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九月底的秋风里已经带了些明显的寒意。汤小圆领着李恪和李泰，便往昨日段纶告知的工部那间铺面过来。外头凉飕飕的，几人也没在街边杵着，而是直接掀帘走了进去。
段纶早就到了，此刻正坐在案前翻点账册。看见他们三个进来，也没显出诧异，只微微颔首，伸手引着一行人往内堂去坐。
一道厚实的布门帘挡在中间。
从里面看不见外面街上的景象，街面上的声响却能清清楚楚钻进来。
眼见此刻尚无人上门，李泰李恪与汤小圆便小声闲聊等待。
起初好长一阵，外面都安安静静的。
雇来吆喝的人一遍遍高声喊着备好的说辞：存货不多、清完便不再造、买满六百块蜂窝煤赠煤炉……可路过的行人大多只是随意瞥一眼，脚步都没怎么停。铺子门前冷冷清清。
吆喝的几人里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十分灵透，脑子一转，也没等上面吩咐，就自作主张换了一套话喊起来：
“行路诸位！铺中备有热汤，途次劳顿，可入内稍歇，饮一盏汤——不取一文！”
这一下效果立刻不一样。
不多时，就有几个百姓迟疑着凑上前，小声确认：“茶汤……果真不要钱？”
“诚然。诸位只管入内暖身便是。”
铜壶里的热水一碗碗倒出去。
大部分人喝完，身上暖和一点，道谢一声便转身走了，压根没问煤和炉子。
可市井中就是这样：不怕东西不好，就怕地方冷清。
只要一处地方站了些人，路过的就忍不住多打量两眼，好奇心被勾起来，又有不少人陆续停下，也过来讨一碗热水。
不过一小会儿，铺子门口总算有了些人气，不再是空荡荡的样子。
等围在那里的人慢慢多了些，终于有一个穿着不错的郎君从人群里往前挪了半步，开口问道：
“尔等先前所言蜂窝煤与所赠之炉，究竟是何物？价直几何？”
布帘之后。
听见这一句，汤小圆嘴角极淡地向上弯了弯。
李恪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梢挑了挑。
李泰偷偷把门帘掀开一条缝，探了个脑袋出去看。
喊话的少年眼睛一亮，立刻行动起来。
他快步回身，从铺子里拎出一具煤炉放到众人眼前，又抬手指了指墙角高高码着的蜂窝煤。
“郎君请看，此即煤炉，墙角堆着的便是蜂窝煤。”
说着，他又往铺子门口一指——就是那具从清晨开市便点上、上头还架着铜壶的示范炉。
“郎君再看那处！天刚启明便已点燃，至今不曾添过新煤。非但未添煤，其间还三次添入凉水，可直到现下，壶中仍有热水！”
问话那郎君一脸难以置信，往那边望了望：
“自开市至今？不曾添薪，又添三回凉水，尚能温热若此？”
这话刚落，边上一位看热闹看了许久，还进来喝了一碗茶水的老汉，点了点头，出声作证：
“这话不假！老汉打从开市便在附近走动，委实没见人往那炉子里添过柴！”
百姓尚不习惯“煤”这个新词，心里只知道烧火要添柴，依旧说作添薪添柴。
围观百姓顿时议论纷纷，有人依旧满心怀疑，开口驳道：
“谁可尽信？安知你等每次添的非是滚水！若当真是滚水，那剩下这些暖意，本也寻常，算不得什么稀奇！”
话音落下，立刻有另一个一直在旁观望的路人站出来帮腔作证：
“倒不是这话！”
他指着门口的煤炉，说得真切：
“他几人每回往铜壶添水，皆当着我等众人之面。还特意令我等近前观览、以手试之，所添确是凉水，全无暖意！
我等皆可作证，绝非一早备好之滚水！”
百姓们闻言，瞬间议论声又大了几分。
不用添柴、不用续火，只凭一块所谓的蜂窝煤，便能整日温水不断，这般新奇物件，彻底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方才第一个开口打听煤炉的那位郎君，脸上怀疑少了几分，好奇反倒浓了许多，往前又站了半步：
“若果真如此，此煤价值几许？”
少年精神一振，连忙应声：
“此蜂窝煤，二块值一文。今日凡购满六百块，即白送此炉一具。郎君携归，若觉不合用，所燃之煤未过二十块，尽可来此退还，三百文尽数奉还。”
那人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六百块，正好三百文。
倒也算不上多贵。
他又问道：“此炉一日大约需燃几多……几多此蜂窝煤？”
“若只寻常烧水、温羹，一日三块便足。”
三块煤……二块一文。
他在心下飞快盘算：一日三块，合一日才一文半。炉子白给。
倘若真如他们所说，只靠这点煤，便能整日有热水、能取暖，若换成同价位的柴，却是万万不够的。
念头转了几圈，他却没有当即掏钱。
“在下尚有他物要买，须往别处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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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向着周围看热闹的众人便是一个罗圈揖，语气诚恳：
“敢劳烦诸位，代在下略为留意片刻。看彼等可曾私下往炉中添薪，又或往壶中倾入滚水。
待在下稍后回转过来，若壶中依旧温热……今日，在下便买一具试之。”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哄地一声就闹腾了起来。
长安城里的百姓，寻常你若是托他办点正经事、帮个实在忙，他多半还要犹豫掂量一番。可这种看热闹、盯个新鲜玩意儿还惠而不费的闲事，却是人人都乐意。
人群里顿时七嘴八舌响成一片：
“善！郎君只管前去！我等为君伺察！”
“郎君但去无妨！有我等在此，休想私添薪火！”
“若郎君归时，水尚温热……某亦要买一份！”
