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宴席次第布开，今日膳桌之上，果然全是以鸭馔为主。
油亮丰腴的八宝鸭整只盛于大漆盘，内里填满干果杂粮；酱色沉润的卤鸭切得厚薄匀净，皮肉油光流转；煨三鸭，乃是取普通家鸭，野鸭与此番食蝗鸭同煨，三鸭三味；另有酒酿清蒸鸭子，鸭肉莹白细嫩，酒香更是丝丝缕缕漫开，沁人心脾。
几样菜肴摆得满满当当，当中还搁着一锅卖相不甚好看的浓汤，汤色浑糊，看不出内里食材，可热气袅袅升腾，鲜香气直往人鼻尖钻。
萧瑀瞧着这一锅汤水颇为好奇，伸手指了指，开口问道：“此乃何羹？形貌瞧着朴拙，香气却殊为动人。”
众人目光尽数落向汤小圆。
汤小圆从容一笑，朗声答道：“此羹乃是用鸭肉与薯蓣所制，因着羹汤界限模糊，是以得了个糊涂名，便唤做‘鸭糊涂’。”
杜如晦恰好在侧，闻言抚须颔首，眼中带了几分赞许：“鸭糊涂……此名，倒是颇有意趣。”
汤小圆眉眼微弯，随口接道：“不过人生在世，难得糊涂罢了。”
此语典籍未见，座中臣僚初闻皆一怔，细品其中意味，方解是借羹汤喻处世，随即不少人低低笑出声来。殿内喜庆融融，方才那锅看着混沌的鸭糊涂，反倒成了席上最叫人记挂的一道吃食。
说话间，又有两名内侍，合力捧来一只硕大的白瓷大盘。
盘中码着片片烤得油亮的烤鸭皮，油脂烤得通透，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一旁整齐叠放着薄如蝉翼的饼皮，旁边小碟盛着切得细如银丝的圆葱，还有一碟盛在玉盏之内的青梅酱。
文武百官们从未曾见过这般吃法，不由得纷纷探头张望。
以往吃鸭，皆是连肉带骨炖煮卤蒸，何曾见过单单只取鸭皮上桌。
有人小声诧异：“独取此层皮，净肉反置一旁？此等食法，倒委实新奇。”
汤小圆上前两步，亲自过来做示范。
她先净了手，随后取过一张软薄的春饼，用竹筷蘸少许晶莹青梅酱薄薄抹开，又拣了两片焦香流油的鸭皮铺上，再夹了一绺细白的圆葱丝，利落卷成小巧一卷，再放入小瓷盘中，奉到御前。
一旁侍奉的内侍见状，当即执起银箸，便要先行试毒。
李世民抬手微微一阻，止住了内侍的动作。
“不必。”
话音落下，他直接伸手拿起那卷鸭皮，也不顾什么君臣礼数，张口便咬下大半。
油脂的焦香混着青梅酱的酸甜，又有圆葱一丝清辛解腻，滋味层层叠叠在口中散开。
他慢慢咀嚼过后，眼中露出几分赞许，颔首笑道：“妙哉。脂香醇厚，甜而不腻，此食法别出心裁。”
满殿众人见李世民不避嫌疑，径直吃下汤小圆亲手卷好的吃食，皆是神色微动，方才那几分观望的拘谨顿时消散大半。
汤小圆方才那一番卷饼的动作，立在近旁的几名内侍早已看得清清楚楚，立时便依样照做，手持春饼，依次抹青梅酱、铺鸭皮、夹葱丝，一卷卷打理妥当，再捧着分送到各桌席前，奉到诸位朝臣手中。
满殿此起彼伏，皆是赞叹之声，那道炙鸭皮卷，顷刻间便成了最惹眼的一味佳肴。
一席鸭卷尝罢，殿内笑语喧哗，众人皆在交口称奇。
正在这时，魏征缓步出列，朝汤小圆拱手一揖，神色端正，并无戏谑，全然是公心议事的模样。
“神女殿下，今日一席鸭宴，构思殊为精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上余下的鸭馔，沉声续道：“然我大唐闾阎，素少食鸭。盖因鸭肉腥膻，民间鲜有祛腥之术，故多弃而不食。今尝殿下诸般鸭肴，腥秽尽去，滋味佳美。”
他往前半步，语气恳切坦荡：“殿下既有此烹饪妙法，不知可否将祛腥、炙烤之术传于朝野。若此技流布民间，使黎庶又多一味肉食，便是莫大功德。”
殿内稍稍一静。
魏征这话说得堂堂正正，全是为公考量，出发点便是民间民生，并非索要口腹之私，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周遭不少官员也纷纷望过来，等着汤小圆回话。
汤小圆神色从容，并无半分为难，淡淡开口：“祛除鸭肉腥膻的法子，自然可以相授。”
话音稍顿，她话锋一转，说得直白坦荡：“只是这几样宴席上的菜式具体烹制流程，恕我不能尽数道出。那是我自家酒肆的秘法，还要拿来营生牟利。”
“但诸位大可不必拘泥于我这一套做法。只要把鸭肉腥膻彻底去除干净，往后百姓想蒸、想煮、想卤，任凭怎么烹制都可，倒也不必定要照搬我家酒肆的方子。”
魏征闻言，微微一怔，他本想着求全套烹制之法，却没料到汤小圆分得这般清楚：利民的祛腥之术慷慨愿给，可自家用来做生意赚钱的手艺，半点不肯轻付于人。
可对方说得有理，祛腥的关键已然应允传出，也不算藏住民生有用的技艺，魏征一时竟无从辩驳，只得拱手：“殿下所言甚是，是魏征冒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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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魏征退回席位，内侍们撤去前盘，又缓缓抬了上来一个食鼎，掀开笼盖，腾腾热气扑面而来。
