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寂然，烛火摇曳，满朝文武皆屏息观望。
宋国公萧瑀只觉头大如斗，万般无奈，只得快步出列。
无他，鸿胪寺卿萧璟，乃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可他与萧璟，素来并不亲厚。
萧璟生于后梁未衰之时，宗庙巍峨，社稷未倾。身为前朝嫡脉，自幼名分尊隆，更是见惯了萧氏宗社风华、江左衣冠鼎盛。是以一生矜重体面、固守旧礼，自视甚高，终难脱去旧日皇子身段，行事守旧自持。
而萧瑀全然不同。
他出世已晚，彼时后梁早已国祚飘摇、形同傀儡，朝夕不保。他自幼所见，唯有残朝窘迫、宗族谨微，从未有过半分盛世天家的骄矜可恃。故而他全无虚浮执念，只知时移世易，旧梦难凭，唯有务实守身、紧跟新朝、敬畏皇权，方能保全宗族、立足朝堂。
出身境遇相异，注定兄弟素来不睦。
此刻萧瑀心中早已怒骂不止：
这萧璟当真是矜贵惯了，到此刻尚且不识轻重！
神女警示在前，陛下圣意已默定，搜检禁锢已是必然之势。此物若当真是为祸天下的毒物，今日兄长这般死保番使的迂直之举，便是萧氏一族的取祸之源！
届时鸿胪寺上下人等，必定尽数问罪，萧璟身为鸿胪寺卿，更是首当其冲罪责难逃，就连自己这个亲弟、整个兰陵萧氏，都要被萧璟这愚顽性子活活拖垮，累及满门！
自己身居宰辅，掌军国机务，断不愿为长兄一己愚顽的买单。
可萧璟终究是自己的亲兄长，众目睽睽之下，萧瑀纵使满心烦躁不耐，也只能压下私念，上前代为圆场、收拾残局。
萧瑀先向御座躬身行礼，而后转身面对萧璟，神色恳切，语带隐隐带着规劝之意：
“兄长此言，未免太过。神女禀赋非凡，既有此言，想来必有我等凡人不识之故。且此物来历诡秘，太医尚且不识，原不可轻忽视之。”
说罢，他又转向汤小圆，拱手深深一揖，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歉意：“神女殿下，家兄久掌鸿胪，专司四夷宾礼，一生谨守邦度体面，唯恐轻慢远人、折损大唐怀柔之德，是以言语执拗迂阔。方才失言之处，还望神女宽宥。”
萧璟望着当众为自己转圜的萧瑀，心底反倒郁气翻涌。
往日私下相处，萧瑀便曾屡屡劝告于他，言神女绝非寻常女子，断不可等闲视之。
萧璟本就心存不服，一介来历不明的女子，仅凭摇唇鼓舌，便得陛下尊礼待之，封为神女，已然破格逾制。
往日二人互相无涉，他尚可置之度外；而今日，藩贡之事本归鸿胪寺所辖，神女当庭诘难，于他而言，分明便是当众折辱！
更让他气恼的，是方才萧瑀那副口吻。
萧瑀言语温和，句句都在替他圆场，可落入萧璟耳中，却字字都像在讥诮。
萧璟心底暗自冷笑。
萧瑀这一生，不过是惯会俯首低眉，窥察风向，逢迎君上。便是靠着这般毫无风骨的处世之道，反倒位极人臣。如今他这般力赞神女，想来亦是同一路数，不过瞧准陛下对神女青眼有加，便抢先递上台阶，甘做陪衬罢了。
萧璟素来自诩傲骨，平生最厌的便是这等投机钻营的做派。他宁可坐守鸿胪寺卿之位，也绝不肯向这来历诡谲的神女折腰俯首。
他胸中傲气翻腾激荡，方才勉强压下的争辨之心，反倒愈发执拗。
萧璟半步不退，固执立在殿中，朗声道：
“宋国公无需为下官遮掩！
此事系四夷朝贡大典、大唐声威所关！纵臣身承雷霆之怒，亦必要辨明本末！仅凭一言，便定外邦贡物为祸毒，何以服远夷、安四境？恳请神女明示其理！”
满殿又是一静。
萧瑀被萧璟一声“宋国公”，气得三尸神暴跳。
他万万没料到，萧璟竟冥顽至此。
他明明是就国事好意规劝，暗中帮萧璟转圜；可萧璟非但不领情，反倒当着陛下与文武百官还有四方藩使的面，主动划开一道界限，将萧氏兄弟阋墙摆到了明面上。
以朝中公廷的规矩，亲兄弟在御前奏对，纵然政见不同，也当存长幼之份；便是当真要论公事，也大可称一声萧公，断不会硬生生拿对方的封爵来称呼。
这一声，等于明明白白宣告：此刻我是鸿胪寺卿，你是宋国公，我二人公事公办，并无骨肉情分。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岂不令四夷小国，笑我大唐朝臣骨肉相竞、门户不和？
一股怒火猛地冲上萧瑀心头，几乎要按捺不住。
以他素日的脾性，换作旁人这般当众划界，他早已厉色斥喝。可对方是长兄萧璟，又有藩使在侧，他只得强自将那股火气按了下去，向房玄龄递去一个求助的眼色。
房玄龄心领神会，当即自班中缓步而出，神色平和，既不偏帮萧璟，也不压制汤小圆：
“陛下，萧寺卿职守鸿胪，意在怀柔安远；神女洞见隐忧，意在防患未然。二臣皆是忠心念国，本无私忿。只是神女既察此丸藏莫大凶险，还请为朝堂剖白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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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小圆原本尚在思忖，该如何向唐人解说这玩意的可怕，方才李承乾一语提及五石散，倒骤然给了她警告。
