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议论间，室中忽有动静。
先前躁扰打滚的那一名安南使节，似从浑噩的苦境里挣出了一瞬清明。
他勉力撑起身躯，衣衫汗污狼藉，隔着窗棂看见廊下李世民一行人，连爬带跌扑到门边，“咚咚”以额叩地，额头磕得泛红，口中急语如连珠，叽里咕噜吐出一大串安南土语，声音虽然嘶哑，却异常恳切。
满院人一时不明其意，俱把目光投向鸿胪寺卿萧璟。
萧璟凝神细听，脸色一点点变了，从错愕转为沉滞，唇瓣几度翕动，却没有立刻回话。
那藩使还在不停叩首，每说一句便重重磕一下地，眼中是混杂着剧痛、乞怜与急欲成交的狂热。
李世民察其异状，缓缓开口：
“萧卿，彼何所言？”
萧璟沉默片刻，方才低声奏复：
“陛下……此人言：
若陛下赐他一粒忘忧丸，此人日后愿为我大唐内应。凡安南山川险隘、甲兵众寡、君臣隙衅，他愿悉密以上闻；异日若我大唐王师有事于安南，他……愿为先导。”
这话一出，廊下倏然死寂。
李世民面色登时沉了下来，眉峰紧蹙，一股威压漫了开来。
他不是心动于内应许诺，而是心底震惊：一个持节出疆、身负邦国之命的使臣，不过数日断药之苦，竟可以把故土虚实当作筹码，只求一粒丸药。
尉迟恭眉头猛地一挑，眼里带着兴奋之色：
“咦？若如此，这忘忧丸不失为一桩好物事！日后若拿住细作，便喂他此物；便是鸿胪寺其他使臣，也可……”
话还没说完，旁边李靖侧过头，沉沉一眼扫过去。
那一眼中尽是肃杀之意，看得尉迟恭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间，讪讪闭了嘴。
而这一刻，无人知晓，李世民的心底，已然飞速权衡起来。
他是马上定乾坤的君王，半生征战，见惯了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此刻望着地上为一粒药丸甘愿卖国的安南使臣，一个极残酷、却极诱人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大唐尚且边患未平。
北有突厥虎视，西有吐蕃盘踞，东有高句丽据守辽东、负隅顽抗，屡屡耗我重兵、折我将士；还有神女曾提过的黑水靺鞨与倭国。
若是将此诡毒悄然施于敌部——
不必大兴兵戈，不必血流成河，更不必让大唐儿郎年年戍边、岁岁战死。
只需一粒丸药，便可乱其心志、散其军心、溃其邦志，不战而耗敌国力、不伐而乱其社稷。
一瞬之间，雄主心底，尽是利弊权衡、江山利害。
可这贪念般的算计刚起，李世民心底骤然一冷，瞬间自我警醒。
刀枪剑戟，出鞘伤人，收刃则止；可此物一旦现世，怕便再无边界、无藩篱可拦！
今日他为平边患，将此物散于突厥、吐蕃、高句丽；
明日商贩往来、边民互通，这蚀人心志的忘忧丸，便会顺着河西、沿着边关，倒流回大唐境内！
届时外患未除，内乱先生，大唐子民、朝堂百官、边关将士，皆要受此物荼毒。
李世民握紧了双拳。
他抬眼扫过阶前诸人，语气森冷：
“朕意：自今而后，于我大唐境内私运、私种、私蓄罂子粟及其实者，夷其三族。诸卿以为何如？？”
廊下一时安静。
要知自陛下登基以来，常以宽仁为念，重减苛法，便是谋逆大罪，也未有夷族者。
少顷，长孙无忌拱手开口，神色凝重：
“陛下。寻常草木，固不当置之族诛。然此物之性，足以移人志节、蠹乱人心；流毒所被，祸延数代。若不严刑遏其萌芽，后将不可收拾。臣无异议。”
李靖亦微微躬身：
“此为毒物，宁法稍过，毋使祸生于微忽。臣也附议。”
萧瑀肃然：
“昔在梁室，臣尝见远方奇物渐蚀风俗。此禁若立，可以杜侥幸、绝窥伺。臣谓可行。”
众人皆拱手称可。
唯独杜如晦缓步出列，神色凝重，字字审慎：
“陛下，臣窃以为未可。
臣忆神女前言：溺于此物者，虽弃妻抛子、家破人亡而不顾。夷族之法，所恃者乃人顾亲族也。今观此二人，邦国可卖、骨肉可抛。陛下即不夷其三族，彼他日亦将鬻妻卖子以易一丸。亲族于彼，已非所顾，直待价而沽耳。今诛其所弃之人，于犯者何损？于禁何益？
重刑本以止奸，今乃徒令无辜横罹，恐非制律之本意。”
这话一出，满院的气氛不由一变。
方才相继附议的几人，神色中也都露出反思之意。
尉迟恭粗眉倒竖：
“既然杀头吓不住，那不如车裂！再不济，神女此前讲话本时，提过一种酷刑叫千刀万剐，也可拿来使一使，某便不信，还震慑不住这群人！”
满院微讶。
不等李世民开口，魏征抬手指了指仍在痛苦挣命的两名安南使臣：
“吴国公其意虽在疾恶，然某只恐此法亦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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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公且看，他们辗转呼号，只求一丸，邦国可卖、骨肉可抛，这般模样，哪里像是惧死之人？
古语有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某观此二人，恰是如此。
我朝初废车裂磔刑，非不知其可畏，实不欲以酷烈立威。苟为一物而开乱世之刑，后有大奸，复何以加？法固宜重，国不宜尚刑。
恶固当诛，诛其身足矣，万不可令朝廷有乐刑之名。”
此时，萧瑀上前半步。
他面色凝重，语速不快，却带着分量，反问向魏征：
“玄成，容老夫一问：世间还有何等大奸大恶，比得上此物流毒之祸？