盘中竟是寻常宴席瞧不上眼的鸭脚，混着几块肥润的彘肉，又衬上焖得软透的笋干，一锅文火煨得浓稠鲜白。
殿中顿时传开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
大唐世族摆宴，贵重肉食以羊为先，彘肉本就被视作贱肉，极少登贵席；而鸭脚骨多肉少，宰杀之后向来直接丢弃，压根不会入肴。一众王公朝臣看见盘中主料，神色间满是诧异，心中暗道这般弃物也能端上御宴？
可今日整场洗三宴席膳食皆是汤小圆一手主理，众人心中更是早就心知肚明——神女府传出来的吃食，就没有难吃的。
内侍依例分盛，将这道笋干煨鸭脚一一分到各人食案盏碟之中。
不少人心底对鸭脚与那肥多瘦少的彘肉终究心存芥蒂，举箸之时，并不敢先碰那些禽畜零碎，反倒先夹起盘中的笋干入口。
笋干煨了足足一个时辰，早已吸饱了鸭脚与彘肉析出的油脂鲜香，入口醇厚，又带着笋干特有的清香，倒也叫人赞不绝口。
唯独魏征全无半分顾忌，举箸径直夹起一节鸭脚。
鸭脚煨得软糯黏滑，吸饱了肉汁，又有笋干独有的清鲜，全无腥秽。筋皮耐嚼，滋味沉厚。
口中余味尚在，魏征放下竹箸，神色微微沉敛，不由想起家中光景。
他虽官居三品，家中却素来清贫，往日家中更是极少食鸭，偶尔吃一两次，也只取一身净肉用来烹煮。至于鸭脚这类物件，家中厨仆从来都是剔除丢弃，从不会留入厨下。
莫说官宦人家，便是市井寻常百姓亦是如此。民间买得鸭子归家，只盼着多割下几处厚实的鸭肉果腹。鸭脚骨多肉薄，又自带一股腥臊之气，费时费力收拾出来也吃不出多少肉，绝大多数人家得了，索性便丢去喂狗，断不会费心去烹制。
魏征便又拱手一揖，正色道：“敢问神女，鸭脚当如何处置，方能醇厚而无腥秽？倘使这祛腥处置之法传于乡野，百姓懂得料理此等零碎，一物便可尽其所用，多少能补农家口粮之不足。”
汤小圆面上不动声色，脸上却挂出一副苦相，仿佛肉疼得紧。实则她心里清楚，鸭脚本就是贱物，民间多得是，就算传了出去，自家酒肆靠的是整套菜式和调味秘法，也不少那点生意。
她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罢了，鸭脚的处理方式，也一并公之于众。”
说罢，她顿了顿，半真半假地瞥了魏征一眼：“只是我这酒肆若因今日之事少赚了钱，魏公，我可全记你头上了。”
魏征闻言，拱手一揖，神色坦然中带着几分自嘲：“神女尽可记之。只是臣家素贫，恐无力相偿。”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目光从满殿文武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汤小圆身上。他嘴角微挑，语气平淡：
“此事本为黎庶计，朕又岂会眼见神女生计受损。”
说罢，他侧首对身旁内侍道：“去取那块紫颇黎来。”
内侍领命，片刻便捧了一只锦匣趋步上前，躬身呈上。匣盖启处，乃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紫水晶。
满殿文武齐齐吸了一口气。
李世民淡淡道：“此物乃去岁拂菻所献，中原极为罕见。神女今日愿为百姓让出祛腥之法，又授鸭脚处置之术，此等胸襟，岂是区区金帛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汤小圆面上：“朕以此物为酬，非酬肴馔，乃酬神女一片爱民之心。未知神女，可敢受之？”
汤小圆微微一怔，旋即起身，整衣敛容，郑重一礼：“谢陛下。”
她接匣在手，指尖触到那块紫水晶，凉意沁人，心里却在疯狂吐槽：不就块拳头大的紫水晶吗？放现代，就是个风水摆件，商家最多卖一千，还要含泪赚我九百！我凭什么不敢受？
李世民目光微垂，看似随意地扫过汤小圆接匣、谢恩、起身的整套动作。
他原以为她会如旁人一般，捧匣细观、面露惊艳，至少也要多瞧几眼这等罕见的紫颇黎。可汤小圆接匣在手，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将锦匣搁在案头，再未多看半分。
那神色，郑重是郑重，却分明没把这拳头大的紫颇黎当回事。
李世民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心中暗忖：这等成色的紫颇黎，便是长安权贵也难求一块，可神女竟连多看一眼都欠奉？显见在她眼里，此物不过寻常。
对价值连城的紫颇黎视若等闲，却偏偏钟爱不值一提的绿玉。
难不成，在神界之中，绿玉才是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
若真是这样——李世民又想起他赐给汤小圆的许多绿玉，忽然有了那么一丝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