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府到底没拆开那封信。
他一路行至宫城大门之前，巍峨宫墙压在头顶，气象森严。
因着身上那件麻布袍实在太过寒酸，守门的卫士不由得多番侧目，目光锐利中带着审视，分明便是把他当作形迹可疑之人在打量。
李义府指尖微微一紧，悄悄扯了扯身上浆洗得发薄的衣袍边角。
心底飞快掠过一念：
无论如何，我手中持着神女的书信与信物，不能给神女丢人。
这般一想，他深吸一口气，把脊背挺得笔直，昂首向前，将腰牌与书信一同递上，声音尽量平稳：
“某奉神女之命，赍书至此。”
值守宫门的卫士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接过那块腰牌，横看竖看，翻来覆去查验许久，确认真是神女府的信物，才又接过那封封缄严密的书信。
“于此稍待。”卫士丢下一句，便转身进去通报。
承天门门内廊庑之下，已经立着几位中层官员——皆有门籍，核验鱼符之后先行入了宫，在此暂候，等着内侍引往两仪殿。
众人本在低声闲谈，忽见一个衣衫简陋的少年，竟持着神女府的信物在宫门核验处等候，都不由得十分好奇，目光若有若无地越过门洞，往他这边落过来。
两仪殿内，日光从殿侧窗棂斜斜落进来，落在案头简册之上。
李世民正翻看着奏疏，忽闻内侍轻步入内，躬身低声回奏：
“陛下，承天门来报：宫外有一少年，衣衫朴陋，持神女府腰牌为信，言奉神女之命，赍函上达。”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怔，心底顿生几分好奇。
往日里汤小圆若有物事要送入宫中，向来都是由派驻在她府中、本就有门籍可入宫的玄甲军校尉代为递送，从未这般，遣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亲自跑到承天门投书。
“呈上来。”他略一抬手。
内侍快步上前，双手将那封封缄严密、盖着一方私印的信函捧至御案。
李世民伸手拆开，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半个李斯。
李世民莫名其妙，眉峰微蹙。
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字迹上。
李世民本就是深谙书道之人，于魏晋笔法、当世名家手迹无不熟稔。
可这四个字，谈不上什么风骨气韵，没有一点士大夫书法的讲究，仅仅勉强做到横平竖直，甚至有些地方还略嫌生硬笨拙。
是汤小圆的字，绝不会错。
她来到大唐不过两载，平日里又惯于疏懒，不肯下苦功临帖练字。那手字也就堪堪能认，说不上好看，笨拙得很有特点，反倒成了极难仿制的记号——寻常善书之人，想刻意摹出这种“不太会写字”的感觉，都仿不到骨子里去。
确定了笔迹，那简简单单四个字，分量忽然一下子沉了下来。
殿内静了片刻。
日光缓缓在纸面上移动。
一念至此，李世民忽然轻轻失笑。
他算是摸出些门道来了。
这位护国神女举荐人才，素来就是这般路数——只给一个名字，相貌年纪籍贯全无，只让他自己去想办法大海捞针。
第一个是苏定方，此人还算好，他本就听过此人，不算难找。
再后来是王玄策。那一次，他把名字交到吏部，杜淹花了三日，才从角落里将人寻了出来——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吏。
这一回倒省事，不用他找，直接把人送到宫门口来了。
苏定方，神女说他日后可当霍去病；王玄策，神女说此人乃是大唐的苏秦张仪。
如今，竟又来了个李斯？只是，为何只是半个？有趣，实在有趣。
就是不知，神女能不能再送个半个白起过来，若是没有半个白起，半个王翦也行，只要不是赵高郭开之流，旁的，他大抵都可来者不拒。
李世民目光从纸上那“半个李斯”四字上收回，对身旁内侍淡淡道：
“去，引那少年入内。”
那是天子贴身近侍。按例，原是断不该由他亲自出殿去接引一个尚无官身的少年。可宫里谁不知道，但凡事关神女，陛下总要多几分留心。
内侍心里透亮，便有意卖个好，领了口谕，亲自步出殿门。
李义府被内侍引着，穿过层层廊庑，只觉周遭气象一层比一层深，脚下青砖光可鉴人，连风声都似敛住了。
他终于忍不住，侧头低声问：
“敢向内侍请教，此去……欲何往？”
内侍脚步略顿，侧目看了他一眼，语气也比寻常松了些许，温声道：
“诣两仪殿。陛下要见郎君。”
李义府脚步骤然顿住。
像是脚下那方青砖忽然陷了半寸，他整个人定在那里，喉头微动，竟半步也迈不出去。
内侍回头，见他面色微白、眼睫轻颤，又扫了眼他那一身洗得发薄的麻布圆领袍，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催，反倒微微一笑，声音也压得低了些，带着两分安抚之意：
“郎君毋须惶惧。陛下虽天威俨俨，然素不轻以辞色责人。寻常召对，未尝有厉声诃斥。但据实答对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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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义府喉间滚了滚，又深呼吸了几次，方才躬身一揖，又低声回了一句：
