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暖风已经染上暑气，道旁的槐树枝叶繁密，一串串洁白槐花落下，随着往来车马扬起的尘土四处飘飞。
不过三五日，万年县令贺兰允石当众饮下那碗绿水的逸闻，便顺着东西两市喧嚣的商铺、各坊曲折的里巷，沸沸扬扬传了个遍。
只是市井传言最会偷梁换柱，起初百姓口中还说着“贺兰县令当众喝了掺了绿将军的水，安然无恙不说，还得了陛下青眼，眼见着今年考评又是上上”诸如此类的话。
只是传着传着，话头便歪了。
歪到了何处？歪到贺兰允石那张脸上去了。
贺兰允石今年三十有一，坐上万年县县令这个位置已有两年。京畿两赤县，万年居右，长安居左，万年县更是隐隐有大唐诸县之首的名头。
可满长安街谈巷议，鲜少有人去细数贺兰允石十八岁明经及第的旧事，也无人翻他武德二年起从下县做起、外放了七年、拿过上上考评的履历，百姓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贺兰县令生就一副好风仪，站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
这话倒也不假。贺兰一门多出美男子，贺兰允石更是其中翘楚。
其父贺兰师仁爵封应山县公，在一众开国勋贵中不过中流，说不上显赫。何况他本系庶出，照理说，轮不到这般造化。
毕竟三十一岁就官拜五品，若非有从龙勋劳，单凭逐年熬资叙阶，多少士人至死都碰不到五品的门槛。
奈何贺兰允石出生时，嫡母五年未育，将他抱去膝下亲养，名为庶子，实同嫡出，从未薄待过分毫。
大业末年，天下动荡，烽烟四起。他十八岁便已经明经及第，偏偏赶上四海大乱，只能蛰伏于乡里避祸，一耗便是整整五载。
直到大唐立国之后，他方才出山赴选，从最为穷苦难治的下县起步，一桩桩公务慢慢磨砺，一步一步熬上来。
待到武德九年一月，彼时尚在帝位的太上皇李渊接见回京述职的地方官吏，一眼便留意到了身姿轩昂的贺兰允石。
李渊翻阅他历年的考簿，考评大多为中上，也曾得过上上的优等记录；又有贺兰师仁的恳切陈情，李渊便索性下敕，授贺兰允石出任万年县县令。
只是这一桩桩埋在官署档册之中的往事，闾阎百姓哪里会去深究。世人耳目，多是只见外表。
“昔年太上皇便赏其风仪，陛下现下亦对他另眼相待，到底是干得好不如生得好。”
“容貌亦是天授，只恨自家耶娘不曾赐下一副好皮囊罢了！”
午后的日头渐渐暖起来，坊巷之内，闲散汉子靠着树干，拍着巴掌埋怨，直说自己明明容貌生得也不差，却可恨无人赏识。
墙根底下，几位满头银丝的老媪坐在一起，一边择菜，一边窃窃私语，议论贺兰县令那修长清俊的眉眼，还有挺拔周正的鼻梁。
仿佛贺兰允石当众饮下绿水、挺身安定乡野惶惧的这份胆识，尽数被世人置之不论。满城口舌之间，唯独剩他一副风神样貌，辗转流传。
风波渐渐传开之后，长安城中的议论也跟着变了调子。
贺兰允石当众喝下绿水的第二日，消息便已经送进了长安县县衙。暖风穿过廊庑，吹动案头堆叠如山的田赋文卷。长安县县令陈彦智坐在案前听完下属的禀报，静默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换作是自己，未必敢喝下那一碗泛着绿沫的水。这句话，他没有当众说出口，只悄悄搁在了心底。彼时他暗自感慨，贺兰允石虽说年纪尚轻，行事却是这般老辣果决。
陈彦智今年四十二岁，不多不少，正好比贺兰允石年长十岁。他坐在长安县县令的位子上，已经苦苦熬了六个年头。
两县比邻，民间也好，上司衙门也罢，总免不了时常拿他们两个人放在一处掂量比较。他心底也确实藏着一股不服气：凭什么贺兰允石三十一岁便坐上万年县令这样紧要的位置，而自己年过四十，依旧日日跟田赋、户婚、民间讼案死磕？
可纵使心中不服，他心里那杆权衡是非的秤却并没有歪。贺兰允石能够在玄武门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风波过后，依旧安稳坐镇万年县，没有受到牵连，绝不是单单靠着一副好看的容貌，便可以撑得住局面的。
此人处事懂得拿捏分寸，危难之际又自有胆魄。陈彦智嘴上不肯轻易认输，心底反倒隐隐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惺惺之感。
谁知隔了数日，那些已经彻底走样的坊间闲话，也顺着风飘进了长安县衙。
那日，陈彦智正埋首批阅一卷文书，一名平日里颇为亲近的属吏站在一旁回话，说着说着，话锋一转，便扯到坊间流传的闲言上去，言语之间隐隐带着几分挑拨的意味。
“明公！世事何其不平。我等夙兴夜寐，终年奔走公务，劳苦不休；唯贺兰县令仅凭一副好皮囊，已是满城传扬，众人皆言他不日便当升迁。反而我辈埋头治事之人，不及面皮得力！”
