实自己理亏在先，也难怪神女憋着劲跟自己闹别扭。
他压下满心疑虑，看着这似石似狼、浑然无斧凿痕迹的琉璃，缓缓开口试探：
“此物流纹浑然天成，初观只道是一方异石，细辨才知乃是狼首，竟似天地自生而成，莫非是琉璃工坊烧造的奇珍？神女这般郑重以待，莫非……此物便是神女为朕备下的生辰贺礼？”
话音刚落，汤小圆抬眸，语气不带半分犹豫：
“不是给你的。”
她抱着漆黑琉璃，目光坦荡，一语落地，震得满殿骤然寂静：
“这是准备送给颉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