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语气里带着近乎明晃晃的讥诮：
“孙家叔父果真是深明大义。既如此，便有劳叔父亲自行刑，也好叫某见识一番，孙家门风之清正严明。”
孙廉儿闻言，浑身一僵，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一抬眼，对上程咬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只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打量。
孙廉儿咽了口唾沫，躬身应道：“……是。小人……遵命。”
他顿了顿，又颤声道：“只是……小人本是读书士人，从未……从未……唯恐……”
程咬金眼皮都不抬，只淡淡道：“这有何妨。某叫人将你双目蒙住，你只动手便是。”
孙廉儿站在原地，只觉得腿肚子都在抽筋。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程咬金不是在给他选择。程咬金是在告诉他：要么，你亲手割了你侄女的舌头，要么，你们孙家满门去军正处对质。
没有第三条路。
孙廉儿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发白，再抬头时，声音反倒稳了。
他整了整衣襟，朝着程咬金深深一揖，语气里竟也多了几分狠戾：
“既如此，小人便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小人平生连鸡畜亦不曾宰杀，待到动手之时，怕是会污了国公耳目。”
程咬金闻言，倒是微微一怔，随即抬起眼，深深看了孙廉儿一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似乎小觑了这货。
那副战栗畏缩之态，未必便是假的，可此人骨子里的阴狠决绝，却远胜自己预想。一旦认下死局，转瞬便能收敛怯惧，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程咬金眼底掠过似有似无的笑意，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无妨。只要孙家叔父肯亲自动手，这桩事便就此了结。若是移交军法司勘问，某亦要被传召诘问，徒惹诸多麻烦。”
孙廉儿心中大石轰然落地。
他知道，这句话就是他的护身符。只要他亲自动手，今日之事，程咬金便是日后再追究，也不会追究到他身上。
他再度躬身，语气中竟带上一点松快的笑意：“既蒙国公体恤，小人……谢过国公。”
程咬金不再看他，只朝侍从摆了摆手：“带他去。”
偏院里，孙蓉娘被堵着嘴捆了一夜，整个人已经到了极限。手腕被麻绳磨破了皮，血和汗黏在一起，一动就钻心地疼。她蜷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裳皱得不成样子，眼睛更是肿得像桃子，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看见孙廉儿进来，眼睛里瞬间迸出光亮——是叔父！叔父来救她了！
她拼命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唔唔”的急响，示意他们快把帕子扯掉。
程府的侍卫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把扯出她嘴里的帕子。孙蓉娘猛地咳了几声，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如蛆虫一般拱到孙廉儿脚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叔父……叔父救我！”
话音未落，孙廉儿蹲下身，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
孙蓉娘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懵在原地。
孙廉儿收回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不过一介卑婢，焉敢妄攀我孙家门第？到底是府中小郎君心善，才纵得你生出这般痴心妄想！”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实在是故意说给身后的侍从听的。
说完，他侧头看了一眼侍卫，又转回来，盯着孙蓉娘，眼神里没有半分亲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我孙家绝无你这般仆婢。今日便割去你这张巧言鼓舌之口，看你往后还敢不敢如此胡乱攀扯！”
孙蓉娘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只仰着脸冲孙廉儿喊：
“叔父何出此言！我是蓉娘啊！临行之前，你尚且应下我阿姨，要好生照拂于我！叔父……”
她声音已然嘶哑，可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期盼的光——她真的以为孙廉儿是来救她的。
孙廉儿听得额角青筋直跳。若是让孙蓉娘再喊下去，他收了段氏五十贯钱这件事，怕是就要被程家的侍从听去了。他猛地转头，对着站在旁边的两名程府侍卫一拱手，声音里强自镇定：
“劳烦二位相助。小人一介书生，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
那两名侍卫不是普通的府中护院。他们穿着短褐，手上布满老茧，站姿笔挺，一看便是军中见过血的人。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一左一右上前。
左边那个侍卫拎起孙蓉娘，让她摆出跪姿，然后自己半跪下来，一条腿横着压住孙蓉娘的两条腿，让她动弹不得。右手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迫使她因为喘不上气而不由自主张大嘴呼吸；左手再一扯，揪住她的发髻，将她的头固定住。
孙蓉娘整个人被锁死在这个跪姿里，连偏头都做不到。
