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四月中，地气回暖，风拂阡陌，田畴渐盛。
去年大旱之初，朝廷下文令乡野各自开挖水窖，彼时李承乾方才九岁，小小年纪便日日奔走长安、万年两县乡野，遍历各村各里，亲查水窖开凿、核验工程规制，俯身问遍百姓疾苦。虽已是储君，终究还只是个孩童，奔走终日之后脸上也会显出倦色，却依旧不肯稍作歇息。乡间老幼看在眼里，心底先就多了一分怜惜与敬重。
而今年旱情已经消歇，蝗灾的阴影却在悄悄迫近。朝廷采纳了汤小圆所献对策，准备以菌药除蝗卵、牧鸭护田、铁瓮漏斗诱捕蝗虫几法防灾。虽说敕令已经下发到乡间，但各项举措落实得如何，百姓是否畏难怠惰，捕蝗的器具是否备置齐全，终究是耳听千次，不如眼见一回。
李承乾便依照去年的模样，日日下乡巡行。
他先去往长安县的官坊，核查绿僵菌培育的情况。十岁的少年储君，一身太子袍服，看上去仍带着几分稚气，行事却已然沉稳有度。
长安县县令躬身在侧，引着李承乾缓步进入专门拨划给绿僵菌培养所用的屋舍。
长安县与万年县虽同为京畿赤县，可万年县地界多勋贵朝臣宅邸，行事极易上达天听，历来总隐隐压过长安县一头。故此长安县县令心底一直憋着一股心气，总想做一桩像样的实事，不肯事事落于万年县之后。
不得不说，能坐上长安、万年这两处县令位置的，没有一个庸人。虽说名义上，县令只是一县主官，但长安、万年两县的县令，官位乃是正五品上，远高于其余畿县县令的七品；名义上虽为地方官职，却又实实在在算作京官。
京郊一带，勋贵朝臣的庄园宅院错杂分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才干眼界家世，但凡缺了一样，都不可能坐稳这两个县令的位置。
也正因身处天子脚下，两县的县令心里都十分清楚，但凡中枢下达的机要政令，别处州县尚可慢慢试行，唯独长安、万年作为京畿首县，理应先做出规范，给天下各州县做表率。
上面的指令是一回事，主事之人再多添一分审慎，扎扎实实把差事落地，本就是这两处京县主官的立身之道。
全身喷洒一遍高浓度白酒后，李承乾也并无不悦，他带着口罩，包着头发，随着一样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长安县县令，走进吏役掌管的绿僵菌培育房。
长安县县令一面引着少年太子缓缓穿行一间间屋舍，一面恭谨解说：
“殿下，臣奉敕兴办此坊。依朝廷原先下的旨意，只要求备料、培育菌种便可。只是臣不敢只草草做完敕书上写明的差事，便亲自去请了神女殿下前来指点，又命手下吏员再行细化了规制。”
他抬手指向四周分隔开来的屋宇：
“殿下请看，坊内分出堆料、蒸制、长菌、存贮四所。每一间屋子分别管控冷暖干湿，吏役每日三回登记温湿账目。所用草料秸秆都先行筛选，剔除沙土碎石。另外还单独辟出一小块试验田，先就地试撒菌料，确认稳妥之后，再分发乡里。臣心中也盼，日后天下各州县，皆可参照此法推行。”
李承乾望着坊内井然的屋舍与料堆，开口赞道：
“卿不肯只守着本分，情愿主动细化章法，先行试撒验证成效，思虑甚是周全。京畿诸县本就要为天下立范，卿这般用心办事，很好。”
听得太子当面赞许，长安县县令心中一阵欢喜。那份不愿落于万年县之后的憋闷心气，霎时间消散大半，连忙躬身回禀：
“此乃是臣分内之事。能为防灾尽绵薄之力，不敢称有功。”
随行在侧的杜荷望着一堆堆已经长出淡绿色菌层的草料，忍不住啧啧称奇。
旁人只看见一堆普通草料，杜荷自己却记忆犹新。早先汤小圆刚开始摸索试育绿僵菌的时候，他一时好奇，伸手往培养基上按了一下，谁料三天后，一片绿僵菌中长出了一枚金黄色的指纹，与他的指纹还分毫不差。
就为着这桩事，他着实挨了杜如晦一顿严厉责罚，还实实在在赔了十贯钱——连数额都是杜如晦亲口定下的。
望着眼前已颇具规模的官办培育坊，杜荷压低声音感慨道：
“昔日不过方寸试皿，如今竟成如许规制。当初我一时顽劣妄动，被家父重责，如今想来，实属应当。防灾济民之事，果真半点轻浮不得。”
李承乾侧过头望了他一眼，浅浅一笑：
“经此一训，你方能知：国事无小，民生无戏。往后当谨守本心，不骄不躁，便是长进。”
离开官坊之后，一行人去往乡间田野。李承乾领着仪仗与长安县诸人，顺着田埂缓步往前走，一块田地一块田地查看：各家田间种的各种作物，长势如何；买回的鸭雏是否妥善饲养，有没有疫病夭折；田边摆放用来诱捕蝗虫的大瓮与漏斗，是否全都按式样制备完毕。
他不愿高高在上的问话，便索性蹲下身，拨开表层泥土仔细查看土层之下的蝗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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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蹲下身，指尖拨开田垄表层松软的浮土，仔细看了片刻，眉头便轻轻蹙了起来。
