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汤小圆一下子呆愣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眼睛猛的眨了几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往前半步，声音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有些疑惑，却依旧恭敬回话，不慌不忙：
“小人李义府。”
这三个字，像一块不大、却极沉的石头，“咚”地砸进她心里。
汤小圆定定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恭顺、笑容谦和，脑子却颇为机灵的少年。
短暂的失神过后，她郑重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属于神女的不容置喙：
“你明日不用来上工了。”
李义府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他只当是方才行事逾矩，或是哪里触了汤小圆的忌讳，面上那点谦和的笑意飞速收敛，深深长揖及地：
“某若有疏失，敢请神女明示。
小人奉母自剑南赴长安求医，家母抱恙，尚寓客舍服药调治。药饵日用，皆需资费。无事之时，小人便寻些短佣之役，少补衣食汤药之需。若失此役，委实……”
话说到这里，他便适时收住，不哀号、不乞求，可难处已然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汤小圆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他是会错了意，却并不急着解释。她转头望向段纶：
“他与工部这边，是签的何等契约？是按日还是按月结钱？此约就此作罢。若需赔偿，可到我府中支取。”
段纶哪里管这些细务，忙看向身侧的小吏。
那小吏倒也懂事，当即躬身回道：
“回神女，此子乃临时募取，计日受酬，日给钱十八文。”
一边说，一边从钱袋里数出十八文铜钱，双手递了出来。
汤小圆看着李义府，语气平稳：
“先把钱收下。这是你今日应得的报酬。日后不必再来此处。
我且为你换一桩活计，屈才于此，到底是委屈你了。”
李义府到底年岁不大，骤闻汤小圆此言，如闻纶音，若承佛语。
唇角那点笑意，到底没压住，飞快地浮了上来，又被他强自往下按。
一旁的段纶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他亦知神女眼光极锐，看人鲜有差池。遂深深打量了李义府一眼，默默将这张尚带青涩的面孔与这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底。
汤小圆又开口道：
“你方才说，你是带你娘来长安求医问药？不知是什么病症？可容易医治？郎中可曾说要花费多少？”
李义府喉间微紧，一一据实答来，末了低声道：
“小人本欲求孙道长一诊。奈何孙道长近日俗务繁剧，踪迹不定。小人前后往寻数回，皆未得见。现下只能暂居客舍，家母所用，仍是乡里郎中所拟旧方。”
汤小圆心中了然。
她当然知道，孙思邈近日正埋首于忘忧丸一事，多在鸿胪寺的偏僻小院里观察那两个藩使，等闲不易寻到。
她略一沉吟，转头看向那名工部小吏：
“取煤炉二十具，煤一万二千块。所需资费，你自至神女府向管事支取。”
小吏闻言一怔，连忙躬身应诺。
汤小圆目光落回李义府身上：
“这二十具煤炉与煤，便由你押着送往孙道长药庐。只说是我赠与孙道长的——煤炉火力容易控制，又比柴火耐烧，他那里应当用的上。
现下这时辰，应当能够寻到他。若是寻不到，你和他的药童约个时辰便是。”
此言入耳，如一道惊雷落在李义府心头。
那长久悬在心上、几乎叫他夜夜难安的难题，竟就这么轻易被汤小圆递过来一条通路。
他一时情难自抑，身子微微一晃，双膝几欲屈下，几乎要就地叩拜。
幸而多年谨小慎微的习惯猛地拽住了他。
他强按下心潮翻涌，再次深深一揖，声音里都带上一丝极难察觉的微颤：
“小人……多谢神女厚恩。”
汤小圆随意摆了摆手，又开口问道：
“你只说携你阿娘来长安求医。那你阿耶呢？也一同来了吗？”
李义府垂了垂眼，神色依旧平静，听不出多少悲戚，只低声答道：
“家父早已亡故。”
闻言，汤小圆心中微微一动。
年方十四，父亲早逝，母亲又缠绵病榻。一介少年，独自携母远赴长安寻医求药，客居旅舍，靠零星短工勉力支撑药饵日用。一路行来，想来冷眼、轻慢、求告无门的滋味，定是尝过不少。
她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若是自幼便在这般环境下长大，那他日后一副唯利是图的模样，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罢了罢了，既然遇上了，能拉一把便拉一把，毕竟，他之后也是阿珝的一大助力。
汤小圆略一思忖，缓缓开口：
“客舍你先住着，东西能收的先收拾起来。明日你来神女府寻我。想来明日过后，自会有人为你安排去处。”