右边那名侍卫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刀，对着孙廉儿咧嘴一笑：“此乃军中行刑小刀，锋锐无比。不知您，是要亲自动手，还是小人执手施刑？若需蒙住双目，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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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廉儿伸手，从侍卫手里接过那把军中常用的小刀。刀身不过三寸，刃口薄而锋利，拔出鞘的瞬间，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扑鼻而来，他的手猛地颤抖起来。
还没开始行刑，小刀在他手里，就已颤抖个不停，刀刃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划出细碎的冷光，像一条随时会挣脱的银蛇。
孙廉儿到底还是没忍住。
看着孙蓉娘瞪大的眼睛，看着她张大的嘴，他忽然觉得头皮都在发麻。
他一个书生，连鸡都没杀过，如今要亲手割掉自己亲侄女的舌头……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对着那个侍卫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近乎虚脱的颤抖：
“还望……还望壮士相助。小人……实在下不得手。”
那侍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半分怜悯。
他从怀中掏出布巾，蒙住了孙廉儿的眼睛，又握着孙廉儿的手，将小刀的刃口重新抵在孙蓉娘的舌根上。
孙廉儿的手抖得厉害，侍卫的手也跟着不稳，刀刃在舌头上划过，却并未割断。
侍卫眉头微蹙，手上再加力道，补下第二刀。
“本可一刀了结，干净利落。只因你手抖，便要再补一刀。你家这婢女，倒是多多受了一番苦楚。”
孙廉儿双目被布巾遮蔽，看不见孙蓉娘的神情，看不见飞溅的鲜血。可刀刃割裂血肉的滞涩触感，还有孙蓉娘喉间破碎断续的呜咽，尽数清清楚楚传入感知之中。
双目不见景象，余下诸般感官反倒愈发锐利，愈发残酷。
孙廉儿踉跄着后退两步，小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扯下蒙眼的布条，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忽然弯下腰，吐得昏天黑地。
侍卫却并不理会他的狼狈，向着门外扬声：“还请医师入内。”
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快步进来，他走到孙蓉娘面前，蹲下身，掰开她的嘴，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又按了按她的喉管。
孙蓉娘疼得又是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可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了。
医师检查完毕，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药粉均匀地敷在孙蓉娘的舌根上。药粉一接触伤口，孙蓉娘疼得已经没有力气颤抖，只剩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医师留下瓷瓶，又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放在旁边的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按方服药三日。三日后创口不溃烂，便可保全性命。”
说完，他背起药箱，转身便走，连看都没多看孙蓉娘一眼。
孙廉儿站在原地，看着医师离去的背影，只觉浑身生寒。
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孙蓉娘。她双手依旧被缚在身后，嘴里敷了药，血已经止住了，可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孙廉儿忽然觉得自己的腿又有些发软。他扶着墙，缓缓蹲下身，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侍卫看了看孙蓉娘，又看了看孙廉儿，冷声道：“今日便到此为止。方才割舌，若再加杖责，便是存心取她性命。先留养三日，待舌上伤势安稳，再行后命。”
孙廉儿身子又是一僵，他嘴唇开合，却吐不出半个字，想站起身，腿却软得厉害，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
两名侍卫将孙廉儿架着送回偏院，又转回到书房，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回禀程咬金。
“那姓孙的接过刀，手便抖得厉害，末将只得握住他手腕行刑。奈何他战栗不止，本可一刀了事，硬生生补了第二刀。割个舌头尚且两刀，若是传扬出去，反倒折损我等名头。”
程咬金搁下手中茶盏，双眉微挑：“哦？他竟抖至这般地步？”
侍卫点头：“正是。刀几乎都握拿不住。若非如此，那婢女亦可少受一番苦楚。”
程咬金闻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轻蔑的嘲弄：
“呵，方才在书房之中，倒装出一副硬骨模样。某还道他有何等狠辣胆色，一见鲜血，便也不过是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转冷：
“也罢。暂且将人好生看管调养。便是要死，也绝不可死在我程府地界。”
侍卫躬身领命：“是。”
二人正要退下，程咬金忽然抬手：
“且慢。”
他斜倚坐榻，目光淡淡扫过回话的侍卫：“你方才张口闭口‘姓孙的’。他乃是夫人叔父，夫人亦是孙氏，某尚且称他一声孙家叔父，你这般称呼，是何用意？”
那侍卫一怔，神色有些窘迫：“末将……末将并无他意，只是顺口……”
程咬金打断他：“往后若再见此人，当敬称孙家叔父。务必记下。”
侍卫挠头，憨憨应道：“……末将晓得了。”
程咬金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淡笑：“你此番办事得力，某便不追究你失仪之过。且先退下。”
侍卫如蒙大赦，行礼之后快步退出。
书房门关上，堂中只剩程咬金一人。他端起茶盏，又轻啜一口，方才低低笑出声。
“孙叔父……”他低声喃喃，话语里满是掩不住的讥诮，“他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