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坊，巷深处的小院不大，只有两进，院墙低矮，院里只栽着两株瘦细的枣树。
暮色漫过檐角，把屋里光线浸得发暗。
崔景放坐在矮榻上，望着对面的幼妹，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忧色。
“效娘，”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难言的艰涩，“你若心底委实不愿入杜家，阿兄……再替你谋别的出路，绝不委屈你。”
崔效娘垂着眼，闻言抬眸一笑，那笑意里没什么大喜，也没什么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通透。
“我并无不愿。我若心有抵触，房伯父来时，我便不会应下此桩婚约。”
崔景放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甘：
“可当初之约，原是你入房氏长房，为宗妇正妻。世事几番翻转，到头来，却是嫁与杜家嫡次。”
崔效娘神色平和，语声清宁，无半分怨怼：
“蔡国公乃当朝柱石，勋望深重。二郎亦是嫡出子弟，品貌端良。以阿兄今时八品微末之阶，若无房伯父暗中斡旋，这般勋阀门第，原非我等可以攀附。”
这番道理，却压不下崔景放心底积郁。多年流离颠沛、看人脸色的委屈一朝翻涌，他微微倾身，语声稍重：
“可我家先祖，于房家有活命厚恩！他今日照拂我兄妹，本是情理应当！”
崔效娘依旧淡淡：“阿兄须知，施恩者，是百年前的先祖，非你我今日。昔年你携我颠沛四方、无家可归之时，我亲眼所见，世族旧交多闭门不纳，更有逐客斥逐、冷眼相待者。世间薄情，冷暖自知。彼时肯收容我兄妹，不吝援手者，普天之下，唯房伯父一人而已。”
崔景放紧抿着唇，胸口微微起伏：
“此事不同。”
“并无不同。”崔效娘语声极轻，却字字通透，“当年房伯父收留我二人时，曾与你言明：若你肯归入房氏旁支、随房改姓，便可借其门第荫护，仕路坦荡，何至于蹉跎至今、久居八品闲职？”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是阿兄执意守崔氏旧姓，不肯依附。我二人既固守本宗，房伯父便只能暗中周济、隐晦照拂，不敢过于张扬招摇。今日我能得配杜氏嫡子，已是他极尽周全、暗中费力的结果。”
崔景放攥了攥袖角，心中依旧沉溺于旧日荣光，难以释怀：
“可你生来品貌卓然。若是当年先祖不曾倾覆，以你的资质，便是匹配东宫，亦是皇室高攀。如今屈嫁杜家次房，终究是委屈了你！”
崔效娘闻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闭了闭眼，心底只剩一片无语倦怠。
多年流离，寒来暑往，她冷眼阅尽世态。她家昔日鼎盛，可一朝倾覆，族人流散，骨肉飘零。若房杜二公暗中斡旋，连她兄妹二人的族谱名分，都无从着落。
偏她阿兄时至今日，依旧困在百年前的荣光旧梦里，看不清眼前现世。
再睁开眼时，她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多了一抹淡淡的凉：
“阿兄，先祖荣光，属于先祖。昔年门第煊赫，救不得寒馁流离的子孙，护不住飘零无依的后人。旧梦再盛，亦是前尘飞烟。”
崔景放依旧愤愤不平，满心替妹妹抱屈：
“即便如此，以你之才貌，何需屈居次房？房家分明便是以虚言敷衍你我！世人勋阀，多有嫡次子尚主承荣，偏偏房氏独惜长房尊荣，到头来吃亏受屈的，却是你！”
崔效娘轻轻吐气，缓缓开口，一语戳破崔景放所有虚妄：
“阿兄，房伯父从未负约。
他早已明言，我若执意履约入房家长房、为长房宗妇，他依旧一诺千金，绝无改悔。”
她望着兄长执拗眉眼，轻叹一声：
“可日后公主下嫁二房，我以微末出身居宗妇之位，上有天家贵主，下无宗族倚仗，无根无凭、无援无势。
届时尊卑悬殊，进退皆难，颜面尽失，步履维艰，那才是真正的毁了我一生。”
崔景放胸口憋着一股气，仍是愤愤不平：
“难道皇室公主，便无温良和顺者？何必定要择骄矜跋扈之人？”
这话一出，崔效娘一时竟不想再与崔景放多说。
她不再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院中那两株瘦瘦的枣树。
暮色沉沉，枝叶的影子斜斜拖在泥地上。
她心里一声无声的叹息。
人心世事，从来不是一厢情愿便可取舍。
也难怪阿兄蹉跎十年，纵有房伯父照拂，也只从九品熬至八品，最后只落得闲职虚位。
执念旧荣，不察时务，不识进退，终究难成大器。
又过了两日。
永平坊巷底矮墙小院，忽有蔡国公府仆妇登门，奉上一封雅致私帖。
素笺洁净，墨气温雅，乃是杜夫人亲笔所写——
请崔效娘三日后同赴大兴善寺行香祈福。
