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长安，晚风渐收余燥，沿街垂落的槐花被夕阳染成绯色。百官次第散衙，车马穿行朱雀大街，喧嚣渐敛，宫城的朱墙黛瓦沉入暮色里。
房玄龄并未登车归府，而是命车夫改道，往杜如晦府上而去。
京中关于贺兰允石的浮言愈演愈烈，始终盘桓在他心头，难以释怀。此事根源，起于他当初的筹谋，本意是辟谣安农，稳住治蝗大局，谁料流言一旦散入市井，便脱缰难控。世人尽数漠视贺兰允石实干的功绩，只津津乐道他的风姿容貌，一桩本为救民的举措，反倒演成席卷长安的轻薄闲谈。
这事，他绕不过去。
杜如晦听闻房玄龄登门，即刻亲出迎入。二人步入清静内堂，屏退所有仆从，堂中唯余两盏清茶，一室安然静谧。
茶汤滚过两遍，水汽袅袅散开。
杜如晦望着对面心事沉沉的房玄龄，语调沉稳淡然，率先开口：
“玄龄今日下值不回府，专程前来，想来并非为寻常闲话，但说无妨。”
房玄龄抬手端起茶盏，抿一口温茶压下纷乱心绪，缓缓开口：
“克明可知，近日长安满城沸沸扬扬，尽是贺兰允石的闲言碎语？”
杜如晦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略有耳闻。市井议论，不去体察官吏实绩，反倒一味品评姿容，实在偏颇可笑。”
“此祸根源，在我。”
房玄龄坦然直言，毫无推诿，“先前乡野百姓畏惧绿将军，局势危急。是我使人传出贺兰允石当众饮药、以身辟谣的消息，初衷本是安抚黎庶，稳住农事大局。”
他一声长叹，语气里满是无奈：
“奈何流言本就无拘无束，流入坊市之后，便再也收不回来。世人舍弃他的功业，只盯着他的容貌传扬，甚至妄言他全凭容貌得官，并无真才实学。长此以往，闲言足以毁才，于他仕途实为大患。”
稍顿，他又补上一层顾虑：“再者，贺兰允石之父贺兰师仁，乃是门下省散骑常侍，归你代管。倘若其子因无根浮言损毁前程，为人父者心中难免寒心，于你公务亦是难堪。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作壁上观。”
杜如晦静静听罢，眸色沉静：
“玄龄心中，想来已有应对之策？”
房玄龄眸色微动，道出这几日反复斟酌的三策：
“神女殿下昔日有言：流言之患，唯流言可解；一叶之隐，必入密林方匿其踪。据此，我思得三策。”
他将茶盏轻轻搁回案几，句句斟酌：
“其一，择他早年于下县任上断过的几桩积案，稍加润色，化作曲折轶闻散入坊市。以实绩盖浮谤，让百姓嘴里传的不是，是。”
杜如晦没有立刻应答，垂眸思索片刻，方才抬眼：
“传断案轶事，初传尚且是秉公理事；传上数遍，便会被吹捧为料事如神；传得广了，更会被附会成通晓幽冥、断案如神。待到满城都盛赞他断案无双，日后大理寺若委派疑难重案，他但凡处置稍有滞涩，昔日赞誉，转眼就成攻讦。此非扬名，实乃捧杀。”
房玄龄眉头一蹙，没争辩。
“那便弃了奇闻。”
他略退一步，“只传他在下县体恤孤寡、劝农安境的惠政。桩桩件件都是循吏本分，不加渲染，如何？”
杜如晦轻轻摇头，语气平和，言辞却一针见血：
“两处不妥。其一，百姓茶余饭后爱听跌宕起伏，不爱听本分公务‘恤孤劝农’，压不住满城流言蜚语。其二——”
他顿了顿，“满城才刚传他徒有其表，你就散他勤政爱民，谁看不出是有人在背后补名？旧谤未清，反添新嫌。”
三策已堵其二。
堂中只听见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房玄龄心有不甘，再度出言试探：
“那……不传政绩、不传断案。只说他十八岁便明经及第的旧事，扬他才学天资，证他绝非徒有其表——”
话音方落，杜如晦骤然抬眼，语气凝重，沉声喝止：
“玄龄，慎言！”
他身子微微前倾，字字警醒：
“我大唐天下初定，国运方新。少年登科虽是事实，可市井人心驳杂，此事一旦传开，落入别有用心之人耳中，‘心系前朝’四字的分量，你应当清楚。”
一语如冷水浇下，房玄龄后背一阵发凉，长长吐出口气，神色颓然：
“是我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
杜如晦不再苛责，倒掉杯中冷茶，重新注上滚水，推到他面前：
“当初你放出他饮下绿水一事，乡野民心固然安定，可流言出匣，便再也难以收回。你已然吃过一回苦头，怎还想着再放第二回流言？”
一番话坦诚锐利，句句切中要害。内堂归于沉寂，只有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二人面色沉肃。
“那依克明之见，该当如何？”
“老夫擅决断，不擅谋划。”杜如晦淡淡说道，“朝堂之内的思路已然走到尽头，便不必困守朝堂。倒不如你我一同前去，问问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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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玄龄连忙劝阻：“克明，你身子方才好转，夜里到底风凉，况且此事，原是我一人之过。”
杜如晦起身理了理衣襟，唇角难得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老夫也想听听，你都束手无策，神女殿下又能有什么法子，能破解此局。”
车马辚辚碾过夜长安的坊道。
