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府提着竹篮来到魏府门前，上前向魏府门房递上名纸。
门房见李义府年纪尚轻，又是一身赭褐色麻布袍，心底暗自揣测，多半是慕名前来干谒求门路的后生，面上礼数虽不曾缺，到底并未十分上心。
及至目光落于名纸上“神女府录事”几字，方才抬起眼，明白来人并非白身，连神色也认真了几分，收下名纸与竹篮，转身入内，往里头通报。
魏征从老仆手中接过名纸，心中了然。
他早已知晓，神女举荐了一名少年，出身贫寒、年仅十四，陛下见后，并未因神女所荐便破格拔擢，仅授了一份从九品下的微职。
初闻此事，魏征心中甚是赞许——守规制而不轻授爵禄，方是人君之道。
此刻听闻这少年搬入永兴坊酒肆，以拜邻之礼登门，便随口吩咐老仆：
“既为邻里，便引他至前厅落座奉茶。”
老仆应声退出，引着李义府穿过门庭，步入魏府前厅。
甫一入内，李义府目光微扫，心中顿生感慨。世人皆传魏公清廉清苦，今日亲至，方才眼见为实。
堂堂当朝县男，府上的前厅竟无半点华贵陈设，屋舍狭小朴素，堂中仅几张粗木桌椅，素壁空空，无字画珍玩点缀，寻常士族宅邸的雅致气派更是半点不见。
至此，坊间关于魏征一身清正、不慕奢靡的传闻，在他心中彻底落地。
不多时，魏征缓步走入前厅，一身鸦青色常服，神色端严。
李义府连忙上前，规整行礼，礼毕之后，他恭敬自报姓名：“晚生李义府，新近迁居永兴坊，冒昧前来拜谒魏公。”
魏征微微颔首回礼，目光落于桌案上那篮经霜金柿，出言致谢：“多谢李郎君厚赠。”
听闻此言，李义府面上顿时浮起几分愧色：
“魏公切莫折杀晚生。晚生先父早逝，此番乃是携母远赴长安求医，囊中羞涩，实在无有余资置办佳礼。
篮中秋柿，不过寻常果物，不值几许。唯有此竹篮，乃是家母亲自劈篾织成。寒家无物可表寸心，唯以此物为敬，望魏公勿嫌粗鄙。”
魏征闻言，目光落回那只打磨得颇为匀净的竹篮之上，神色也较先前郑重了几分。
少年孤寒、父早亡故、携母求医、囊中清苦、唯以亲手制物为礼——李义府的种种境遇，竟骤然戳中了魏征旧日往事。
他年少时，亦是丧父孤子，家门清贫，半生颠沛，最懂寒门子弟步步维艰、奉亲不易。方才初见，只是寻常邻里相待，此刻心底却已然生出两分怜惜。
魏征语气温和不少，神色也不复方才端严：
“郎君不必自谦。老夫少年丧父，家境清贫，深知孤子奉亲、客居异地的难处。
礼之可贵，在于诚心，非关金玉。令堂亲手劳作，诚心相赠，质朴真切，胜却世间千金之馈，老夫何敢言嫌？”
几句话温厚坦荡，瞬间消去了李义府心底的局促愧意。
稍顿，魏征看着眼前这年仅十四却颇为沉稳的少年，顺势转入正经话题：
“郎君年少登仕，天资可嘉。平日居家，常阅何典籍，深究何家义理？”
李义府面上又浮起一层羞赧之色，垂手恭谨作答：
“晚生家贫，无力入塾受教，早年蒙先父亲自授《孝经》《论语》与《尚书》。先父既殁，无名师可投，唯辗转求书独自研读，诸多义理，亦不知解得当否。”
魏征听着，心中愈觉感同身受，遂温和开口：
“既独学而多存疑窦，不知心中最所惑者为何？老夫若力之所及，便可相与辨析。”
李义府略一沉吟，抬眸应答，神色里依旧带着求学晚辈的慎重：
“晚生读《孟子》齐宣王以羊易牛一章，久存疑惑。
牛羊同为献祭之物，性命本无高下之别。只因宣王亲见牛觳觫之状，便生恻隐，换以未曾亲见之羊。晚生暗自思量：这般取舍，莫非只是目之所及方生怜悯，未见则可置之，近乎自宽之辞？然孟子何以称此便是仁之发端？晚生久思而不能明。”
【翻译：我读《孟子》齐宣王那一章，一直想不通，牛羊都是祭品，性命也不分高下。齐宣王看见了牛瑟瑟发抖，就心生恻隐，换了一只不在眼前的羊。我琢磨着他这行为，不就是只可怜眼前看得见的，没看到的就可以置之不理，这不就是自己骗自己吗。为什么孟子反而说这是仁德的起始，我想了很久都没想通。】
魏征垂眸思索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边，语速也微微放慢了些：
“郎君所疑，正是世人读此章最易困囿之处。宣王不忍觳觫之牛，而代之以羊，牛羊皆就死地，性命并无分别。然则恻隐之心，因目见而萌。孟子所重，不在牛羊取舍之间，而在将此一念不忍推及万物。
若此恻隐仅止于眼前所见，不肯推及不曾亲见之生民，便如郎君所言，不过是自宽之辞。”
【翻译：你没想通的，大部分人也卡这了。牛羊并无差别，但是因为恻隐之心，是从他看到牛瑟瑟发抖开始萌发。孟子推崇的，是能将这一份怜悯之心推及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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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怜悯眼前的牛，而不肯将这份怜悯散布给他看不见的普通百姓，那就是你说的，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他抬眼看向李义府：
“宣王可贵，在于已有此恻隐之萌芽；人君修仁，贵在将此本心扩于四海万民。”
李义府垂首静静听完，略一沉吟方才抬眸，神色恭谨，眼底却带着深思：
“晚生已明魏公推扩之论。然尚有一惑：宣王怜殿前待宰之牛，后逢燕国内乱，兴兵伐燕，征齐地子弟赴疆场，本国士卒死伤无数。
