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三管齐下，层层布防，朝廷旨意遍传关中诸州，责令各郡县一体推行治蝗之法，巡查田亩、培育菌种，务求将蝗蝻掐灭在萌芽之时。谁料刚出京畿不远，同州蒲城县，偏偏闹出了纰漏。
蒲城县紧贴京畿边鄙，长安政令朝发夕至，朝廷制式的绿僵菌培育章程、温湿度细则、培育工序，一应文书尽数送入蒲城县署。
蒲城县县令孙元良深知，此番治蝗是重点督办的国策，干系极大，若是办砸，必定丢官获罪。
正因知晓轻重，他不敢随意托付外人，特意将绿僵菌培育这最核心、最要紧的差事，全权交给了自家族弟孙元保。
他对着孙元保再三叮嘱，反复告诫：此事乃朝廷头等要务，半点容不得轻忽。棚室温湿、光照通风、培育流程，必须严格照着长安下发的章程逐条落实，务必要菌种充足、药效合规，守住蒲城这道京畿外围的防蝗屏障，万万不可敷衍搪塞。
孙元保当场满口应承，指天立誓必定尽心办妥。
可绿僵菌实在娇贵。棚室温度过高菌丝枯死，低了又不繁育；培养用的稻草若是没有蒸透，更是整批便废。一日两日尚可撑持，连着七八日，他到底耐不住了。
产出的那点可怜菌种，更是连一个乡的田都撒不够，更遑论全县铺开——交不够数量，就算自家族兄不怪罪，宗族也绕不了他。
他正焦躁间，忽听得外间传言，说这绿将军根本不是什么神物，不过是稻草受潮生出的绿毛。
孙元保起初不信，可那话传得言之凿凿，万年县的胥吏亲口所说，万年县的百姓已经不敢把鸡鸭赶下田了……
孙元保动了心——反正都是绿毛，还能有什么区别？有那个空闲守着绿僵菌，不如多拿稻草捂几棚平日里常见的绿毛，数量上先应付过去才是正理。
自此，他彻底背弃了县令的叮嘱，抛开朝廷制式章程。
他直接将稻草泼水闷湿，尽数摞在菌棚中捂绿毛。不过一两日，稻草表面便爬满浓密绿毛，乍一眼看上去，竟与绿僵菌区别不大。
孙元保自以为得计，全然不辨效用，将这批毫无杀虫效力的普通青霉尽数收集打包，冒充朝廷专用绿僵菌，层层下发至蒲城所有乡野村落。
底下百姓全然不知其中内情。
圣旨在上、官府督办在前，农户们信之不疑，人人竭尽全力照章防灾。家家户户放养鸭群，啃食浅草蝗蝻；田间地头也摆放了大瓮漏斗诱蝗，又小心翼翼将官府下发的“绿将军”均匀撒遍每一寸田垄，三法齐施，勤勤恳恳，丝毫不敢懈怠。
可百姓的勤勉，终究填不上官吏的投机糊弄。
普通青霉并非侵染蝗蝻的绿僵菌，无半分抑虫杀虫之效，撒入田间形同虚设。百姓严防死守的一切举措，终究只清掉了明面零星幼蝻，藏于土缝、沟渠、荒草深处的虫蛹幼蝻，尽数安然存活。
不过旬日之间，祸患骤起。
存活下来的海量幼蝻尽数蜕皮羽化，薄翅初展便振翅离地。起初只是田间零星几处飞起，不过两三日，虫群便开始慢慢汇聚。
孙元良接到乡野急报，惊出一身冷汗，当即遣快马飞报长安。
汤小圆听完蒲城急报，第一反应不是慌，而是困惑。
她咬着毛笔笔头，皱着眉头念叨：“绿僵菌在关中各地都用得好好的，蒲城也是照同一份章程培育的，怎么偏偏就他们那边没压住？”
她开始一条一条在纸上分析原因：
撒得太稀？绿僵菌会虫传虫，就算数量少了点，也不可能有那么多漏网之鱼；
土地酸碱度影响了绿僵菌的活性？那地方紧挨着京畿，理论上土质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区别；
抗药性？绿僵菌是真菌，何况唐朝此前从没有大规模使用绿僵菌的记录，抗药性无从谈起……
她写一条划一条。
绿僵菌的灭杀效率，去年的试验田和今年的长安城，已经给出了答案。只要菌种合规、撒布均匀，破土后的幼蝻撑不过三天。蒲城如果真的是“数量不够”或者“活性不够”，顶多是效果打折扣，绝不可能让海量蝗蝻活到羽化飞天的地步。
她盯着纸上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几行字，忽然安静了。
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也必定是真相。
所以真相就是——蒲城县要么根本没撒菌；要么撒的，根本不是绿僵菌。
她指尖叩在桌面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撒的不是绿僵菌，那还能是什么？大概率就是青霉了呗。
她一个高中生，生物课学到真菌那章，老师拿来说的第一个名字就是青霉素。青霉产生的青霉素，人类历史上第一种抗生素，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
可在大唐，青霉却是绿僵菌培育过程中最常见的污染杂菌。
稻草如果没有彻底蒸透，自带的青霉孢子就不会被杀灭。在温湿度合宜的条件下，青霉生长速度远比绿僵菌快，抢营养、抢空间，绿僵菌根本竞争不过——最后棚里长出来的全是青霉，绿僵菌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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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对。