她抬眼环视殿中群臣，语声清亮：“此物一旦沾染，便会使人耽溺其中，永生永世再不能戒断，日后为了此物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亦甘之若饴。我知在座诸公，都知晓五石散之害，只是这忘忧丸之害，还要百倍千倍于五石散。”
殿中烛火晃动，映照得满朝文武脸色齐齐一变。
朝野上下，无人不晓五石散的可怖。魏晋数百年间，多少名士士族、权贵宗室，因耽于服散，癫狂失性、肌肤溃烂、身殒家败，祸事累累。五石散早已被天下视作金石第一剧毒、士族第一灾厄。
众人本以为世间祸毒，无出五石散之右，孰料而今神女直言，这小小番邦所献药丸，凶险更胜一筹！
李世民眉峰微皱，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神色沉凝。
汤小圆又对着御座上的李世民郑重拱手，语气凝重：
“陛下，我神界亦有此毒物流传。神界素有严旨，凡贩运此物一两者，便判死罪。可即便如此严刑，此物依旧屡禁不绝。其中缘故，陛下应当能够体察。”
李世民面上毫无波澜，心中却已然闪电般串联起其中关节。
若只是寻常奇药，严刑在前，人人自会避之唯恐不及。可若能叫人甘冒斧钺——那便只能是此物一旦沾上，便再难舍弃，便如汤小圆所言，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也心甘情愿。
只有这般割舍不去的渴求，才会有巨大需索；需索既盛，便有厚利；厚利在前，自有亡命之徒趋之若鹜，纵身死族灭，亦难禁绝。
他抬目望向汤小圆，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式的审慎追问：
“此物若果如神女所言，危害犹甚。莫非以神界奇术，对此物生出的耽溺之害，亦无根治之法？”
殿内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汤小圆身上。
汤小圆垂眸，认真思索片刻，再抬首时，神色已十分沉重：
“陛下，理论上或有克制之方，然实际上，并无彻底成功的先例。
神界为除此患，屡屡选取心性最坚毅的壮士，怀揣为国为民之心，潜入奸徒团伙之中，清查背后的利益脉络。这些被选中的壮士，无一不是胆气过人，意志更是远胜常人。可许多人即便完成使命、脱离贼巢，在朝廷的帮扶下竭力全力戒除此物，隔上些时日，依旧会重蹈覆辙。
并非他们不够忠勇，是此物牵缠血气、勾扰心神，早已深种于身，非只凭一腔志气便能彻底根除。”
这番话一出，殿上气息又压低了几分。
连特意遴选、心志坚如铁石的义士都难以自全，那寻常百姓、凡夫俗子又当如何？
李世民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他沉默少顷，没有立刻下断语，只是视线重新落向那只雕花木匣。
连一直硬挺着的萧璟，眉梢也不自觉跳了一下——他还想辩驳，可天子与神女这一番对答，重若千钧，已先压下了他大半锐气。
御座之上，李世民眸光沉沉，表情深邃难测，整座大殿的气氛，已然肃然沉凝。
他沉默少顷，目光又落向那两名藩使，沉声决断：
“既然神女言此毒沾染难脱、为祸至深，便将两名安南藩使暂且隔绝拘守。尽数收缴其身所有相关物件，不许再触此丸分毫。衣食供用，皆从最优，好生看护，待数日之后，我等再观其情态真伪。”
话音刚落，萧璟上前一步，依旧不肯罢休：
“陛下，若隔绝数日，二人全无异常，又当如何？”
汤小圆唇间扯起一丝冷笑，毫无半分退缩：
“若是当真毫无异象，我便亲自向二位番使行礼赔罪。以我神女之尊，亲自登门致歉，也算给足了他们颜面。”
李世民闻言，低沉一笑，殿中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些许，却依旧沉甸甸的。
“可。神女为社稷分忧，本心无错。若果然无事，朕当与神女同往致歉，以安远人之心。”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皆屏息。
萧璟立于殿中，纵然心中仍存疑虑，可天子已然定下查验之策，一时也再难出言辩驳。
李世民目光扫过众臣，沉声吩咐：
“来人，将两名安南藩使迁出驿馆，另行幽禁看管，尽数收缴随身丸药、异物，严禁私相传授。令太医昼夜轮值，察其起居神色，但凡有分毫异状，即刻飞奏！”
话音刚落，就见王玄策自班列里趋出，深揖到地，高声请旨：
“陛下，此番藩使入贡，由臣接引通传。事起于臣，臣不敢辞责！愿亲往值守看护，昼夜察验情态，戴罪立功！”
李世民看了他片刻，淡淡一挥手：
“准。谨慎行事，毋得擅加刑辱，亦禁外人私相往来。”
“臣领旨！”
王玄策再拜起身，身姿端挺。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群臣脸上明明灭灭，满朝文武皆知今日之争，早已非藩贡仪度之辩，乃是一场关乎天下万民、后世治乱的毒祸勘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