言毕，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立在她身侧的李泰、李恪，自始至终，都静静在旁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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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汤小圆对那布衣少年格外留心、一一筹画周全的模样，二人均看得分明。二人目光不约而同，在李义府身上多盘桓了片刻，心底各存了几分讶异，却不曾当众发问。
一路归返神女府，车马徐行。
车中安静了好一会儿，李恪轻声问道：
“先生今日何故对那李义府如此另眼相待？”
汤小圆闻言一滞。她在心里斟酌许久，方才慢吞吞开口：
“此人才思敏捷，机警擅变……我打算扔给你阿耶。倘若这人用得好……”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卡壳了。
用得好自然是万事大吉，但用得不好呢？
这般人物一旦失了控，那口大锅，最后怕是要直直扣到李世民头上。
她皱着眉，一时竟续不上后半句。
一旁的李泰脑子转得快，见她为难，便笑着替她圆了一句：
“先生此言，莫非谓其才具可用，他日或能为我大唐股肱之臣？”
汤小圆如遇救星，立刻点头：
“可用，可大用。”
李恪何等颖悟。一见她这般模样，哪里看不出来：这话只说了一半，底下尚压着许多不曾明言的东西。
他没有再追根究底。
只是，李义府三个字，已悄悄刻进了两位皇子心里。
次日清晨。
李义府果然依约，往神女府而来。
他换下了昨日去坊肆上做工那一身粗褐短衣，寻出他最好的一件衣裳——一件读书士子式样的赭褐色圆领袍。料子只是略细些的麻布，算不上好，穿得太久，浆洗的次数也多，边角微微有些磨薄，只是仔细熨过，尽量显得齐整。
神女府门前，平日里往来者，多是勋贵、朝官、世家子弟，衣履鲜洁，仪态雍容。像他这般，穿着一身寒素麻布圆领袍前来的，委实少见。
门房不由得多往他身上望了两眼，面上并无轻慢，却到底藏着几分讶异。
李义府尽数感觉得到那些目光。
多年来早已熟稔人情冷暖，他面上神色不变，垂着一点下颌，腰背却挺得笔直，既不刻意谦卑佝偻，亦不故作桀骜张扬，只静静立在门前，等候通传。
门房进去不多时，神女府大管事张德缓步而出。
他脸上没有半分倨傲之色，礼数周全，拱手唤道：
“李郎君。”
一声“郎君”，落在耳中，李义府心下微震，面上却依旧不动。
张德语气平和：
“神女尚未起身。昨日神女已有吩咐：若李郎君先至，而神女未起，则由我交付一物。
此处有书函一封，另有神女府腰牌一枚，以为凭信。郎君可持牌与书，前往宫门。将信物与书函一并呈上，自会有人引你入宫。”
说罢，张德从袖中取出两样物事：一封封缄严密、盖了私印的书函，一块刻着“神女府”三字的腰牌，双手捧到他面前。
李义府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那沉甸甸的腰牌时，他心中轰然一响。
昨天夜里，他翻来覆去设想了许多光景。
最好的打算，也不过是能留在神女府中，做个体面些的侍从；若运气再好上几分，往后年月久了，或许能熬上个管事的位置——便是这个念头，他私下里都自知有些痴心妄想。
他才一十四岁，纵使读书识字，论资历论年岁，哪里就配得上管事？
却万没料到，神女竟是要他持信物去往皇宫。
他心底反反复复揣摩，全然猜不透神女这番安排的深意。
他来长安也有半月，在市井坊间讨生活，没少听世人传闻，都说神女能窥先机、晓未然，有卜算祸福、预知前程之能。
一念及此，李义府心头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难不成，神女竟是瞧出他日后前程可期？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自己悄然掐灭。
他自嘲地暗叹一声，何其不自量力。
父亡家贫，无宗无靠，如今唯有带病的老母相依为命，孑然一身漂泊长安，仰人鼻息、靠零工糊口。
以他这般出身，能安稳度日已是万幸。
他长到十四岁，偷偷奢望过的最好前程，不过是苦读半生，将来做一任地方官，不用太高，七品足矣，比自己的祖父高一点，再得一份安稳俸禄，足以养家糊口、护住母亲，不再受饥寒冷眼、不再颠沛流离。
这已是他穷尽所有底气，畅想的人生极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郑重将书信与腰牌一并接过，小心收好。
长街漫漫，车马往来。
那封封缄严密的信，就妥帖揣在怀中，隔着一层衣料，似有一团热意，时时烫着他。
一路上，念头翻来覆去，无数次一个极诱惑的想法冒上来：
拆开看一看。
只悄悄掀开一点封泥，扫上几眼，便知神女究竟写了些什么，前路是吉是凶，心里也好有个底。
每一次，那念头都挠得心口发痒，几乎要按捺不住。
可每到将要伸手的一刻，昨日的事便在心头浮起：
神女听闻他的名字，便叫他送煤炉与蜂窝煤去往药庐，让他得以见到孙道长；而后孙道长给母亲诊病开方，竟连诊费与药钱都未取他分文。
他心里奇异的平静下来：
以神女之尊，若有意要害他，又何须如此层层铺排，费如许周折？
大可不必。
他只当这一路只有自己一人，揣着满腹的茫然与一点微弱的盼头，向前走去。
却全然不知，自他踏出神女府的那一刻起，便已有身影不远不近地隐在人流里，悄无声息地跟随着。
要瞧一瞧这个被神女留意的少年，能不能扛得住这一场悄无声息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