汤小圆皱着眉，拿起那张写满分析的纸，盯着“青霉”两个字。
朝廷下发的培育章程里，明明附了鉴别条目。条目里写得清楚明白，青霉和绿僵菌，都是绿色，所以要格外注意区分。
青霉偏灰，是腐烂橘子的颜色，绿僵菌则是青杏的颜色，还带着一层白霜似的孢子粉。
而且蒲城县手里是有正经菌种的。朝廷发下来的母种，他拿来扩培的时候总该见过正版长什么样。就算棚里被污染了，长出来的东西颜色不对，他拿母种一比对，怎么都该发现不对劲。
汤小圆咬着下唇，眼神里带出几分凌厉。
除非培育绿僵菌的人根本没比对。连看都没仔细看，只要棚里长出绿毛，就当成了绿僵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火。
也许是疏忽，也许是他真觉得都是绿毛没区别。不管怎样——朝廷把鉴别条目写得清清楚楚，把母种发到你手里，你连比对这一步都省了，不照章程做，不检查就往下发。
一县百姓拿着根本杀不了虫的东西往田里撒，还以为自己在防灾。
玩忽职守，害民误国。
她慢慢站起身，把那张写满分析的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她得去蒲城亲眼看看。不管那个人是疏忽还是无能，她都得把事情弄清楚。
汤小圆踏进太极殿时，里头已经在议事了。
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魏征站在阶下，正拿着手里奏报一条一条地念。
“……同州蒲城县急奏，蝗蝻羽化，田亩尽毁，蝗群西进，已逼京畿——”
汤小圆在殿门口站住了。
魏征念完，殿中安静一瞬。
有御史出班秉奏：
“绿僵菌既为神女殿下所献，焉知非药效不济？蒲城独生祸乱，亦未必尽是地方之过……”
话没说完，魏征已经转过身去了。
“休得妄言！”魏征的声音不大，却一针见血，“绿僵菌于京畿诸县、整个关中皆已验试见效。万年、长安、咸阳诸地施用，俱有实绩，唯有蒲城酿成大患。若谓药效本就不济，何以别处皆效，独蒲城失效？若谓菌种有异，那便是蒲城本地育种失当，与神女殿下何干？”
魏征的话掷地有声，殿中一时无人再开口。
就在这时，汤小圆走了进来。
那御史目光一转，快步走到汤小圆面前，声调也陡然拔高：
“神女殿下，下官方才所言，想来殿下未曾听闻。下官不妨再问一遍。”
汤小圆脚步一顿，抬眼看他。
御史面上一副公忠体国的神情，开口却是咄咄逼人：“蒲城蝗患已成，绿僵菌独于此地失效。殿下献此治蝗之法，竟在蒲城闹出这般纰漏。下官斗胆敢问，殿下难道不该给蒲城受难黎庶一个交代么？”
殿中一静。
“你哪位？”汤小圆开口了，声音不大。
御史一愣，“下官，御史黄书全。”
“只有蒲城受灾，你很不甘心吗？”汤小圆歪了歪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魏公刚才都说了，京畿诸县，乃至整个关中都有效，除了蒲城。而你独独盯着蒲城给我扣罪名，莫不是你觉得，只有蒲城还不够，最好整个关中都受灾，才能证明满朝堂包括陛下在内的衮衮诸公都眼盲心瞎，唯有你一眼看出我这个神女居心叵测？”
黄书全脸色变了：“神女殿下此言何意！下官不过为国分忧！”
“为国分忧？”汤小圆笑了，“绿僵菌在关中处处有效，唯独蒲城县出了问题。你不去问蒲城县令怎么回事，倒来问我？”
黄书全被汤小圆那番话噎了一下，脸上青红交加，却仍梗着脖子不退：
“蒲城县令，下官自会加以诘责。只是殿下既献此术，酿成这般大祸，总当向朝廷有所交代！”
汤小圆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
“我要给交代，也不是给你。”
她说完，不再理他，转身面向御案。
“我怀疑，蒲城撒下去的，根本不是绿僵菌。是青霉。”
“青霉？”
杜如晦跨步出列，眉头猛地一皱，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
“青霉……神女之意，莫非蒲城所用稻草未曾蒸透，遭杂菌侵染，绿僵菌反被杂菌压制，难以存活？”
汤小圆点头：“对。”
杜如晦深吸了口气，转向李世民：
“陛下，去岁臣在育菌棚中曾亲见此状。有一批稻草未曾蒸透，不过三两日，棚内便遍生灰绿茸毛。彼时若非神女点拨，臣亦不识此物，只当是培育之法稍有偏差。”
杜如晦说罢，复又看回汤小圆，语气里也带了些不可置信：“神女之意，莫非蒲城县竟未加比对核验，便将青霉当作了绿僵菌分发下地？”
“十有八九。”汤小圆点头，“青霉也是绿的，百姓没见过正经绿僵菌长什么样——这东西既然叫绿将军，发下来的恰好也是绿的，谁会疑心？”
杜如晦闻言，转向李世民，拱手一揖，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怒意：
“陛下，若果真如此，那便不是疏忽二字便能搪塞过去。臣于条陈中写得明白，青霉与绿僵菌皆为青绿色，须格外上心、以母种比对分辨。与蒲城县，竟是连这条都没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