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处置罂子粟的明诏尚未颁行天下，长安街巷、四方乡野之间，一则无根无据的流言，如火卷野草般骤然席卷开来。
没人说得清这流言起于何时、发于何地。
仿佛是一夜之间，从长安的烟火缝隙里自行钻了出来，顺着货郎的担子、农夫的草鞋、旅人的口舌，飞快传遍京畿内外。
流言字字惊悚，有头有尾，鲜活得仿若众人亲眼所见：
城中某药铺学徒粗心莽撞，将外形近似马兜铃的罂子粟误抓给寻常百姓家。
那户人家只当是寻常治咳顺气的草药，日日熬水阖家饮用，不过半月光景，一家老小尽数失了神智。往日勤恳本分的人，变得疯疯癫癫、喜怒无常，或终日痴坐傻笑，或无端躁狂怒骂，好好一户人家，就此彻底废了。
故事听得人心惶惶，可若细究溯源，却无半分确凿定数，处处皆是模糊的变数。
有人拍着胸脯断言，此事就发生在长安城东的药铺，亲眼见过那疯癫的一家人被坊正看管；
转瞬便有人反驳，称是城西的老药铺出的纰漏，自己街坊曾去围观属实。
坊民争执不休，地界也跟着乱了套。
万年县的百姓咬定祸事出在长安县坊巷，长安县的民众直言分明是万年县辖内的旧事；京中争论未休，流言早已飞出长安城，蔓延至周边州县。
洛阳坊间纷纷传，是咸阳的药铺闯下的大祸；咸阳百姓又口径一致，称最早是长安传出的惨剧，与咸阳毫无干系。
越传越广，越辩越杂。
没人能说出确切的人名、确切的铺号、确切的州县，可偏偏每个人口中的故事都有细节、有经过、有结局。
寻常街坊闲话、乡野猎奇趣事，向来随风即散，官府从不过问。可这则关乎性命、祸及家室的流言，戳中了所有人的忌惮之心，无人敢轻视，不出数日，关中人人皆知。
更为这桩流言添了一重分量的是，不少病患去孙思邈的药庐瞧病时，会顺嘴问一句；孙思邈走街串巷时，也曾被百姓拉住追问此事。
每一次，孙思邈都坦然告之：罂子粟一物，偶尔服食并无大碍，但久服确会令人狂乱失性。
此言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说这是孙道长亲口所言，做不得假。
市井百姓不知此物的隐秘凶险，更不知朝堂之上李世民定策、诸臣议事的层层考量。
他们只牢牢记住了这口口相传的教训：罂子粟这味药，久服可致人疯癫。
满城风雨，人心自警。
无人知晓，这席卷四方、无迹可寻的流言，正是礼部新增的宣教房导引的风向。
抹去官府痕迹，只是悄然于市井中投放一丝星火，便任由流言燎原。
在堂堂皇诏广布天下之前，民间早已先一步，对罂子粟一物，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防御之墙。
又过了十余日。
那则关于罂子粟害人的流言早已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谈论它的热度也在慢慢往下落。茶肆里新的闲话陆续冒出来，不少人已经把这事当成一桩“前些日子听来的惨闻”，不再日日挂在嘴边。
恰恰是这股风头将过未过之时，朝廷的圣旨姗姗来迟，由驿马驰送，布告于天下州县。
诏文说得平实，并不渲染什么惊天秘事，只言世间有名为罂子粟的毒草，性悍毒烈，久服乱人心神，有伤生民。自今以后，严禁民间私种、私蓄此果；若有栽种、收藏、辗转贩卖者，皆以私植毒草论罪，由所在有司依律勘处。
所有民间此前私自栽种的株苗、药铺历年囤积的干果药材，一律由各州县官府统一清点、尽数收缴，按常年市面原价悉数回购，分文不亏百姓商户。
另外又额外添了一条：若有百姓据实举告身边私种罂子粟之人，经官府查实，可酌情免其当年徭役，以为劝励。赏不厚、利不重，既不至于诱得奸人诬告构陷邻里，又给了乡人一份看得见的动因，使之互相照察。
百姓得知此事，纷纷觉得顺理成章。
在他们看来，天子与有司定是耳闻了那几起“药铺错抓药、阖家疯癫”的惨事，又采信了孙思邈的证言，体恤万民，这才因此设下禁令，无不拍手称快。
反倒是各地开了数十年的老药铺、乡间坐诊的老医师，心中颇多不解。
这批行医售药的老人，半生配伍抓药，零星也用过罂子粟入药。此物早就载于药典之中，性子柔和，少量取用可止痛镇咳、缓人虚烦，数十年来给病患对症施用，从未见谁当场中毒、暴病发狂。
一时间，不少药铺老掌柜与乡间耆老医师，纷纷前往州县医官署问询：一味沿用多年的寻常草药，何以一朝之间，直接被朝廷划为毒草、严令禁绝？
面对民间医者的问询，各州、各县医官早得了太医署授意，答复得更是滴水不漏：
