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善寺的禅院清风静好，崔效娘眼底那份遥遥知己相逢的炽热向往，藏于沉静眉眼之间，无人察觉。
此刻的神女府中，汤小圆却全然不知寺中这番少女心事。
她望着花厅里端坐的工部尚书段纶，一时只剩满心无语。
今年三月，她指点着李恪，反复试错、改良工艺，最终研制出了蜂窝煤。后续李恪又潜心打磨，微调构造，造出了适配蜂窝煤、火力稳、耗料省的专用煤炉。
彼时新物初成，试烧效果极佳，更是价廉便利，远胜寻常薪柴木炭。李世民见此物能解长安冬日取暖、炊饭燃料之困，当即下令，将批量制造、市面推广的全权，交由工部尚书段纶督办。
自接旨那日起，汤小圆便再未插手过问分毫，全然放手交由工部司职。
谁料工部花了三个月，造出三千套煤炉与六十万块蜂窝煤。而后投放长安市面售卖，又售卖了整整三月之久，偌大京城，到头来只堪堪卖出两百余套。
汤小圆扶着额头，只觉荒唐得离谱。
现在不过九月底，还未到十月。
也就是说，段纶是在六月最热的时节，满长安的卖火炉。
她此刻心里只剩一句腹诽——
这人实在是蠢得通透，六月伏天人人摇扇他卖火炉，与寒冬腊月里卖冰淇淋，又有何异？
还比不上卖冰淇淋的呢！
世上官员死板迂腐、不知时务者她见得多了，可这般不通四时、不察民情、逆时行事的，属实罕见。
只是无奈归无奈，她终究发作不得。
眼前这位工部尚书，他的夫人乃是高密公主，不仅身份尊贵，更是长乐鞋坊最大的客户之一。
汤小圆暗自长叹一口气。
罢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
就算看在高密公主的情面之上，她也只能压下满腹无奈，耐着性子替段纶收拾这堆烂摊子。
对面段纶脸色也实在不好看。他一门心思素来只扑在工部匠作、器物技巧、营缮营造上头。从前工部只管奉旨打造、按需支给，哪里用得着亲自往外头张罗售卖？
若论起揣摩上意、体察宸衷，他自问虽比不得房杜，可到底也是能摸到五六分深浅的；但市井买卖、闾巷人情这一层，却是他半生不曾沾染的生疏地界。
他只想着器物造出便该摆出去示人，如今煤炉大量积压，物料钱粮耗去不少，更可忧者，眼下已渐近冬日——此物本就有取暖功效，圣心必定有所记挂。
造作三月，卖了又三月，时日既久，按例也当有个说法。一旦陛下垂问推行情状，三个月只售出区区二百具，这数字若是当廷奏上，他的颜面何存？
思来想去，他实在无计可施，才不得已前来，登门求教汤小圆。
汤小圆耐着性子，细细问清了工部原本的定价规矩与这三月来的售卖章程。越听下去，她心底越是无力，最后只得长长喟叹一声，近乎是“长太息以掩涕兮”的无奈。
原来就是那卖出去的二百来具煤炉，还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几个那天亲眼见过煤炉妙处的大佬，每人各遣府中管事来买了几十具，又有兵部采购了一百具，道是先试用一番，如果确定合用，日后便会广泛用于大唐军中。
扣除这几位大佬买走的，合着百万人口的长安城里，三个月间竟只卖出去了四具煤炉。汤小圆心里甚至还存了一份怀疑，这四具，怕不是魏征遣人买走的，毕竟那天煤炉试用他也在……
汤小圆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忽而抬眼看向段纶：
“段公，我听你方才报账——辅机兄，玄龄兄与克明兄府上都遣人置办了许多，为何独独你自家府中，一具也未曾添？”
段纶不假思索：“彼时正是六月酷暑，老夫购取暖之炉做甚？”
话音落地的刹那，花厅里静了半息。
段纶自己先顿住了。
他眼睫微垂，右手极轻地抬起来，指间虚虚在自己唇角边拍了一下，像是无声掴了自己一记，脸上也浮起了一层极淡的讪色。
汤小圆没笑出声，只唇角微微一牵，将那点笑意压在了眼底。
李恪垂着眼，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耸。
李泰已经抿着嘴憋得脸颊都鼓了。
汤小圆抬眼看向段纶，淡淡开口：
“你且去寻几个嗓门洪亮、口齿利落的人，守在工部的煤炉铺子前高声吆喝。就说此番造炉造煤耗资巨大，亏损过重，此番存货清毕，从此停办此业。”
段纶闻言，眉心微动，略一思忖，却未即刻接话——这般反着来的吆喝路数，确是他素来不曾往这边想过的。
汤小圆继续吩咐：
“蜂窝煤定价，一文钱买两块。凡购满六百块蜂窝煤者，免费赠煤炉一具。”
段纶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沉吟着低声算了算，旋即面露疑色：
“神女且慢。旧价一文二块，六百块煤，计钱三百文；炉本作价一百五十文。今煤价改作二文四块，则六百块亦需三百文，而复白送一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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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到这里，指节在膝上一叩，自己先顿住了，抬眼看向汤小圆：
