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徐徐摇首，勉力抬手拦阻程咬金。她语气虽然柔弱，却十分坚定：
“夫君不可。若夫君今日这般行事，来日朝堂，必有人借此参劾于你。”
她望着程咬金眼底的怒意，眼眶微红，握紧他的手：
“此事终究不过闺中私丑。妾不愿因妾、因妾家门之故，再累夫君蒙受朝议非难。孙家一门，已然累夫君多矣。”
孙氏话音方落，门外便传来侍女的声音：
“启禀国公，前院传报，夫人叔父在外求见。”
正是此番带队押送嫁妆入京的孙廉儿。
屋中气氛本就沉闷，这一声通传落下，更是添了几分压抑。
程咬金面色登时又沉了几分。
昨夜孙蓉娘私闯书房，妄生邪念，搅得内宅不宁，方才孙元惇又嚷嚷到孙氏眼前，更是将孙氏气得背过气去。
桩桩件件，祸根皆自孙家而起。
他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此刻听闻孙廉儿求见，眼底寒意更重。
孙氏微微皱眉，轻声劝道：“想来叔父已然闻知风声。夫君且往一见，只是切莫令他在外张扬，有损夫君清望。”
程咬金低头，看着孙氏苍白羸弱的模样，长吸一口气，强自压下了满腔愤懑，温声应道：“夫人且安心静养，为夫去去就回。”
说罢转身，大步踏出孙氏卧房，往前院而去。
六月的长安，已是暑气蒸腾。庭中几株梧桐枝叶铺展，浓密绿荫罩住半方院落，日头透过叶隙，洒落一地碎光。
刚入书房落座，在廊下候了许久的孙廉儿便被侍从引了进来。
孙廉儿一早便瞧见了乳母抱着哭闹不休的孙元惇回转偏院，孩童口中尤自嚷嚷不休，直说五姊昨夜出门去寻姊夫，一夜未归。
他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原是揣着底气而来。身为孙氏的叔父，又是孙家此行主事之人，自家未嫁女在国公府一夜不见，于情于理，都该由他向程咬金讨一个说法。
孙廉儿进门之时，尚且腰板挺直，面色端肃，打算开口诘问。
可一抬眼，对上程咬金那张黑云压顶的脸，孙廉儿周身的底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方才胸中的讨要公道的话头，全数卡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宿国公身上那百战沙场淬炼出的威势，半分做不得假。
孙廉儿瞬间心虚，只能放软语调，小心翼翼拱手：
“国公，府中莫不是出了变故？方才乳母抱着元惇归来，孩童一路啼哭不止，言道我家五娘子昨夜出门去寻国公，一宿未还。老朽心下惶惑，特来请教。”
程咬金大马金刀坐于案后，微抬眼皮，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情绪：
“你家五娘子？某并未得见。唯昨夜三更时分，有你府中一侍女偷摸入院，径自潜至某书斋之外。莫非便是此女？”
他话说到此处，倏然顿住，心中飞速权衡。
倘若直言孙蓉娘欲以美色引诱自己，于自身而言，并无半分损伤。
可自家夫人毕竟身为孙蓉娘长姊，首当其冲；留在府中待嫁的孙荷娘，也会名声受损；孙家阖族女子，更会因此清名尽毁。
人言可畏。他纵然厌憎孙家种种算计，亦不肯做这等污辱女子闺阁名声之事。
一念至此，程咬金便换了一个更体面的重罪口径。
他眸光沉沉，正色开口：
“此女深夜擅闯某书房，意图窥探府中机要、窃取军中机密。”
孙廉儿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
比起风月私情，私窥重臣书房，这罪名简直天大！
前者不过是家宅丑事，后者则是逾制、窥探军政、居心叵测！
窗外骄阳烈烈，聒噪蝉鸣不绝于耳，书房之内气氛凝滞，明明是盛夏，孙廉儿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衣衫已被浸得微微发潮。
他是个聪明人。
此番从洛阳启程前，他便已察觉孙蓉娘混在了随行仆役队伍之中，假扮成侍女隐匿行踪。
他只故作不知。
临行之际，孙蓉娘生母段氏私下来见过他，又许了他五十贯钱，殷殷托付：孙蓉娘此番乔装赴长安，便是一心攀附宿国公。若是得了宿国公垂青，便是一步登天。他今日若肯行方便，日后便是孙家首功，自有厚利相酬。
孙廉儿贪日后依仗、贪眼前财利，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孙蓉娘混队随行，一路缄口不提，将隐患带入了程府。
可直到此刻听程咬金一席话，他彻底惊醒、悔得肝颤。
哪有什么攀附得宠、一步登天？
程咬金半点风月心思没有，不仅半分看不上孙蓉娘，还直接将她深夜自荐枕席的行径，定性为私窥朝堂机密的大罪！
电光火石之间，孙廉儿心思飞转，当机立断！
他猛地躬身长揖至地，神色惶恐又端正，字字斩钉截铁：
“国公明鉴！此乃天大误会！”
他再抬头时，脸上俱是恭顺之色，语气更是恳切至极：