陈彦智抬起头，将笔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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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扫了那小吏一眼：“一副好皮囊？倘换作是你，敢饮下那一碗混了绿将军的水否？”
那小吏猛地一噎，一时无言应答。
“你若也敢当众饮此一碗，本官便当即刻具表上呈吏部，保举你迁为县丞。你肯饮么？”
那小吏登时哑然，嘴唇动了几动，往后微微缩了缩身子，再也说不出半句怨怼挑拨之言。
话虽句句公允，可陈彦智心底终究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意。
这一个月以来，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蝗灾、在乡间推广绿将军除蝗，他几乎每夜只睡三个时辰。白日既要下乡去到田野之间，蹲在地头勘察土里尚未全部孵化的蝗卵；又要坐镇县署，督导看管绿僵菌培育的作坊。
一桩桩事务，外面听不见什么响亮的动静，可桩桩件件，无一不是耗费心神的苦功。
只是到头来，自己整整一个月的埋头苦干，竟然还比不上贺兰允石当众饮下一碗绿水的动静大。
这股不甘、酸涩、较劲之意，瞬间冲上心头，他素来爱与贺兰允石别苗头，此刻更是彻底发了狠、忘了情。
你贺兰允石敢以身试水、博一份朝野声望，那我陈彦智便敢以实干铺路、守一县生民！
心念既定，他索性放下案牍公务，亲自赶赴司农寺，径直求见窦静。
眼下京畿各处州县全都在急着抢购鸭苗，市面之上鸭贩手里的存货早已供不应求。陈彦智自有渠道，早就打探明白，司农寺这边正好养大了一批刚满月的鸭雏，约莫两千只。京畿其余各县的官吏，都在眼巴巴盯着这批鸭雏，想要优先分得一批，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田间的蝗卵眼看着就要大批破壳，情势如火一般急迫。陈彦智心中焦急，一时也顾不上朝廷官员该有的体面。当着司农寺一众僚属的面，他几乎不肯挪步，恳切诉说长安县境内的蝗蝻眼看已经大批孵化，田里的禾苗危在旦夕。
窦静起初板起面孔，一口回绝，只说：“寺中这批鸭雏早已有分派定规，岂可随意更动！”
陈彦智便索性在堂中坐定不肯起身，翻来覆去只反复申说：“救灾如救火！若先以这批鸭雏投放长安县田野，扑杀初生蝗蝻，待到岁末考课，司农寺督办之功，亦自好看！”
一番漫天要价与坐地还钱间，陈彦智到底是从窦静这只铁公鸡手中，硬生生抠出了三百只鸭雏。
归县之后，陈彦智立刻拟写告示，张贴满长安县各乡、各坊、各里：
乡间农户若是田里已见蝗蝻，又实在无钱，买不起鸭雏的，皆可前往县衙提出申请，由县衙派出衙役，专门赶着这批鸭雏，直接下到田亩当中，帮农户在地里扫荡两遍，吃食田里的小蝗蝻，替百姓除蝗护禾。
消息一传开来，长安县乡间顿时哗然。
外面还在满城议论万年县贺兰允石的风姿卓绝；而长安县这边，一众农户纷纷跑到县衙递交申请，眼巴巴等着官衙的鸭群下田除蝗。
陈彦智立在县衙的廊下，暖风拂过，檐角的铜铃轻轻叮咚作响。望着廊外来往奔走的乡民与衙役，他心底那股要跟贺兰允石分出高下的较劲念头，依旧没有散去。
京中那些关于贺兰允石容貌的流言，到底也落进了房玄龄的耳中。
五月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落在中书省宽大的案几上。当初万年县乡间谣言四起，百姓纷纷疑心“绿将军”乃是有毒的绿毛，人心惶惶，已经开始抗拒撒布菌粉。
正是房玄龄思虑过后，定下计策：不下官府敕榜，转而借市井逸闻的渠道向外散播贺兰允石当众饮水这件真人实事。他的本意十分明晰，只求借此消解乡民心底的恐惧，好叫各县百姓放下顾虑，抓紧时节撒布绿僵菌，不至于耽误治蝗的要务。
谁料世事终究难以预判。流言一旦流入市井坊巷之间，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再也无从管束。
原本用于辟谣安民的一桩事迹，辗转几番口耳相传之后，反倒演变成一场市井造势，平白为贺兰允石扬名。
房玄龄缓缓搁下手中的笔。他想起了贺兰允石的模样，风姿特秀，的确是一副上好相貌，立于一众朝臣之间，容易便叫人一眼看到。
一念至此，房玄龄便想起前朝卫玠旧事。卫玠此人学识渊深，奈何时人独重其容色，围观者填塞道路，终有“看杀卫玠”之憾。
如今贺兰允石眼下的处境，隐隐竟与当年卫玠有几分相似。明明是临危挺身而出，立下辟谣安民实实在在的功绩；可市井之中，全然不去谈论他的胆识与作为，唯独热衷于反复品评谈论他的风姿容貌。
骤然之间涌起来的这一片虚浮盛誉，到底于贺兰允石而言，是福，抑或是祸？
一丝愧疚漫上房玄龄的心头。追根溯源，这场风波的开端，正是出自自己当初的授意。倘若往后贺兰允石竟因为这一阵凭空而起的虚浮名声，招致朝堂之上其他人的非议猜忌，甚至就此耽误往后的仕途前程，他内心终究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