土里蝗卵有些已经隐约透出暗色——那是快要破壳的兆头。他换了个位置又拨了一处，仍是如此，再往前走了几步、换了另一家的地头去看，蝗卵虽不如头一处多，却也是三五成群嵌在土缝里。
随行的长安县县令见状，低声道：“殿下，这几处都是去岁冬日里翻耕过的地。只是翻得深的，卵便少些；有些农户图省事只浅浅犁了一道，底下就留了这些。”
时辰正是午后，日色温煦，田里的农人还在埋头劳作。村头一户农家，前两天刚添下一名男婴，家里正欢喜地筹备着添丁的喜事。
老丈远远看见当今太子正蹲在田埂上察看蝗卵，满身尘土，便转身回家端来一碗尚冒着热气的鸡汤，快步走上前去。
乡下人本就朴实，说不出什么华丽的客套言辞，只恳切说道：
“殿下日日奔波乡野，实在辛苦。家中刚炖好的热汤，还请殿下喝上一口。”
周围田里干活的乡邻听见，也纷纷放下手中锄犁，劝李承乾喝一口。
李承乾见状连忙起身，望着那碗冒着热气，还带着一根鸡腿的鸡汤，轻轻摆手推辞，语气温和：
“老丈万万不可。孤身居东宫，衣食丰足、四时无忧。尔等庄户终年勤耕，一年到头难得沾些许荤腥。此汤孤是万万不敢喝的。”
老丈双手捧着粗瓷碗，不肯收回：
“不过一碗汤而已，算不得什么。我家新添小孙孙，本就是喜事，左邻右舍过来说两句吉祥话，也是要喝碗热汤的。殿下喝一口，也算给我家小孙孙添些福气！”
四乡邻里纷纷相劝，人声恳切，暖意融融。
长安县县令见此情状，跨步便欲上前，心中打算由自己代为饮下，也顺带替太子试汤。
李承乾目光扫过，对着长安县县令轻轻摇了摇头，止住了他的动作。
盛情难却，若一味强硬推拒，反倒疏离民心、冷了众人诚意。
李承乾伸手接过粗瓷碗，一双小手捧着粗重瓷碗，就着温热浅浅饮得一口，随即郑重奉还。
他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对着围拢过来的乡邻半是玩笑说道：
“孤只饮这一口便足矣。倘若整碗都喝，回宫之后，恐怕陛下便要斥责于孤，说东宫衣食不愁，孤竟还要与诸位争抢一口荤食了。”
周遭百姓听罢，全都笑起来，心里也都明白，太子已是领下了大家的心意，便不再执意劝他多喝。
那老丈更是喜不自胜，直说太子殿下能喝下这口汤，便是他家小孙孙天大的福气。
次日清早，东宫两名属官轻装出城，没有敲锣打鼓大肆声张，只径直寻到这户农家小院，送上二十只活鸭。
属官立于院中，从容传话，语气温和质朴：
“昨日田头热汤一事，殿下感念老丈赤诚善意。听闻府上新添儿郎，乃是大喜之事。今特赐壮鸭二十只，一来贺府上添丁之喜，二来此鸭可放养田亩，待蝗蝻初生，便可啄食除患，护佑秋收，聊表殿下心意。”
老丈又惊又喜，慌忙拜谢，一时感念不已。
左右邻里闻声纷纷围拢观望，人人叹服。
太子殿下尊贵至极，受百姓一口清汤，便记挂乡野人情，次日便送来实实在在的生计助力。无金玉奢华之赏，皆是农家眼下最紧要、最实用的物件。
此前市井乡野间，仍有不少人执念前朝旧弊，总疑心官府榜文为空文、朝廷政令难落地，心存观望迟疑。
可经这一桩小事，一碗热汤、二十只活鸭，点点滴滴皆是真心、件件桩桩皆是实举。
东宫属官辞别出门，渐渐走远。
小院之中，几只竹笼安放在院坝里，二十只壮鸭扑棱着翅膀，嘎嘎的鸣响不绝。
老丈站在一旁，望着竹笼，又侧过头看向自家幼子，这孩儿恰好也是十岁，年岁身影都和太子相仿。
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昨日田间所见的那一幕：太子一身尘土，蹲在田埂之上察看蝗卵，待人说话温文有礼，小小年纪便一心挂念乡间百姓。
老丈喉头动了动，那句“你瞧瞧人家，再瞧瞧你”已到了嘴边，转念一想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何苦拿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来苛责自家孩儿。
谁料这边老汉尚且在心中思忖感叹，一旁的半大小子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竹笼里的鸭子，口水都快要淌下来了。
他仰起脸，兴冲冲扯了扯老丈的衣袖：
“阿耶！太子送过来这么多鸭子，要不咱们杀一只，炖了吃吧！”
这话一出，老丈顿时火气直冒，再也按捺不住，抬脚就狠狠踹在自家儿子的屁股上。
“滚！”
那小子吃痛，嗷地叫了一声，踉跄着往旁边跳开。
老丈厉声呵斥：
“糊涂东西！这是太子殿下赐下的鸭子！是要放到田里吃蝗虫护庄稼的！咱们今年的收成还指望着这些鸭子，你张口便要炖来吃肉！满脑子就净晓得吃！”
“你瞧瞧人家太子殿下，再瞧瞧你！”
那小子捂着屁股，委屈地扁起嘴，不敢再顶嘴，只是仍依依不舍，回头望了望扑腾的鸭笼。
围在院外还没有散去的邻里，听见院里的呵斥声，也都纷纷点头打趣那个混小子。
这一批鸭子，可是万万不能拿来解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