“我家五娘子孙蓉娘，安守洛阳旧宅，并未随队前来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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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是侍奉小郎君的那名侍女！此婢愚昧狂妄，妄生非分之念，深夜擅闯国公书斋，铸成大错。自知罪责难逃，便妄称是孙家五娘子，欲借孙家名分，冀求国公宽宥，苟全残命！”
短短数语，滴水不漏。
私闯重臣书房、窥伺机密的罪人，瞬间从孙家五娘子，变成了一个无名无姓、可以随意处置的卑贱侍女。
既洗清了孙家嫌疑，抹去了孙蓉娘的身份，更遮盖了他自己知情不报、私自引人入京的把柄。
孙廉儿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庆幸他醒悟得及时，反应得够快。若是方才稍有迟疑，今日整个孙家，都要被孙蓉娘这蠢货拖入万丈深渊！
程咬金眼皮微抬，声音冷硬：
“汝敢断定，其人绝非孙家五娘子？若果真不是孙家五娘子，那私闯重臣书斋，窥伺军国机要，便是论斩之罪。某少不得将其送交付有司军法鞫问。”
孙廉儿闻言，指尖都在发颤，额角也渗出细密冷汗。
他太清楚了，孙蓉娘若真被送进军正司处，她定会承认自己的身份，至于窥探军机与攀附国公之间，傻子都知道选哪个罪名才能活命！
若真到那时，不仅孙家颜面扫地，连他为自家女儿筹谋的亲事，亦要因为孙蓉娘的连累，尽数付诸东流。
好在孙蓉娘不是自己的女儿，不过一个侄女，舍了便舍了，若是能让程咬金消气，总好过拖累全家！
便是回洛阳见了阿兄，他也理直气壮！
心念既定，孙廉儿脸上再度堆起恭谨笑意，向程咬金拱手，言辞谦卑而又恳切：
“还请国公明鉴！我家五娘子幼承庭训，又已然受聘洛阳长史之家，岂敢行此足以致阖族抄灭之事！只是此女到底是孙家仆婢，若传出夜闯国公书斋窃密之说，外人不知本末，恐疑我孙家亦暗怀不轨之心，便是……便是于夫人颜面上，亦多有不便。”
他顿了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全然一副为程咬金分忧的姿态：
“以老朽……不，以小人愚见，不如便将此婢杖毙。私窥重臣府第，即便打死，我孙家亦占道理，不惧与这仆婢家人对簿公堂。如此，既可全国公清望，亦令孙家免受无妄池鱼之祸。还望国公俯允。”
程咬金坐在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孙廉儿，心底却是阵阵冷笑。
这老狐狸，便是见风转舵，又何至于斯！
明明是亲侄女，可到了生死关头，舍起来竟是连眼皮都不眨。
程咬金是何等样人？沙场之上拼杀出来的国公，孙廉儿那点心思，他一眼便已看穿——这老货十有八九，是从头到尾都知道那孙蓉娘混在队伍里。
好好好，好一个舍卒保车的孙家长辈。
望着孙廉儿卑躬屈膝的模样，程咬金一时不免有些恍惚。
自己缘何，竟与此等人家结为姻亲？
他忽然忆起当年。
他与孙氏的婚事，原是两家长辈定下的。那时候自家父亲尚在，官居济州大中正，与孙氏的祖父常有往来。孙家虽门第比程家略低些，但门风清正，两家便就此定下姻亲。
程咬金成婚之时，与自家丈人没打过多少交道，只觉得这丈人虽然性情优柔，却也是个仁厚和善之人。至于面前这孙廉儿，那时也还年轻，虽然眼角眉梢总透着几分算计，不过身为幼子，精明些原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
至于孙氏，更是自幼于孙家祖父祖母的膝下长大，真正的幼承庭训，知书明义。与自己成婚这十余年，更是夫妻和睦，从未有过嫌隙。
谁能料到，孙氏的祖父祖母相继去世之后，孙家竟烂成了这般模样。
程咬金眼底的冷意渐深，他瞧着孙廉儿，既不叫他起，也不发一言。
直看得孙廉儿额上的冷汗滴到青砖地面上，程咬金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森然之意：
“孙家叔父。”
孙廉儿闻言浑身一颤，连忙将腰又往下弯了几分：“还请国公示下，小人恭听吩咐。”
程咬金垂眸看着他，指尖在桌案上轻叩，缓缓道：
“某适才已言，此女闯的，乃是某之书斋。某身领十二卫大将军，书斋之内，多涉军中密事。”
孙廉儿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程咬金顿了一息，才道：“某到底也不是草菅人命之人。此女虽然不是孙家五娘子，却终究是你孙家仆婢，某亦不便越俎代庖，妄加处置。”
他眸光一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孙廉儿心口：
“割了舌头，重加杖责。人交还孙家，由尔等自行处置。然，日后但凡有片言流言自洛阳外泄，某便当是孙家管束不严，届时，某便只能请孙氏阖门，尽数前往军正处对质。”
六月酷暑的天，孙廉儿却只觉如坠冰窟，连头都不敢抬，只颤声道：“是……是……小人……明白，全凭国公发落。”
四下无声，静得只听得见庭外蝉鸣，每一声都压得人心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