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间，长安已是初夏时节。
街巷宅院之间，一簇簇石榴花烧得火红，开得热烈，暖风拂过，枝叶轻摇。
乡间蝗灾情势依旧严峻，大量蝗蝻破土而出。虽说五月初遍撒绿僵菌之后，大半破土而出的蝗蝻还未来得及长翅，便已僵死田间，可终究做不到赶尽杀绝，仍有不少漏过菌药的幼虫存活下来。
白日里，各家放养的鸭雏往来田垄之间，四处啄食；入夜之后，田间遍设捕蝗大瓮。瓮中倒入半缸水，瓮口架起宽大的铁漏斗，漏斗内壁遍刷桐油，正中再悬一盏油灯。趋光的蝗虫奋翅扑向灯火，一落到滑腻的铁面上便抓立不住，顺着漏斗径直滑落，困于瓮底。
三重手段并举，虽仍有少量飞蝗结群，可田里的损失，到底算不上惨重。乡野间的积古老农个个心中雪亮：今年地下钻出的蝗蝻，数量实在骇人，倘若没有朝廷撒布的绿僵菌，一场大祸早已酿成。
经此一事，原先乡野间残存的那些心存疑虑之人，此刻也都缄口不言了。
想当初，人人还忧心绿僵菌会毒害禽畜。可待到他们亲眼看见密密麻麻的蝗蝻破土而出，所有人都明白，一旦蝗灾爆发，一家老小都要挨饿流离。两相权衡之下，先前种种猜忌，顷刻间烟消云散。
乡间百姓心里清楚，这一整套的治蝗之法，最早乃是朝廷敕封的护国神女所献。
正是靠着这套法子，才将这场眼看就要席卷京畿的大灾硬生生拦了下来。感恩的心意自万年县兴起，渐渐向外扩散开来。
这股风气起得自然而然，无人牵头，亦无人号召。
起初不过是万年县南郊一处田庄，有位老农在自家地头歇晌，从怀里摸出两个早上吃剩下的蒸饼——这蒸饼蒸得有些硬，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好吃，可好歹是粮食，不能糟蹋。
老农索性将蒸饼搁在田埂上，对着长安城的方向低声念叨：“神女殿下，今年蝗蝻遍地，多亏了您的绿僵菌，俺家三亩麦子总算保住了。这点吃食不成敬意，还望您莫要嫌弃。”
旁人见了，也不觉得怪异，乡农敬奉天地鬼神本是寻常事。有路过的乡人，还顺手摘了朵野花，插在蒸饼旁。
不过数日，这般做法便在万年县乡间传开。形式五花八门，有人摆鲜果，有人摆糕点，也有人只摆一束野花。
供品不拘贵贱，贵的是一盘鲜桃，贱的不过几株野花，全凭自家境况。摆放的地方也毫无定规，田埂上、槐树下、井台边、村口石碾旁，哪里顺手便搁在哪里。
听到黑豆回禀，乡间百姓在田埂路边陈设吃食供奉自己，汤小圆心头一紧，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太子贤德，被兄弟嫉妒，就故意在太子回京的路上安排几个人带节奏，混在人群里跪地磕头，还高喊太子万岁。
普通百姓不明所以，又感念太子仁厚，纷纷跟着下跪磕头山呼万岁。太子的兄弟便抓住这点大做文章，栽赃太子图谋不轨。
最后太子赈灾平乱的功劳没了不说，还平白引得皇帝猜忌，失了圣心。
汤小圆心里飞快盘算：虽说李世民待自己素来信任，大概率不会因此事产生猜忌。可民意从来就是双刃剑，这份好意，弄不好就是别人用来构陷自己的把柄，还是小心谨慎些才好。
她急得连声调都拔高几分：
“是谁在供奉我？是要害我折寿吗？赶紧传话出去，不许供奉！谁执意供奉我，就是在害我！”
黑豆连忙上前劝解：“神女殿下息怒，这原算不得正经供奉。乡民不曾修庙，也没有焚香跪拜行大礼。不过是下地劳作之时，随手搁些吃食花草，对着神女府的方向念叨几句，祈求庄稼平安罢了，说到底，也是百姓感念神女殿下的恩德。”
虽如此说，汤小圆心中的那块石头，依旧没有落地。
她来回踱了几步，皱着眉头认真思索了一番自己近来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思索无果之后，便索性进宫，去寻李世民请罪。
李世民听完前因后果，微微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武德九年，他赴东宫宴席前，汤小圆故弄玄虚念的那首诗：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汤小圆救过他，也救过大唐，还不止一次。
李世民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声音沉而稳：
“先生多虑了。”
他顿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汤小圆自己先缓过来。
“你本就是朕敕封的护国神女，灭除蝗祸、护佑关中，桩桩件件，朕都记在心里。百姓感念神女恩德，与感念朝廷的德政本是一回事。你若因此获罪，天下人该如何看朕？何况便是朕，也由衷感谢先生献出治蝗妙策，救了关中万千田亩。”
李世民看着汤小圆如释重负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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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由百姓私下供奉，终究不成体统。”
汤小圆一听这话，连连点头，神色恳切：