不少人眼里的观望，慢慢变成了跃跃欲试。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反倒当真时不时就往门口那具示范炉上瞟两眼。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方才离去的郎君果然折返回来了。
他人还没走近铺前，一直在围观守着的百姓，远远看见他身影，立刻七嘴八舌喊了起来：
“郎君可算归来了！速来观之！”
“我瞧得真切！这大半时辰，委实不曾添过半根柴，亦不曾倾入滚水！”
“壶中一直温热，半分做不得假！”
那人快步走上前，也不急着掏钱，亲自伸手摸了摸铜壶外壁。
触感温热，不烫人手，他又让那少年倒出一碗茶来。茶水入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寒凉，恰到好处。
他心里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散了，再次认真确认：
“你方才所言果真不虚？寻常居家烧水暖室，一日果真只需三块？”
少年答得格外诚恳：
“郎君尽管放心。若只是平日里烧水解渴、温饭暖食，不必长燃旺火，一日三块绰绰有余。
寻常炊爨亦是此理：旺火最费薪，文火保温则甚省。此炉聚火不散，散热徐缓，远胜于柴灶。”
这话易懂，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那郎君再无犹豫，当即敲定：“既如此，某便购六百块煤，领炉一具。”
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上前，认认真真给他开起了契条，记得十分仔细。
那郎君见他落笔整齐，不由得神色微微一变：
“你竟还会写字？”
少年面上依旧带着谦和的笑意，手下却不停，边写边从容答道：
“某家中素来贫寒。先父在世之日，曾略任小吏，是以教过某识文写字。惜乎先父早亡，家道遂落，只得来城中谋些活计糊口罢了。”
郎君闻言，略一怔，随即微微拱手：
“原来如此。竟是失敬了。”
少年连忙垂手，略欠了欠身：
“不敢当郎君此言。”
说罢将写好的契条双手捧上，指了指上面：
“住址、煤数、炉具，皆一一写明。稍后车马送到，郎君核对无误，便可收下。”
那郎君见处置如此周详，不由得略有讶异：
“处置竟这般缜密。”
少年笑道：
“此乃工部官铺，岂敢轻忽。再说六百块煤，重达数百斤，郎君纵使携炉而去，如许之煤何以自运？
不若留下府上所在，稍后我等遣车马，一并将蜂窝煤送至宅上，运夫自会妥为安放妥当。亦可免煤尘污了郎君这身好衣袍。”
那郎君听这少年说得妥帖周到，心里十分畅快，不由得笑了：
“如此甚好。若此炉果如你所言般好用，某有叔父开有药肆，铺中常需煎药，要文火不绝。
若合用，某便当荐他前来，购上数十具，亦非难事。”
有了第一个先试之人，围观者最后的顾虑也一扫而空。
大家原本就观望许久，心里早已心动，只是没人愿意第一个试水。如今有人亲身验证、实实在在成交，顿时散开好几人，纷纷上前询问、下单。
一时间，冷清了整整三个月的工部铺面，终于真正热闹了起来。
门帘后的内堂，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段纶脸上积压数月的阴郁，彻底一扫而空，眼底终于透出真切的喜色。
待到当日收市盘点，一日下来，煤炉足足卖出了五十七具。
数量看着不多，可对比此前整整三个月的惨淡光景，已经是天翻地覆的突破。工部的小吏看着账本，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布帘内的几人走出内堂，看着收拾妥当的铺面，气氛格外轻松。
汤小圆淡淡笑着开口：
“明日后日，街坊邻里亲眼见着好用、省钱，口碑一传出去，上门采买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不愁卖不动。”
段纶此刻早已心服口服，对着汤小圆恭恭敬敬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感激：
“多谢神女妙策周全。若非神女指点，入冬之后陛下若垂问此事，老夫真不知何以答对。”
汤小圆随意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她转头看向今日最先灵活变通、以热茶引流的少年：
“你今日立了大功。我替段公做主，赏你五百钱。”
段纶闻言失笑，却没有半分异议。
五百钱于他而言，原就算不上重赏，可今日售卖的转机，却实在是靠这少年灵机一动。若无他机灵，引来人流造势，今日根本打不开局面。
他当即以眼神示意，身侧随侍的侍从立刻上前，从钱袋里取出一片小小的金片——这是府里预先备好的，长安大小金肆都识得，拿去便可稳稳兑得五百文。
一小块金光闪闪，递到少年手里。
那少年捧着小金片，眼睛都直了，下意识用衣角擦了擦手。
那侍从见他这副模样，好心低声提点了一句：
“长安城内，但寻一家像样金肆便可，譬如长孙氏所开金铺，彼处识得此物，自会如数兑钱与你。”
少年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那一小块金片，指尖都微微发紧，连忙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声音清亮，一字一句：
“小人李义府，多谢神女赏赐，多谢段公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