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不知，就连汤小圆自己，也并未完全放下心。
她只是凭着后世记忆，知晓此物必定会让人成瘾。可她却不通药理，也不知道此物口服和吸食之间的差别。
她原先还以为，已经成瘾之人，断药一两日便该有迹象。谁料一日、两日、三日、四日缓缓流过，那两名安南使节起居如常，饮食亦未见减损。
连她自己都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疑心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只是心底却又有一个声音牢牢稳住她：若这丸药真是罂子粟果实所产白浆所制，便绝不可能全然无事，不过是时候未到。
这四日安稳无事，最心气舒畅的，当属萧璟。
他本就不悦汤小圆以女子之身，当庭评议藩贡、凌驾朝议、轻断远邦贡物为毒，心下早已认定其危言惑众、轻辱四夷、折损鸿胪体面、有伤大唐怀柔德名。
连日静观无变，他底气日盛，早已归府草就弹劾奏章。通篇引礼据典、字字严谨，罗列其罪：妄议藩贡、惊扰远臣、虚造祸言、轻辱国体。
只待查验期满、诸事无验，便即刻呈递御前，请陛下追责惩戒、令汤小圆致歉赔罪，以还鸿胪寺清名。
连日朝班之上，萧璟默然敛色、不动声色，心中早已胜券在握，只待汤小圆言谬自败、此段风波尘埃落定。
满朝文武亦多心绪松动，私下私论，皆谓神女此番或是多虑过甚、危言耸听。
待到第五日，变故始生。
是日午后，王玄策按例入舍探视，便见其中一名藩使坐立不宁，不住扭动手足。不多时便愈发不对：他抓耳挠腮，两手反复在身上乱搔，面色一阵阵潮红，在屋中来回疾走，时而蹲地喘息，时而又猛地站起，口中发出含混的哀鸣，全然不复往日温驯模样。
值守太医急步上前，正襟为藩使候脉。他三移指位，细细遍按寸关尺，眉头却越皱越紧。
此人脉来浮越急促、起落不宁，确有躁乱之象；然重按根底，无寒毒伏结、无痰湿壅堵、无疫邪侵体之征。观其气色舌象，亦无外感内伤、蛊毒瘴疠之迹。
依古来医经定论，人身疾苦，必有病源可溯：或风寒束络，或痰湿扰神，或瘴蛊侵躯。唯独此人，身形无恙、脏腑无疴，苦楚偏偏生于气血神魂之间，古方无载、病机难寻。
王玄策俯身，询问藩使何处难受，那藩使却只反复说：浑身骨中似有万虫啃噬，痛痒难当。
太医无从定名此症，只得据实录簿，即刻遣人飞奏御前：此人无外感、无实毒，唯心神执念、渴念难抑，躁动疾苦无由可解。
另一人此时尚还强自撑着，只是夜里辗转难眠，频频向看守之人打手势，索要忘忧丸——他还没到彻底发作的时候。
消息飞速传回朝堂，满殿文武轰然震动。
萧璟原还胸有成竹、静待翻盘，听闻此讯，身形猛地一僵，脸上笃定的神色瞬间碎裂，手中暗自攥紧的弹劾奏章底稿，几乎要被他捏得褶皱变形。
他引以为凭的“四日安稳无事”，终究只是成瘾之人长期耐受、毒根潜藏的假象。
藩使服食日久无恙，不过是从未断绝供给、从未直面戒断酷刑！
一旦骤然斩断依托，深埋血肉的心魔毒锁，终究会破土而出、彻底反噬！
到了第六日，症候愈发酷烈可怖。
先前率先发作的那名藩使，已不再只是来回疾走、抓搔躯体。痛苦将他折磨得几近失控，时而发出闷兽一般的呜咽，又时而俯身撞墙。
王玄策急令卫士阻拦，可此人挣脱卫士，依旧拼命向前冲撞，额上一片青肿他却浑然不觉，嘴里翻来覆去却只有一个词——忘忧丸。
几乎就在同一天，第二个藩使也撑到了极限。
前一日他还只是辗转难眠、频频打手势求药，此刻也终于绷断了那根弦。他同样开始浑身抓挠，时而蜷缩在地痛得发抖，时而又猛地弹起身，绕着屋子团团乱转，嘴里发出不成字句的呻吟。
值守太医神色凝重，落笔录案：无外感、无内伤、无积毒，诸苦皆由内起，唯贪念此丸、渴求不止，前所未有、无从考据。
王玄策站在廊下，看着屋内乱象，脊背发凉。若是此物当真经他之手献于陛下——他不敢再往下想。
萧瑀闻听这两日藩使的情状，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若非神女，今日鸿胪寺上下、兰陵萧氏满门，怕是都要为萧璟的执拗陪葬。
后怕之下，他不敢耽搁，忙令亲卫飞马回府，吩咐家中管事备下厚礼，又格外再加厚了几分，遣人送往神女府。
此事传至唐俭耳中，唐俭当即召唐端入府，劈头盖脸一顿痛斥，随后亦命管家备下重礼，再打发唐端登门致谢。
众人心里透亮：今天躲过此劫的，不止一个鸿胪寺，但凡和外邦方物沾得上边的臣僚，都少了一桩天大的麻烦。
转瞬便是第七日。
两日的极致煎熬，彻底摧垮了两名安南藩使最后的理智。
此刻二人早已没了半分外邦使臣的恭谨之态，神志彻底溃散。先前还只是抓挠奔窜、撞墙哀嚎，如今已然分不清昼夜、辨不得人事，只要望见王玄策现身，二人便不顾一切扑扒上前，跪地磕头、涕泗横流，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条件疯狂许诺。无尽财货、奇珍异宝、良田美婢应有尽有，只求王玄策赐下一粒忘忧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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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守太医逐条记下情状，落笔之时，手都微微发颤。