若恻隐果可由一物推及万民，何以一头牛尚能牵动君心，而本国远赴沙场的子弟，却不能阻其兵戈？由此观之，此怜悯之心，唯对眼前所见方生，难以及于远方之民，晚生百思而不得其解。”
【翻译：我懂你意思，只是齐宣王会怜悯牛，却不怜悯自己国家的将士。燕国内乱的时候，他兴兵伐燕，自己国家将士死了无数。假如恻隐之心果然可以由一物推及万千百姓，为什么那么多条人命，却没拦住他的野心？可见他的怜悯之心，就是自己骗自己。】
魏征闻言，眉头微扬。寻常少年，听完他一番阐释，大多便会躬身称是，只把道理收下便罢。可李义府非但读懂了文字记载，更能从中生出属于自己的见解，言之有物，绝非看过史实便搁置一旁的泛泛之辈。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作答，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认真论道的分量：
“郎君此问，直指人情固有的弊病。眼前之物，哀戚之状历历在目，最易勾动恻隐；千里之外赴战的士卒，君王不见其形、不闻其哭，一旦心志为‘定乱、拓土’这般功业之说所占，那一点不忍之心，便轻易被掩去。”
【翻译：你问的好，因为人就这样，看得见的就可怜，看不见的谁管你，一旦心里还惦记着建功立业，那一点微末的怜悯之心，就丢到九霄云外了。】
说到此处，魏征停了片刻，方才继续道。
“人情本贵近而轻远，见则生怜，不见则易疏。孟子所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非是说仁心不假外力便可自行推扩。由近及远之仁，全在人自持自省，刻意惕厉。为君者须日日省察，为臣者当时时匡正，便是要将人主之心，引向那些他未曾亲见的苍生。”
【翻译：人就这德性，在意亲近的，轻忽不熟的。在眼前就心疼，见不到与我何干。孟子说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是说仁德之心可以不借外力自行发散。全在于人要自省，警惕。当君王的要每天反思，当臣子的要天天在君王耳边念叨，把他的关切之心，引向他平时看不到的老百姓。】
李义府默然片刻，而后深深躬身，语气恭谨：
“晚生受教。”
魏征抬手虚扶，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之中带着赞许：
“不必多礼。以汝之年岁，读书能有这般识见，已是难得。”
他略作停顿，又补上一句：
“往后读书若仍有疑义，可再来寻老夫。老夫虽非当世大儒，尚可与汝一同论辨。”
得了魏征这句应允，李义府心中愈发敬重，一时按捺不住胸中积惑。他自父亲亡故之后，读书便全靠独自揣摩，经年累月攒下无数似通非通、无人可解的义理疑难点。
于是他不再拘谨，接连将自己读《孟子》《韩非》时卡住的几处关键疑问一一请教。
或问义理取舍，或辨史事真伪，或纠结古人言行矛盾之处。
魏征见他每一问都切中要害、不浮不躁，并非囫囵吞书、只求热闹的浅薄提问，便也耐心逐一解答。
一问一答，往复辩难，少年虚心求证，长者娓娓解惑，二人越聊越是投机，全然不觉光阴流逝。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光渐收，暮云垂落，堂内光影悄然转暗，已然是傍晚时分。
李义府见状骤然回神，才惊觉自己久坐论学，耽误良久，顿时心生局促，连忙起身敛衽致歉，语气诚恳惶恐：
“晚生失礼！幸得魏公开示，心神尽数溺于请教，竟忘时辰，久相叨扰，望魏公海涵！”
魏征闻言只微微摆手，半点无不耐之意，温声开口：
“无妨。神女尝有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汝年少勤学，善思好问，本是读书人之幸，何谈叨扰？求学问道，本当赤诚，不必拘于繁礼。”
说罢，他转头吩咐身侧老仆：“取一套纸笔来。”
老仆闻言，取来一套质地扎实的笔墨素笺，魏征接过，又稳稳交到李义府手中。
李义府一怔，忙便要推辞。
魏征面上难得漾起浅淡笑意：“非为酬汝篮中柿果，乃是望汝往后研阅典籍，笔耕不辍。收下便是。”
李义府再三拜谢，郑重接过文房器物，躬身郑重辞别，方才随府中仆役缓步退出厅堂。
待李义府身影彻底走远，老仆便俯身收拾案前的茶盏书卷，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疑惑：
“今日郎君论学许久，辞色温厚，看来倒是颇为看重方才来访的李郎君。”
魏征闻言，轻轻摇头，抬手拂过案上书页，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怜悯：
“谈不上看重。寒门学子，无宗师指引、无宗族倚仗，独自苦读，步步摸索，立身世间何其艰难。”
他想起自身年少寒苦境遇，语气微沉：
“老夫少时亦历此苦，深知闭门独学、无处解惑之困。”
“此子年少，却能沉心思辨，深究事理，非是阅史只求知事之辈。老夫不过于义理之上稍加点拨，亦不负圣人‘有教无类’之旨。圣贤之学，本非世族所独有，但凡有心向学之人，皆可与之辨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