崔景放执帖在手，指尖微热，面上满是喜色：
“因你与杜家次子议定婚约，这两日我听清河那边传来消息——族中已然将你我二人以远支之属，录入谱牒。此番虽算不上认祖，到底可算是归宗了。而今又得蔡国公夫人亲赐私帖相邀，足见杜家真心看重你，待你厚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崔效娘立在廊下，目光越过院墙，淡淡扫过院中那两株瘦细的枣树。秋风掠过，枯叶簌簌落了几片。
她没有像崔景放那样欢喜。
她心里通透。
婚约虽已议定，到底还未过门。
国公府的命妇，无缘无故，不会单单邀一个八品小官之妹去寺院里闲游上香。
是未来婆母，要亲观她举止、察她谈吐、验她气度、审她心性。
这一趟佛寺之行，从来不止焚香礼佛这般简单。
她伸手接过帖子，指尖触到微凉的笺纸，轻轻应了一声：
“我晓得了。还请阿兄替我备好回帖，便说届时如约赴请。”
另一边，蔡国公府内宅。
窗下，杜夫人手里轻轻捻着佛珠。
那日书房烛火摇曳，杜如晦沉静冷肃、句句切中要害的模样，反复浮在心间，久久不散。
直到如今，想起那些话，她心口依旧一阵阵发紧发酸。
她本不是情愿的。
天下为母者，谁愿亲手截断爱子攀援青云、借势腾飞的前路？
可她忘不了杜如晦那句问话——难道非要等他一头闯进谋逆祸水之中，连累杜氏满门尽数踏上断头台，才肯信今日的凶险预判么？
神女先见之明，夫君冷峻推演，如千钧巨石压下，令她不敢有半分侥幸。
最后她流着泪应下，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
日后为二郎择妇，不求出身高阀，不求宗族势大。只求家世清简、门户安稳、心性温良。
最好是寻常寒微、无势可倚、无欲无争的女子，以烟火家常磨他锐气，以安稳岁月束他锋芒。若能令二郎安于妻儿、甘于平淡、不逐风波、不入险局，便是杜家最大万幸。
她原以为，未来二儿媳，必是一位安静恬淡、无念无争、家世单薄的寻常女郎。
直至自家夫君将崔效娘之名递来。
初闻其家世，兄不过八品微官，父母早逝，孑然流寓长安。
乍看全然贴合夫君所求——无强宗可倚、无势力可凭，无可供二郎博弈钻营的外援底牌。
可再往下听，她心底便是骤然一震。
姓崔。清河旧族。
更要紧的是，这两兄妹，乃是那一脉的后人。
这桩身世，乃是房玄龄亲自彻查、层层核验后的定论。
残缺支谱、世代口传旧事、家传信物，三样层层扣合、句句对应，凭据齐全、铁证无缺。
房玄龄何等审慎多疑之人，若有半分破绽，绝不可能对这兄妹二人多番照拂，甚至还定下这小娘子为宗妇。
是以，杜夫人心中对兄妹二人的身世，没有半分疑虑。
这一脉身世，是无上荣光，亦是滔天祸源。
显赫太过，必招天忌人妒。是以只能深埋隐匿，绝不敢示人。
想通此节，杜夫人心中那点悬着的、怕委屈了自家二郎的疙瘩，竟一点点松了。
妙哉，实在精妙。
明面上，不过八品小官之妹，无宗族党羽可供借势，完全遂了夫君的心意。
可私下里，这是真正的顶级高门遗脉。
倘若当年不曾横生那一场大祸，这一支稳稳立着——那样的家世，那样的根基，还是主支主脉，便是现在的杜家，都未必高攀得上，哪里轮得到他们这般挑选。
如今不过是大厦倾颓，金枝落泥、玉叶飘零，看似流落尘埃，实则是杜家捡得至宝。
至于那所谓的旧贵心气？
有又何妨。
身世悬着隐祸，便容不得半分张扬肆意，只会令她愈发审慎自持、守拙安愚。
加上前几日又有消息：清河崔氏到底还是开了祠堂，将这兄妹二人，当作一支流散已久的普通远支，录入了谱牒。
虽不是按二人的真实身份，可这一步，便已经足够。
杜夫人捻着佛珠的指尖缓缓松开。
窗外一阵秋风，扫过阶前落叶，她抬眼望了望，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便这样罢。
……
倒是汤小圆，听闻杜如晦效率如此之高，不过半个月便已为杜荷定下一位八品小官的妹妹，心中便是一阵叹服。
到底是“杜断”，一旦拿定主意，行事便是这般干净利落，全无半分拖泥带水。
可略一思忖，她心底那点淡淡的别扭，又浮了上来。
她想到了《大如传》里的茂倩。
当年剧正播的时候，许多人骂茂倩得不到便要毁掉，可汤小圆只觉得茂倩无辜。
茂倩做错了什么呢？
赐婚不是她能拒绝的，小凌子的心里有大如更不是她的错。小凌子彼时尚是御前侍卫，大如更是中宫皇后，他二人都不敢反抗渣龙的圣旨，那些弹幕里骂茂倩不拒婚就是错的，汤小圆只能一声呵呵。
茂倩凭什么要用自己的一生，去做旁人的垫脚石？
可自己总不能去和杜如晦讲《大如传》的故事吧。
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苦苦思索，扒来扒去，想了大半夜，最后找到了一桩可以强行挂靠一下的旧事，方才放下心。
便以读史存疑之名，尽她一点提点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