“妙哉。百姓所出，仍是三百文。炉虽名为赠予，而总计所入，竟未尝少分毫。”
汤小圆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一旁侍立不语的李恪，在汤小圆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然心算完毕。
李泰掰着手指，算得比段纶还慢，待到段纶说完，他才猛地瞪圆了眼，往前微微凑了半步：
“先生之意……莫非是欲使百姓以为，自家是得了官府的便宜？”
汤小圆闻言，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一分。
“正是。”
“一样的价钱，东西一点没便宜。可若是你卖给百姓，百姓便会疑心你赚了他许多，便会犹豫、会观望、能不买就先不买。”
“可若是让他觉得，是自己占到了便宜，那主动来掏钱的，就多了。”
汤小圆重新抬眼，看向段纶，又补了一句：
“吆喝的时候，再多加上一条。买了煤炉回去，若是觉着不好用，只要烧掉的蜂窝煤不超过二十块，也可原样将煤炉与蜂窝煤退回，三百文钱原样退回。”
段纶眉头一皱，并非不解，而是数十年经手度支勾检养出的本能：“此条虽似宽仁，然工部材料出入，一一登于簿书。若有人屡来退换，虚耗官物，至岁终勾覆磨勘之时，老臣无以奏对陛下。”
汤小圆笑意更浓：
“段公以为，六百块煤是那么好退的？
你工部本就有运煤车与运煤工，自然不怕煤灰漆黑，糟蹋了衣衫车马。可长安城的寻常百姓之家，哪里有车马可用？
六百块蜂窝煤沉甸甸数百斤，单凭人力往返搬运，费的力气、耗的功夫，还有脏污的车和衣裳，早就超过那二十块煤的价值。”
她眼底带着了然的通透：
“我给的是百姓‘放心试错’的底气，不是给小人钻空子的门路。
大部分人家试着用了，见煤炉无烟省柴、火力稳当，只会稳稳留下。日后冬日取暖、日常炊煮，必定源源不断再来买煤。
若是当真实在要退……”
顿了顿，汤小圆又补上了最后一道约束：
“退换时必须说清：既退炉具，便是认定工部器物不堪用，此户人家往后永久不得再购置工部煤炉、蜂窝煤。为几文小钱赌死往后所有便利，寻常百姓，没人会这般愚笨。”
段纶静了片刻，忽而低低“唔”了一声，像是把前后数条细细串成了一线，神色里先有沉忖，后有释然。
一旁的李恪若有所思。
李泰却往前又凑了一点，认真问道：“先生，那若当真是炉子做工有瑕，又该如何？”
汤小圆看向他，眼里带了点赞许。
“这话问得好。”
“若是炉具真有瑕疵，便只管拿着炉子，到铺面上去说明到底是哪里不好用——是通风不对？炉口漏火？还是炉底开裂？该调换便给他调换。”
说到“炉底开裂”四个字时，汤小圆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忽然想到一处疏漏，略一思忖，又补上一条：
“每具炉子交付出去之前，都要当着买主的面，里外仔细查验一遍，让买主上下左右都看过，确认完好无损。”
“不管是画押还是按手印，都要留个凭据。”
她语气平淡，却把那点人心幽暗之处点得透亮：
“免得有人回去后用过了冬日，再故意将炉子砸坏，转头倒打一耙，说是炉具本身有问题，拿这个当借口来占便宜。”
话说到这儿，汤小圆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撇了一下。
她略一沉吟，索性又添了一条主意。
“还有一桩。在工部的铺面门口，摆上两具煤炉。天亮就点上，只加一次蜂窝煤，往后再也不添新煤。炉子上头再架一把大铜壶，只管往里面添放凉的开水。”
她抬眼，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往后但凡有百姓过来打听，便直接从壶里倒碗热茶给人家，不用好茶，也不必收钱。
眼下天一日比一日冷了，能来喝口热茶，哪怕不买煤炉，也会有来喝茶取暖围观的百姓。
添水的时候，要当着围观众人的面添，清清楚楚，让旁人都看得见、最好伸手摸一摸壶壁，晓得里头方才倒进去的只是凉水，并无续添新煤。”
话音刚落，段纶原本拧着的眉头先是一松，随即眼底倏然一亮，像是蒙了许久的窗纸忽然透进光来。他微微颔首，竟自己先接了上来：
“老夫知矣。茶者，引也；人者，势也。百姓不论是否出钱以购，却乐驻足而观，印两口热茶；观之时久，便能知此炉但一次燃煤，便可久热不歇之妙。”
汤小圆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分，轻轻“嗯”了一声。
段纶说着，语气里也带了点久经实务之人才有的笃定：
“此法可行。市因众聚，本是坊里恒理，老夫一时竟忘却了。”
一旁的李恪垂着眼，唇角微弯，并不言语。
李泰的眼睛亮晶晶，像是恨不得明日一早便跑去铺子前头站着瞧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