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望着眼前的杜如晦，声音带着几分困顿无奈，缓缓开口：
“克明，我何尝不懂神女的暗中提点。只是遗直的婚事已有口头之约，若于此时骤然改弦易辙，世人必诟病我房氏嫌贫而趋贵，附势而忘义。这般名声，于我辈勋臣世家，最是折损清望。”
杜如晦眉头微皱，毫无半分犹疑，直截问道：
“某且问你，你既说婚事已定，那三书六礼，行至了哪一步？”
房玄龄一滞，微微摇头：
“彼时只是口头缔约，至今未曾行过任何婚仪礼数。”
“既然礼数未行、文契未定，有何改不得？”
杜如晦语气干脆利落，正是他的一贯风格，半点不拖泥带水。
房玄龄依旧蹙眉：
“话虽如此，可……”
杜如晦心中实在好奇，低声问道：
“你到底是与谁家定下这桩姻亲？我只听你偶尔提过，乃是一位旧人之后。可究竟是谁，竟值得你宁可担如许干系，也不肯轻易更张？况且只是不做你家长媳而已。以你今日邢国公之尊，便是五姓之女，若把其中利害细细剖白，也未必全无商量余地。”
房玄龄心知瞒杜如晦不过，索性凑近杜如晦耳畔，极轻地吐出一句话。
杜如晦脸上的从容之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神色骤变，倒吸了一口凉气，半晌才低声道：
“……竟是他的后人。”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斟酌着字句：
“若他日这位小娘子能堂堂正正认祖归宗，这本该是一桩极体面的良缘。只是如今……”
房玄龄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沉定：
“她祖上那位，于我房氏一族有再造之恩，我又岂能做那背信负诺之人。”
“我岂不知世事利弊？无非是将原定的长媳，改作次房之配。非是我一味偏心，实是遗爱资质平庸，难当重任。若是尚了公主，尚可借驸马之名，得天家荫护，安稳度日。”
房玄龄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藏着百年宗族旧恩的厚重：“可这位小娘子，教养端方，才貌俱是上上之选，更兼心性坚忍，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如此人品风骨，若是草草配给遗爱，实是糟践了人家。”
他语气愈发郑重，守住了士族君子最重的信义底线：“她祖辈于我房氏有厚恩，我万不能图自家省事，便委屈了她。是以我最初心中盘算：唯有我家长子遗直，沉稳端方、守礼知责、品性敦厚，以他相匹，才不负这份旧恩，配得上这小娘子的出身与风骨。”
杜如晦静静听着，面上神色分毫未变，唯有放在案上的指尖，极轻地顿了那么一瞬。
片刻后，他骤然眼眸一亮，先前的凝重尽数散去，多了几分笃定与欣喜。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玄龄兄，你且看某家杜荷如何？”
房玄龄一怔。
杜如晦不急不徐，只淡淡一句：“聪悟太过之人，最需一个沉得住的人来收束匡正。你心里也明白，遗爱托不住这位小娘子。可依某看来，杜荷与她，反倒颇为相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一桩，某不说你也想得到。他日若公主下嫁遗直，而这小娘子原先是你属意的长房之选——一旦公主闻知前事，心中岂能毫无芥蒂？到那时，守义也难，事君也难，你夹在其间，一步都挪不开。”
烛火轻轻一摇。
“可若这小娘子嫁入我杜府，这一重隐患，便荡然无存。”
杜如晦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某杜家与你家门第相若，亦不算委屈了她。某亦可向你立一言：她过门之后，某与内子，必视之如己出。”
顿了顿，素来审慎克制的杜如晦，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淡笑意。
“这话今日在此轩下，只我二人听得：往后家中诸事，但凡是这小娘子占理，便是动手教训杜荷，某也认。”
房玄龄静坐半晌，心中只觉今日思绪几番起落，当真一波三折。
此前数年，他的盘算，都局限在房氏一门之内。
那谱系上的禁忌，如影随形。纵使她可以如常行于世间，可心底那层最重的根由，却断不可轻易曝于人前。久而久之，他心里便先有了定见：这般千钧之重的秘密，不宜随便交付别家，最是稳妥，还是在房氏一族之内择一归宿。
可今日杜如晦一番推心置腹，竟骤然替他推开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新路。
房玄龄终究还是有些犹疑：
“只是现下这小娘子明面上的身份，不过一介八品散官之幼妹。这般门第，直接许给你杜府次子，终究是委屈了。要不……我让内子认她做义女，略抬一抬她的身份？”
杜如晦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看得极通透：
“不可。你府中素来清谨有矩，无端认一外姓义女，反倒引旁人揣度，徒惹物议，不美。”
他思虑周全，又缓缓补充道：