“多谢内侍提点。”
而后重新抬步，跟上内侍。
有风卷过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从他眼前掠过，然后飞向高空，一去不返。
两仪殿高敞宏阔，御炉香霭，袅袅回旋。
李义府立在丹墀之下，身子还微微有些发颤。纵是他日后位高权重，现在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头一回直面当今天子，终究难掩心底的紧张。
他强自定住神，恭恭敬敬伏身下拜，礼数一丝不苟：
“草民李义府，谨谒陛下。”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
“起身吧。”
李义府依言直起身，垂着眼，不敢肆意仰视。
“汝名李义府？何方人氏？”
“回陛下，草民李义府，瀛州饶阳人也。”
“先世曾有出仕者否？”
“回陛下。先父不过州县微吏；祖父昔年亦尝为下僚。再往上，则无显宦。”
李世民轻轻“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又问道：
“可曾读过书？”
李义府垂手立着，腰背依旧挺直，声音不高不低：
“草民愚笨，未尝入庠序受业。先父在日，尝授以《孝经》《论语》《尚书》。”
他略顿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补了一句：
“先父既没，无师可承。草民多方假简卷，私自披阅。《孟子》粗曾读过，亦及《韩非》。惜无明师指授，义理得失，唯自以私意推求，未审当否。”
李世民闻言，眼底多了几分兴味，忽然话锋一转：
“史籍亦尝观否？”
“回陛下，略曾涉猎。”
两仪殿里静了片刻。
李世民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楚的送到了少年耳中：
“然则——你于李斯，何以论之？”
李义府心头猛地一紧。
来了。
他心里雪亮，前面那些不过是寻常问询，这一句，才是陛下真正的考校。能不能自此踏上新的路途，能不能把命运从泥沼里拽出来，大半便系于此番答对。
他垂首而立，指尖微微攥起，久久没有应声，认认真真在心中反复掂量。
殿上香炉烟缕缓缓上浮，两仪殿高阔沉肃，每一息都格外漫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神色郑重，语速不快，从容答道：
“回陛下。如今之人，多责李斯晚节不终，沙丘之议，倾覆大秦。然草民私读史书，不敢但以‘奸邪’二字轻断其人。
李斯有定法、立制、一文字、正度量之宏才，辅始皇并六国，功被后世，不为不大。
唯其一生，最患失势。始皇遽崩，朝无定主，素所倚仗，一朝荡尽。忧惧内迫，遂为赵高所胁，一差而百错。
草民常私念：倘使始皇能多享寿数，朝局安稳，李斯未必便敢为苟且之计；又或，若李斯有幸生于本朝，得遇陛下这般日月照临、圣谟深远之主，上有定盘之星，下无叵测之奸，纵有私虑，又何至于失节若事？”
殿中静了数息。
李世民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在李义府身上又转了一圈
心里不知怎么，他忽地掠过一念——
这番话论的是李斯，可桩桩件件，竟像是眼前少年自己的光景。畏失所恃，内怀忧惧，一念之差，便可倾跌……说的虽是秦相，描的却是面前之人。
李义府自己大约是半点不曾觉着。
可李世民觉着了。
汤小圆纸上那四个字，先前他只当是说李义府的才具，可这一刻他又隐隐觉出，怕是不止。
像，又不只是像。
李世民眼底兴味敛了敛，又似更深了一层，指节在案沿轻轻一叩，淡淡道：
“此言尚有可采。然则赵高，你又何以观之？”
这一回，李义府没有方才那般长久的迟疑。
“回陛下。草民以为赵高，不过是祸国之竖子耳！
此人本无经国之大才，不思安社稷、抚黎元，唯徇一己私怨、一己权欲，以始皇之崩，挟主擅权，害忠良，屠宗枝，遂使秦之基业土崩鱼烂。
李斯尚有治国之能、定天下之功，特以畏祸一念，失足陷渊；赵高胸中，自始至终，唯有权欲，略无家国之念。此等之徒，纵有小智，实为国之巨蠹，必不可近，亦必不可纵！”
李世民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平心而论，李义府这番议论实在谈不上高明，思虑也多有少年人的粗疏稚嫩。博洽如孔颖达，周全如房玄龄，明断如杜如晦，随便哪一位，论史论义理，都远胜此子。
真正让他心头反复掂量的，不是那番话对不对，而是——他居然敢说。
天下读书之人，说起李斯，早有了一套不用多想的现成答案：沙丘之谋，助纣为虐，贪权嗜利，亡秦之贼。
是百口如一，最安全也最不会惹祸的定论。
可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一个生父早亡、门祚寒薄、连好好从师就学都不容易的孤子。
恰恰是最该小心翼翼，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刻在骨子里的那一类人。
站在两仪殿的丹墀之下，面对着大唐的天子，明明最输不起，却偏不走那条最安全的路。
恐惧与胆气，竟奇异地并存在同一个人身上。这才是此人最特别，也最需要审慎安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