杜府离神女府不算远，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房玄龄脑子里反复翻腾那三条被否的计策，心中也明白杜如晦所言句句在理。
可道理归道理，终究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位能臣，被无根浮言吞噬前程。
晚风掠过武陵苑，枝叶簌簌轻响。汤小圆听闻两位重臣深夜来访，知是有要紧大事，当即迎入花厅，分宾主落座。
房玄龄不做虚礼，把与杜如晦商议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尽数告知汤小圆。
汤小圆垂首，静静沉思良久，方才抬眼，神色认真，开口问道：
“那我先问一句，长得帅在朝堂上，是罪过吗？”
房玄龄闻言微微一怔，“长得帅？”
大唐从未有人用“帅”字来形容相貌，他略一思忖，便明白汤小圆口中所言长得帅，应当是指贺兰允石姿容俊朗一事。房玄龄微微摇头，郑重答道：
“自然不是。我大唐铨选官吏，有身、言、书、判四科。所谓‘身’，便是体貌丰伟，姿容端雅。
相貌堂堂、风仪俊逸，本就是选官之时所重的条件之一。何况贺兰允石天生仪容俊美，乃是父母所予，何错之有。”
汤小圆闻言，嘴角带出了一抹淡淡的讥诮笑意：
“既是如此，如今满长安，那些只津津乐道他的容貌，却刻意无视他功绩的人，依我看，不过是心怀妒意，借此事宣泄心中的恶意罢了。
在我们神界，形容这般自身无才无德，却只爱跳脚嫉妒旁人的行径，有一句说法，叫做丑人多作怪。”
话音刚落。
房玄龄眉心一动，瞬间咂摸过来了汤小圆的意思——不去辩驳才干，而是直指非议者的私心。
可这五个字怎么落地，他一时还没转过弯来。总不能派人去街边守着，听见谁非议贺兰允石的容貌，便上去回人一句丑人多做怪吧？
他直起身，离开坐席，对着汤小圆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神女言中分寸，老夫已然听懂。只是究竟要如何借力，凭这五字，扭转市井之中对贺兰允石的风评，老夫依旧思虑不透，还请神女解惑。”
汤小圆神色从容，缓缓开口：
“你自己也说，贺兰允石此人，确实有才干，对吧？”
房玄龄略一点头：“确然如此。”
“这般容貌出众又兼具才干的官吏。除了陛下会赏识之外，依我看来，还有一种人，心中也定会格外偏爱。”
话音落下，内堂一时安静下来。房玄龄垂眸沉吟，暗自思索究竟是哪一类人。
一旁的杜如晦微微倾身，眉头微敛，试探着说道：
“神女说的，莫非是坊巷之中的妇人？”
汤小圆当即一拍手掌，面上露出一丝狡黠笑意：
“猜对了。”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
“只消往市井当中走一走，寻那些本就爱在一处闲谈、说起贺兰允石容貌便眉飞色舞的大婶。只需跟她们说：如今有好些长得丑还妒忌贺兰县令容貌的，见不得贺兰县令又能干又齐整，便专挑着说事，想把人家实实在在的政绩一笔勾了。
再给这些大婶，随意说两样贺兰允石的政绩——最好是替女子出头的，譬如替和离的小娘子讨回嫁妆之类。”
汤小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可以给这群大婶安排几个活靶子，譬如谁家闲汉，文不成武不就，还长得丑，看上了谁家小娘子上门求娶，小娘子的耶娘嫌弃他没个正经营生不同意，他便满处造谣人家嫌贫爱富，险些毁了小娘子的名声。
被人家阿耶拎着棍子追了半条街，好容易安分了两个月，最近又闲不住了，蹲在坊门口天天酸贺兰大人。”
“这样的人，长安城里应该不少吧？有了这些活靶子，只要以后再有人非议贺兰允石徒有其表，都要好生掂量掂量，是不是想和这些闲汉一道，被大婶扣上丑人多作怪的帽子。”
房玄龄闻言，眼中一亮，立时跟上：“这些阿婶本就对贺兰允石抱有好感，出言维护，话语间又会顺带提起他的实绩。且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市井妇人偏爱俊俏郎君，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略一沉吟，又觉出一层好来：顺着这个方向传出去，顶多是坊间闲谈哪家小娘子倾慕，又或是哪家老妇叹一句“若再年轻二十岁，也是愿意嫁给贺兰县令的“——妇人戏言罢了，于官声能有多少妨害？
想到此处，房玄龄心中略松了一丝。
杜如晦眉头微微皱起，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汤小圆。
“话虽如此，可就怕好事之徒借题发挥，反说贺兰允石有意卖弄风姿，引诱无知妇人——”
汤小圆闻言反问道：“那要他怎么办？”
她掰着手指头数：
“若是他自毁容貌，这群好事之徒，一定会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因旁人几句闲话就自毁容貌；
若是叫他戴一副面具遮掩，又是这些人，还是会说他哗众取宠，搞不好还会给他扣顶帽子说他借兰陵王旧事，意在诋毁陛下；
若是让他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灰头土脸，又会有人参他不在意官员体面。
无论怎么做，总会有人寻出说辞来非难。这不又回到我早先提过的那则父子骑驴的故事吗？无论父子二人骑也好、牵也好，旁人总有闲话可以指责。横竖都落不下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