即谋逆作乱，害止于一党一隅；此物若蔓，则千万人心可蚀，父子乖离，夫妇相弃，下逮贩竖，上及吏兵，跨州连郡，祸延数世。
如此巨患尚不足以为权变，则公所谓‘后日之大奸’，又是何等奸恶？”
李世民静静听着两方辩难，双眉紧皱。
一边是“法不可轻破”的王道；一边是“祸不可轻忽”的实忧。
双方皆有道理。
一直颇为沉默的房玄龄终于开口，神色凝重：
“陛下，臣有一虑。
今四海黔首，尚罕知有此物。即我等，亦赖神女提点方识其毒。
若骤颁明诏，大布天下，显言罂子粟之名、忘忧丸之厉，甚至着夷族之条——臣恐适足扬其名而启其心。
百姓闻朝廷峻禁，若不思畏，反念：‘此物必大有异，不然何至动九重之怒？’，则臣恐向本不知者生好奇，向本无路者务求索。
是禁令未行，而祸已先播。此事不可不深思。”
房玄龄话音落下，院内死寂一片，只剩安南藩使的撞墙声。
杜如晦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辩词硬生生咽了回去；魏征眉头拧成了结，半晌没吐出一个字。便是孙思邈，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几分叹服。
李世民沉默了足有三息。
他目光落在房玄龄身上。
“房卿既有此言，想来……已有所思。”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佩服的神色：
“不知玄龄计将安出？”
房玄龄微微躬身，神色沉稳，语速不疾不徐：
“陛下。臣以为，此事当分三步。
其一，对外称安南使臣进献此物，经太医署与孙道长核验，此物少服不显，多服致命。不提忘忧二字，不提沉湎之害。只将此物与乌头、钩吻并列，归入‘毒草，非医者不得擅用’。
其二，严查大唐境内私种罂子粟者。此物既与钩吻、乌头同列有毒草木，则凡私种、私采、私藏者，一律按‘私有毒药’论。由州县医官会同地方官府，每年春秋两季核验药圃、山野，凡有私种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其三，由太医署着令：医者若须以罂子粟入药，必籍记其数、病者、所治之证，州县医官月加检核，上于太医署；违者亦以私用毒药论，流三千里。
此外，由鸿胪寺移书安南，责其贡毒之过，明言此物于我朝为禁；后若复有进献，以谋害至尊论。彼国自为处置，与我大唐无干。”
他说完，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
“如是，则黎庶不识其名、不晓其利，罕生觊觎；医家虽得微用，而官有拘管，不致横流。
此策非谓可绝此物于万世，唯冀暂不扬其祸，为我立防之隙耳。”
房玄龄话音落下，廊下静了片刻。
杜如晦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
“此法甚妥，臣附议。”
李世民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善。便依房卿。诏太医署：罂子粟着于毒草之目，非医不得擅；鸿胪移檄安南，后复贡此，则以谋害论。”
长孙无忌此时站了出来，神色沉稳：
“陛下，玄龄此策甚佳。只是臣尚有一虑——或当真有人窥破其性，诱民耽溺、规以为利，则何以处之？
臣以为，凡以此物诱人耽溺、借此牟利者，不论多寡，一律罚没其因之所得之财，并双倍追罚。若其本人家资不足以偿，则罚没为奴，终身苦役。
其家人若曾因之得利，则一并连坐，按所得份额，以苦役或罚没家财抵偿，直至还清为止。
如此，牟利者无利可图，得利者亦无侥幸，方能使此物绝于流通之途。”
他说完，微微躬身，补了一句：
“臣此议，非为苛酷，实为此物流毒之性，不得不防。若待其泛滥再图补救，恐悔之晚矣。”
李世民闻言，双眉一挑。
“辅机所言，朕以为可行，不知诸卿意下如何？”
魏征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
抄没家产，是赃罪本有之条；双倍罚没，乃“倍备”旧制；没入官籍、终身苦役，亦是官奴之常例。长孙无忌句句皆在律法框架之内，只是将罚则用到了极致，却未曾新开一寸刑名。
他若此时再争，便不是守制，而是纵奸。
魏征最终也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循旧律以御新患，不为过也。臣无异议。”
李世民说完，目光从阶前诸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汤小圆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征询：
“神女尚有补充之言？”
汤小圆闻言，想也不想便道：
“我没什么要补充的，只有一条——你们往后若发现了这玩意儿，千万不能烧。”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只能挖个坑，往里倒石灰，再把这玩意丢进去，然后加水。用石灰烧，烧透了再掩埋。记住，千万不能用火烧。”
诸人听了，心下虽各有疑窦，却无人出问。一来众人皆知神女于这件异物知之独深；二来事涉凶毒，谁也不敢轻忽她的告诫。
李世民深深望了汤小圆一眼，颔首道：
“善。便依神女之嘱：凡所收缴罂子粟及其丸药诸品，悉以石灰毁之，毋得火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