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洗三这日，长安城里的命妇齐聚立政殿。
前朝那头，李世民特意吩咐百官下值后再赴宴，白日不得耽搁公务。可后宫之中，却没有这层忌讳。
命妇们本就不预外事，她们的分内之仪便是往来宫闱、应酬家宴，来立政殿贺喜，是再正当不过的事。
只是长孙皇后产后才三日，气血未复，按礼制须在内室静养，不能露面见客。
洗三礼开始，乳母将裹在襁褓里的李治抱至殿中。小家伙果然已褪去初生时的通红，长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胖娃娃，五官更是继承了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长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惹得满殿命妇纷纷凑上来看，连连夸赞“麟儿福相”。
武则天也由乳母牵着，立于殿侧。
今日她身着一袭石榴红襦裙，头发挽成双丫髻，又簪了几支小巧的珍珠钗，模样乖巧讨喜，在一众贵妇之间格外惹眼。
汤小圆一眼便瞧见了武则天的石榴裙，眼珠一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坏笑着道：“阿珝，你也过来瞧瞧稚奴。”
武则天应了一声，上前半步，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伸到李治面前逗弄。
李治正四处张望，忽然看到武则天的手指凑过来，他小手猛地一抓，死死便攥住了武则天的手指，还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拖着口水的无齿笑容。
武则天一愣，想把手指抽出来，没抽动。
她又稍微加了点力，谁知李治反而攥得更紧，嘴里还“嗷嗷”地抗议了两声，仿佛她要抢走他的什么宝贝。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命妇们压低声音的轻笑。
长孙无忌的夫人鲜于氏掩唇笑道：“武家二娘子生得便是一脸福泽深厚的模样。小小年纪，便这般得稚童亲近，日后定是温婉贤淑的小娘子。”
房玄龄的夫人卢氏也开口附和道：“果真不负皇后殿下垂爱。莫说九殿下偏爱，便是妾身看着，也心生欢喜。”
满殿笑语尚未落下，李治听着周遭一片夸赞武则天的言语，愈发得寸进尺。竟奋力将武则天的手指往自己嘴边拉扯，想要将手指送入口中。
可武则天方才五岁，个子方才到乳母腰间，刚刚为了够到襁褓中的李治，是踮着脚尖，胳膊向上伸的动作。李治扯了几次，拉扯不动，顿时不依不饶的瘪嘴欲哭。
武则天被他攥住手指，抽又抽不回，站在原地踮着脚，一时进退不得，脸上也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
一旁抱着李治的乳母见状，只得微微屈膝半蹲下身，将怀中襁褓放低几分。
高度一凑齐，李治立刻使劲，终于把那根攥得牢牢的手指怼进了自己嘴里，半眯着眼睛，起劲地咂吧起来，声响清清楚楚散在殿内。
这一出变故，惹得殿内命妇们的笑声更盛。
长广公主亦是忍俊不禁，摇着头笑道：“看来武二娘子福缘深厚，天生便得孩童偏爱。”
武则天局促地立在原地，求救般悄悄望向一旁站着的汤小圆。
汤小圆看热闹已然看够，便从袖中取出一只朱红漆木的拨浪鼓，握在手里，行至近前。
“好了，莫再缠着阿珝。”
说罢，她手腕轻转，在李治近旁轻轻摇晃拨浪鼓。
“咚咚——咚咚。”
脆生生的鼓声骤然响起。
才降生三日的稚子目力尚浅，辨不清器物模样，可对声响极为敏感。原本正埋着头吮吸指尖的李治闻声，动作骤然一顿，下意识放开了武则天的手，安静听着拨浪鼓的声音。
武则天连忙收回手，略略松了一口长气。
鲜于氏看得忍俊不禁：“神女这器物倒是巧妙，一声鼓响，便将九殿下的心思引开了。”
汤小圆晃了晃手中拨浪鼓，淡淡一笑：“孩童心性，最易为声响所扰。”
吉时到，女官端着早已备好的铜盆走上前，盆中盛着用艾草、花椒、茱萸等煮成的温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新鲜的艾叶，热气氤氲。
“请九皇子洗三。”女官声音清朗，在殿中回荡。
命妇们急忙让出位置，乳母解开李治的襁褓，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入铜盆。温水漫过肌肤的瞬间，李治的小脸猛地皱成一团，嘴一瘪，嗷嗷大哭起来。哭声洪亮，震得殿梁都似乎颤了颤。
满殿命妇非但不惊，反而齐齐松了一口气，互相交换了一个放下心来的眼神——哭声越响，命数越硬，身体也越康健，实乃是大唐的上上吉兆。
女官一手托着李治的后颈，一手用软帛蘸着温水，轻轻擦拭他的身子，口中念道：
“一洗头顶，睿智聪颖，福泽绵长；二洗双肩，承天景命，福寿绵延；三洗手足，行稳致远，福禄绵绵。”
每念一句，便用艾叶沾水，在李治身上相应部位轻轻点过。李治哭得小脸通红，手脚乱蹬，溅起几滴水花，惹得乳母和女官手忙脚乱地稳住他。
洗毕，女官用柔软的绸布将李治擦干，重新裹进襁褓。李治的哭声也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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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陵公主看着李治，笑着对身边的高密公主道：“九殿下哭声洪亮，日后必定是有胆有识、胸襟不凡的好孩子。”