“罂子粟一物，非是即刻夺命的剧毒。偶尔对症取用数次，剂量微薄、用时短暂，于人确实无甚大害，这也是诸位行医多年未曾出事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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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药最凶险之处，不在骤用，而在久服。
市井传言那阖家疯癫的惨事，也并非全为虚言，确实有人因为抓错药，又日日煎汤饮用，导致药性潜侵脏腑、迷乱心神，最终神智癫狂、性情大变。
况且此物所能疗治的痛咳诸证，世间亦有他药可以代之，并非离它不可；可一旦误用久服，害又极重。
朝廷此举，不为禁一时之用药，只为绝万世之隐患，是以正式将罂子粟定为毒草，严禁私种私藏。”
这番解释有理有据，结合人人皆知的市井流言，又有孙思邈的证言兜底，一众老医师、药铺掌柜听罢，再无辩驳之词。
而其中最通透、最识风向的，是那些有家世背景、消息灵通的大药铺。不用官吏上门催问，他们早就主动把库中存的罂子粟清册上交，领回钱帛，只当清掉了一桩烫手存货。反倒是不少僻远乡野的小药铺，还需差吏上门晓谕之后，才慢慢把存货交出来。
没有人追问最初那桩“阖家疯癫”的惨事究竟发生在谁身上，更不会有人往安南藩使身上联想。
至于宣教房那几点最早被悄悄撒入市井的火星，早已消融在千万人的口舌辗转之间，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月余之内，天下风波彻底落定。
宣教房散布于各州各县的宣教使，陆续将市井舆情逐条誊录，传回京城。厚厚的一叠民情奏报摆在案前，字字皆是稳妥。
民间对朝廷禁令，并无半分抵触。
药铺得官府原价回购存货，无损分毫本钱；行医之人得医官解惑，深知禁令有理；寻常百姓既得警示、又与自身无甚干系，更不会心生怨怼。
当初沸沸扬扬的流言，风头已然渐渐褪去，不再是市井茶肆的头号闲谈。世人有了新的琐事、新的闲话，无人再刻意纠结旧事，更无人揣测朝堂深意。
可唯独一点，深深扎进了万民心底。
那便是如今但凡有人提及罂子粟三字，天下百姓的反应如出一辙——此物有毒，久服可致人疯癫。
在所有唐人心中，它自此定格为一味隐性剧毒、久服败家的凶药。
隐患的根基，已然被市井人心亲手封死。
房玄龄细细阅完所有奏报，轻轻合拢卷宗。
他眉眼间浮出一抹稳妥笑意，这是宣教房的首战，整套方略，亦是他与杜如晦先期反复参详、一同筹谋出来的舆论之术。
全程无杀伐、无酷法、无株连、无喧哗。
不靠雷霆重压，不靠铁律震慑，仅凭一缕市井风声、一道温厚政令、一场民心自警，便将一桩足以流毒后世、祸乱百年的大患，轻轻抚平、彻底根除。
房玄龄将所有奏报规整叠齐，执于手中，转身迈步，径直往两仪殿而去。
此事尘埃落定，需当面奏明陛下。
时序已入七月，日头长，风里裹着尘土的微热，穿过宫室之间的长廊，道旁的梧桐垂着浓荫，蝉声阵阵。宫卫见了他，都垂手行礼，他也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温谨模样，只眼底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舒展。
就这么一路行过重门，来到两仪殿外，内侍入内通报，少顷便引他上殿。
房玄龄立在阶下，把宣教房自各州传回的奏报双手奉上。
李世民将卷宗细细看过一遍，抬眼望向房玄龄，只淡淡一句：
“玄龄此计甚妙。”
没有长篇大论，仅此一句，却是帝王十足的赞许。
无人知晓，这件事最初并非如此安排。
原本李世民已打算直接降下圣旨，明禁罂子粟。
是房玄龄拦住了他，进言道：若朝廷率先下诏严禁，反倒容易让有心人视之为奇货可居；不如先不动诏敕，令宣教房于市井之间暗布风声，让“此物久服使人狂乱”的印象慢慢生根。
待十数日后百姓对此物产生忌惮，朝廷再出手颁令。
如此，在普通百姓眼中，便是朝廷顺万民之心、应民间之虑而行事，反而令百姓对朝堂更多出几分信任。
庙堂算计隐于市井谣俗之后，不为“始作俑者”，只为“息事宁人”。
如今事情走向，也果然如他所料。
流言像是从四面八方自发冒出来的，孙思邈的证言恰合人心，原价收缴、薄赏劝告的条令又足够宽和。等到圣旨下来，人人都觉得是朝廷得知了民间的担忧才出手，无人怀疑背后有一只来自朝廷的手在轻轻拨动风向，更无人会因此生出奇货可居的念头。
房玄龄微微躬身：“陛下过誉。臣闻善治未乱者，不必显其事于明。”
李世民轻轻叩了叩案上的奏报，没有再接话。
有些谋算，不必说透；有些功劳，亦不必公之于众。
一场足以贻祸后世的隐疾，就这样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弭在了贞观二年的盛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