“陛下明鉴！此事实在不成体统，还请陛下下旨禁绝。”
看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李世民到底没忍住，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要不朕还是下一道旨意，叫礼部出钱，为先生立一座神女庙，这样百姓再想供奉神女，也有个去处。”
汤小圆整个人猛地一僵，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心底暗骂一句，又不敢露在面上，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三个字：
“求放过！”
李世民见状朗声一笑，方才的玩笑就此作罢。
汤小圆到底心疼供品，索性命人往外传话，直说摆几样点心吃食，心意到了便足够，摆过之后，最晚入夜，便要把吃食分吃掉。
乡民听闻这番话，非但没有不悦，反倒越发敬重。神女殿下连这般细碎小事都替众人着想，唯恐吃食放坏糟蹋，还记挂着让孩童吃上一口甜。
往后百姓下地，依旧会摆上一碟鲜亮鲜果，或是几块糕点，朝着神女府的方向默念祈愿，只是再也不会将供品长久搁置在田埂。待到日头西斜，便收回来分给家中孩童食用。孩子们得了甜头，反倒比长辈还要热心，日日催着家里人去给神女上供。
而与此同时，贺兰允石依旧如常下乡巡察民情农事，只是近来周遭光景，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他自幼便知晓自己容貌出众，早已习惯世人投来的注目与打量。七年外放，辗转两处任地，这样的目光，他早就习以为常。
每一次初赴新的任所，当地官吏、乡绅百姓，第一眼落在他身上的，从来不是才干，不是政绩，而是这副过于清俊出众的皮囊。
世人先入为主，都认定他是高门世家养出来的贵人，凭家世荫蔽入仕，不过是到地方混资历、熬前程的小郎君，徒有其表，并无实干。
流言、轻视、非议，说他空有容貌、不堪任事的闲话，这些年他听得早已麻木。
贺兰允石从不放在心上，也从不会开口辩解。
他不靠口舌证明自身，只凭实绩立身。历任两地，无论属地繁简、事务难易，他年年考绩都稳居中上，甚至还得过一年上上，一桩桩民生实事落地生根，生生以政绩堵上了一地悠悠众口。
久而久之，一地官民便都知晓，他绝非虚有其表。
他也早已练出一副平常心。市井闲人的碎语，世人浅薄的偏见，于他不过是过耳秋风，不值一哂。身为朝廷命官，他断不会自降身份，去和市井闲汉争辩长短、自证清白。
可近日的情形，实在反常。
往日他出行，也时常有百姓驻足观望，远远赞叹几句容貌清俊，转瞬也便四散而去。即便夹杂几句轻视的闲话，也无人理会，更无人出头辩驳。
如今却全然不同。
但凡他车马行经街巷田道，沿途总有乡里妇人与坊间阿婶跟在身后，夸赞他温雅端正、勤勉尽心。
起初他只当是百姓淳朴善意，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数次撞见街巷间的争执，他才真切察觉到其中蹊跷。
时常有闲散汉子聚在一处闲谈，轻佻品评他容貌过盛，怕是根基虚浮，不过靠一副皮囊立身，骨子里依旧带着轻视。
换作从前，这些闲话随风飘散，无人理会，更不会有人代为辩驳。
可如今，往往话音刚落，一旁便会有阿婶、乡妇挺身出声。
她们不懂朝堂的官话，口中说的，却全是贺兰允石实打实的政绩。
没人知晓她们从何处打探来这般细碎始末：去岁大旱之时，他奔走乡野不辞劳苦；裁断民间讼案公允持平，不偏不倚；体恤百姓疾苦，轻减徭役，安抚乡邻。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有理有据。
用不着贺兰允石开口半分，这些寻常市井妇人，便已经替他将种种浅薄非议、无端偏见一一顶了回去。
贺兰允石勒马驻足，望着巷口悻悻散去的闲汉，又看向笑着离去、口中仍在称道他的一众妇人，心底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疑惑。
贺兰府中，贺兰师仁早已得报。
他心中其实已有几分揣测——近来坊间为允石辩白的声音，来得突然，散得均匀，桩桩件件政绩被翻出来说，条理分明，绝非寻常百姓能有的章法。朝中能有这般手腕的，屈指可数。
但他不能同允石说。
说了，允石难免多想，要么觉得自己的实绩要靠人背后推一把，失了底气；要么心怀感激，反倒将一份不动声色的照拂变成了人情债。
贺兰师仁思虑再三，终究将那点揣测压在了心底。
待到贺兰允石回府，卸去官袍，入内堂见父。
贺兰师仁屏退左右，只父子二人相对。
见贺兰允石眉宇间仍带着几分疑虑，贺兰师仁开口道：“外间之事，为父已然听说。”
贺兰允石垂首：“孩儿也觉此事古怪，市井之间无端兴起这般议论，心中不安。”
他抬手，示意贺兰允石不必多忧：“容貌乃是天生，非你之过。世人以貌取人，本是常情，只要你为官行事，不被这浮名所惑便足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面上，郑重叮嘱：
“切记，毁誉由人，唯有固守本心，方可以不变应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