“尤其这小娘子本家耳目不少，一旦风声传出，引得他们注目深究，少不得横生事端。如今这般低调安稳、无迹可寻，才是真正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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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顿，杜如晦忽而一笑，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你若实在心疼这小娘子，怕她过门后底气不足受委屈，那只管厚备妆奁便是。”
房玄龄闻言一怔，随即抬手指着他，无奈失笑，
“你倒说得轻巧。我若真厚厚给上一笔，一个八品散官的幼妹，妆奁竟那般丰厚，你信不信，明日御史的弹章便要递上御案？”
杜如晦闻言，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笑意却压不住：
“这点小事都安排不妥帖，某瞧你那‘房谋’二字，日后也不必再叫了。”
房玄龄被他噎得一滞，随即摇头轻笑，也不回嘴，只抬手将案上残烛芯轻轻拨了一下。
笑毕，房玄龄正色下来。
“你我二人在此私议归私议，终究做不得数。真要定下来，我还得去问过她阿兄，也问过小娘子本人。”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语气郑重：
“早前我便与她阿兄有约，心中一直是照着她入我房氏为长房宗妇来筹谋的。如今骤然改弦易辙，总得好好给人家一个说法。若是他们兄妹执意不愿，此事也只好作罢。”
杜如晦静静听着，略一颔首，眼神里带着洞悉世事的清醒。
“你只需把这里头的轻重曲折，细细同他兄妹讲清楚便是。”
他语气平稳，却一语点破要害：
“她阿兄若是真心疼这个幼妹，便没有不肯的道理。以他们如今明面上的身份，倘若真做了房家长媳——往后一旦公主出降，她便是公主的长嫂。天家金枝，若恰是个骄纵的，往后岁月，何其难捱。纵使公主别府而居，亦少不了许多攀扯。这一层，只要想透了，孰利孰害，不难取舍。”
十日之后，朝野间悄然传出消息，杜府次子杜荷的婚事，已然正式定妥。
杜如晦身居宰辅，又是陛下腹心之臣，次子婚配本该高门竞逐，孰料最终定下的女方家世，却极其不显。
女方崔氏，双亲早亡，自幼依傍兄长过活。其兄如今不过一介八品小官，在满京勋贵之中，几乎微不足道。
京中流言四起，士庶纷纷议论。
这崔氏兄长对外一向自称是清河崔氏远支后人。只因隋末大乱，兵戈荡覆，宗族流徙，谱牒、信物尽皆遗失，是以无从核验，久未归宗。
从前清河崔氏大宗，向来对此置之不理。
区区一个无凭无据的八品小官，口称远族，在顶级门阀眼中，不过是希冀攀附的寒素之士，连录入谱牒的资格都不值一提。
可偏偏就在杜、崔两府婚约敲定、传遍长安之后，远在河北的清河崔氏大宗，竟忽然重启祠堂、修整旧谱，破格将这一支流落百年的流离孤脉，重新补录入崔氏族谱旁支之列，正式认下这门远亲。
人人都道：
是杜家门第煊赫，才令落魄百年的崔氏远支，得以重归先祖宗庙，洗去寒素之名。
满朝文武、长安士族，无不称美，都说杜崔联姻两全其美，既成一段佳话，又成全了门阀敦亲的美事。
唯有房玄龄、杜如晦二人心知肚明。
所谓的补录归宗、重入谱牒，从头到尾，不过是顺水推舟、体面周全的一场编排。
杜荷定亲的消息传入两仪殿时，李世民正立在殿外廊庑之下，闲看庭中数株银杏。
时至九月，秋气已深，一树碧叶尽数染作明黄，金辉簌簌，映着宫日；时有叶片悠悠辞枝，零零散散落在青石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碎金，颇为赏心悦目。
李世民听完小黄门的禀报，唇间便先浮起几分笑意。
杜家二房既只娶了个八品小官之妹，日后杜家田禄、门第、人脉，大半便定然尽归长房杜构。便是杜夫人爱怜幼子，也至多只会给二房多添几分薄产度日，却断不会再分出去什么根基。将来公主下嫁长房，杜家这一整份基业，自然尽数落在公主与长房所出身上。
这般婚配，倒真省了帝王许多谋算。
李世民想到此处，指尖微微一顿。
杜荷那小子，他也是见过的。眉目周正，应对敏捷，颇为讨喜。他也确曾动过念头，要不要择一位公主许给他。
只是……
廊下风过，银杏树簌簌响了两声。李世民没回头，目光还追着被风卷起翩跹如蝶的银杏叶，只淡淡问了一声：
“杜荷现居何职。”
身侧几个小黄门齐齐垂首，没一个敢应。
倒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内侍，悄没声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轻：“回陛下，起家承奉郎，从八品下。”
“嗯。”李世民微微颔首，“改授朝散郎，从七品上。走吏部常调文书，不出别敕。”
老内侍垂着眼应了声“诺”，并不多问。
李世民复又望向银杏树，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就在李世民心情愉悦，正要吩咐内侍不必扫去阶前落叶时，第二桩消息随即送到——清河崔氏不知何时，悄悄于谱末添了一笔，把那支远支录了进去。
李世民指节倏地一收，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这群竖子，平日里自诩高门，一个个眼高于顶，却到底也只是见风使舵之徒。
他没再吩咐什么，只复又望向庭中银杏，看金叶悠悠翻了两翻，便背着手往殿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