高密公主闻言，一只手轻轻虚扶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眼底藏着几分柔和期许，轻声叹道：“只愿予腹中孩儿，他日亦能如这般强健安泰。”
殿中众人笑语纷纷，长乐公主李丽质的乳母，也在李丽质的示意下，抱着李丽质凑上前来。
李丽质好奇的望着襁褓中的幼弟，学着方才武则天的模样，也伸出一根手指，凑到李治眼前逗弄。
谁知李治方才尝过滋味，见状本能再起，小手飞快一探，稳稳攥住了李丽质的手指，力道紧紧收住，半点不肯放松。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小家伙故技重施，直接将李丽质的手指也拽到唇边，小嘴一张，熟练含住，咂吧起来。
这一下变故来得又快又好笑。
满殿命妇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笑开。
鲜于氏笑得眉眼弯弯：“哎哟！咱们九殿下竟是个小馋嘴，不拘是谁，伸手便尝，真是天真率性！”
观国公夫人萧氏也笑着打趣：“这般会吃会闹，可见体魄强健，来日必定壮实安泰、福禄缠身。”
一时间，立政殿内暖意融融，笑语连绵，满室尽是新生儿带来的喜庆祥和。
内廷洗三礼既毕，命妇们又在立政殿偏殿中凑趣了一阵。
正说笑间，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向女官转达了李世民口谕，请九皇子移驾太极殿，神女亦一同前往。
女官领命，将李治重新裹好襁褓，交与乳母抱定。汤小圆从帘后转出，向女官微微颔首，便随内侍出了立政殿。
内侍在前引路，汤小圆跟在乳母身后，步履从容。她知道，外朝的洗三宴，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
太极殿中，早已坐了不少官员，却都规规矩矩坐着，并不喧哗。
内侍引她往前列去——她的位置被安排在李世民右手边的席位，仅此于李承乾，较李泰与李恪还要靠前。
汤小圆刚落座，便听殿中一阵轻微的骚动。李世民从乳母手中接过李治，抱着那团明黄襁褓，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为人父的得意：
“此乃朕之第九子，李治。”
说罢，他微微侧转襁褓，令文武百官皆可观瞻稚子样貌。
李治刚经洗三，小脸白里透红，一双乌黑大眼颇为清亮，安安静静窝在帝王怀中，偶尔轻轻咂一下小嘴，懵懂天真，惹人怜爱。
满殿文武纷纷起身拱手，齐声恭贺：
“恭喜陛下！九殿下福相天成，天资敦厚，日后必是栋梁之器！”
李世民听着满朝称颂，唇角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抱着幼子又缓步绕行半圈，细细让群臣观瞻福气，才依依不舍交还乳母，示意众人可就近细看。
宗正李神符率先起身，依宗室尊序上前观礼，端详片刻，连声恭贺吉语，待他归座，文武百官方才依次近身道贺。
趁满堂目光皆聚于稚奴一身，李世民微微侧身，凑近汤小圆，压低声音轻声道：
“神女可识得那绿袍少年？”
汤小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怔。
那里是番邦使节的座位，满座中除了藩使，还有一名身着绿袍的少年，绿袍本是低阶官吏服饰，在满殿紫袍绯袍中，显得格外扎眼。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清瘦单薄，眉眼恭谨，正垂首听身旁上官训示，举止端谨，唯额角隐有细汗，透着几分初入官场的拘谨。
汤小圆摇了摇头。
李世民语声轻缓，淡淡揭晓：“此人便是神女此前举荐的王玄策。朕已将他调入长安，入鸿胪寺任职，专司涉外礼仪藩务。”
王玄策？
汤小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翻起惊涛骇浪。
眼前这个身形单薄、恭谨拘谨、被上官随口训斥的青涩少年，竟是日后那孤身借兵、一人灭一国的狠人？
汤小圆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王玄策正低着头，似乎在听身旁自家上官的教训，神色专注，偶尔点头应是，似乎并未察觉来自汤小圆处的目光。
汤小圆目光仍落在王玄策身上，轻声对李世民道：“职位高低尚在其次。唯有一桩，只愿陛下护其本心，莫损其少年锐气。”
李世民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脸上也多了几分思忖之意，片刻后，又转头看向汤小圆，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神女放心，朕自知之。”
二人低语既毕，悄然收回目光。
王玄策似是松了口气，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身旁的上官瞥见，眉头一皱，低声训道：“身处朝堂大宴、藩使在前，举止当端肃沉稳！当众拭汗，失仪失态，成何体制！”
王玄策立刻垂首，躬身道：“下官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