又额外补了一句，观其举止情状，较之服五石散者，狼狈尤甚。
消息飞速传进宫中。
李世民素来熟知魏晋以来五石散之祸，也亲眼见过世人服散后燥热癫狂、神志昏乱的丑态，已将五石散视作世间至毒。
他虽从汤小圆口中得知忘忧丸远胜五石散，可终究未曾亲见，太医所报虽详，也到底隔着一层。他心中实在难以想象，区区药丸，竟能将人折磨至这般境地，遂屏退朝仪、不摆銮驾，仅携数名近侍，命王玄策引路，亲往幽禁院所观验实情。
刚踏入院落，便听见屋中传出凄厉的哀嚎。
两名藩使听见脚步声，隔着窗望见李世民的身影，哪里还顾得上君臣礼节、邦交规制。二人疯了一般扑到窗前，双膝重重砸在地面，对着李世民疯狂叩首。
“咚！咚！咚！”
额头狠狠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半张脸颊，他们浑然不觉，依旧不停往下磕，磕得石板溅上点点血渍。口中混着番语与破碎汉话，嘶吼哀求，只求李世民赐下一粒忘忧丸。
其中一人把自己的脖颈、手臂抓得血肉模糊，却好似未觉；另一人身子像被无形的手撕扯，时而蜷缩成一团，时而猛地弹起，眼神空洞又狂热，全然没有半分使臣模样。
李世民立在原地，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见过服食五石散癫狂的人，或是燥热狂躁，或是神志昏乱，可五石散的乱，尚且还有分寸可守。而眼前这二人，是神魂掏空、心智磨灭、风骨剥离——根本已丧尽人伦！
两相比较，五石散当真只如尘泥萤火，不值一提。
他看着这两名藩使，心中骤然掠过一个念头：
倘若神女不曾识得此物，这盒忘忧丸顺利留在了宫里；倘若自己一时好奇、或是偶感劳乏便试着服上一两丸；假以时日，自己会不会也变成这副模样？
一国之君，万乘之躯，到头来为了区区一粒药丸，抛却威仪、卑微如眼前的两条丧家之犬？
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腾地烧了起来，有那么一瞬，他胸中甚至掠过一个狠戾的念头：必要之时，不妨提兵南下，直抵安南，把这能生出此丸的恶种连根平掉。
但帝王的城府，终究令他压下了那股躁气。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王玄策低声吩咐：
“好生看管此二人，一粒药石勿予，亦禁其殒命。此间所有情状，据实逐条录卷，不得分毫遗漏。”
言罢，便登车还宫。
车驾之内，李世民面色沉沉、心绪难平。至此方知，神女所言神界对此物严防深戒、视若大敌，绝非虚言。
这天夜里，孙思邈来了。
此前几日，孙思邈入秦岭深谷搜求灵药，隔绝京中音讯，对藩使毒变之事全然不知。
早在第五日，太医院众太医束手无策，便已遣人前来寻孙思邈，因他不在京城，便令学徒日夜轮守其长安药庐，盼其归来解惑定症。
这天见他归来，学徒便立刻围上，呈上脉案，又将“忘忧丸”与两名藩使断药之后逐日异变的情状，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孙思邈行医几十载，遍历天下毒蛊瘴疠、疑难杂症，从未遇此诡异药性：久服温润无症、潜伏经年无伤，一朝断药，便气血逆乱、神魂崩毁、心性尽失。
他心中又惊又疑，即刻约定，次晨随太医亲往勘验。
寻常山野隐贤，本无资格涉足宫禁拘藩重地。然孙思邈医术冠绝天下、救世无数，屡被陛下召入宫中诊疾，于朝野中素有超然名分。事关万民祸福，李世民自然允准。
酉时末，孙思邈跟随两名值守太医，同赴小院。
王玄策在门外接应，引他入内。
屋里的哀嚎躁动，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思邈示意卫士将两人小心按住，不必狠缚，只求片刻安稳，好让他诊脉。
谁知两名藩使狂乱挣动，四名身强力壮的卫士都压制不住，无奈只能用绳索捆缚，又用布帛将二人双眼蒙住，方才勉强让他们安静下来。
孙思邈瞧见二人面红耳赤、状若疯魔、尽失人形，素来悲天悯人的神色尽数敛去，面色冷厉凝重。
他俯身先诊第一人，指落腕间、屏息凝神，三遍细辨脉象浮沉、虚实、根脚；复换第二人，依旧三度复诊、再三核验，不敢有分毫潦草。
三遍诊罢，他才缓缓直起身，眉目沉凝。
他没有当场下断语，只将亲眼所见、脉象异变、前后症候、逐日情状，尽数详录于随身医簿，随后默然告辞，归返药庐。
回归药庐后，孙思邈枯坐至天明、反复推演药理病机。
他自认行医一生，砒霜鸩毒、蛊毒瘴气、百种恶疾皆曾亲见，却从未有一物，如此阴毒诡谲：不夺命、不暴毙，温柔潜伏、润物噬心，数年锁人气血、锢人神魂，悄然磨人风骨、败人品性。一朝断绝，便使人弃礼、弃义、弃廉、弃耻，祸毒之深，远超世间一切猛毒。
思虑既定，孙思邈提笔落墨，字字琢磨，句句审慎，最终修成一道密疏，送入两仪殿。
通篇斟酌千遍，唯留一句至理谏言，重逾江山：
“贫道恳请大唐全境，禁绝罂子粟一物，着为永例。若医者治病救命、万不得已需借其微量药力，需官府立案管控、尽数登记，限量慎用。凡私种、私制、私售、私藏者，请依律科罪，不得轻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