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鸭除蝗的敕榜一经在京畿各处张贴开来，关中各地的鸭贩一时间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光景，于他们而言直如喜从天降。
往日太平时节，一户寻常鸭摊，一日能出手几十只鸭雏，勉强挣些薄利，糊住一家老小的温饱，便已是不错。如今官府号召农家蓄鸭治蝗，乡间百姓、乡绅富户纷纷过来采买。生意骤然红火，好些摊贩每日最少便能卖出百来只鸭雏。
只是难处也紧跟着来了。种鸭的数目摆在那里，能孵出的鸭蛋自有定数。纵然一众鸭贩满心盼着扩大孵育，可孵鸭缓不得，要等母鸭下蛋、再由母鸡慢慢孵化，急也急不来。众人望着涌过来的买主，手里拿不出更多鸭雏，只能徒呼奈何。
市面之上，物少而求者众，绝大多数鸭贩顺势抬高价钱，虽说依着敕令，最高只能涨两文钱，可积少成多，也算是借着防灾这阵风头多赚了一笔。却也偏偏有几户忠厚本分的商户，不肯趁天灾之机发财，依旧守着原先的价钱售卖鸭雏。
市井之间这件小事慢慢传开，几番辗转，最后竟传到了汤小圆的耳中。
汤小圆眉头一扬，索性派人给李世民递了张小纸条，恳请陛下褒扬这几户忠厚的商户。
看完小纸条，李世民微微有些皱眉。
彼时朝野之中，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商贾本就居于末位。按朝堂固有看法，实在不该特意旌表商人。李世民心中暗自沉吟，实在有些不解汤小圆为何如此看重几户行商。
只是汤小圆既已开口，他也不愿就此驳回，扫了她的脸面，到底还是下旨让工部制了几块牌匾，匾上刻了“敦义行商”四字，命当地县令敲锣打鼓送去这几户人家。
自打这块赐匾悬起之后，十里八乡的百姓都知晓这几户是朝廷嘉奖过的仁义商户。大家买鸭雏，便都优先往这几家跑。这几家非但没有因为不涨价少挣银两，反倒生意愈发红火。
其余一众涨了价的鸭贩看在眼里，心中又悔又羡。不少人见状也收敛心思，无形之中，一块牌匾，竟稍稍平抑了关中鸭雏的市价。
事后闲时，李世民还暗自思忖：也不知汤先生何故总替商贾着想，身为护国神女，位同亲王，竟还亲身操持如锦绣坊那般的商贾贱役。
直至又过了七八日，各地递上来的地方奏报陆续入宫。奏报上说，自打那几块朝廷的牌匾悬挂之后，关中一带鸭雏的价钱果真渐渐回落。
直到此刻，李世民方才真正回过神来。
他起初只当汤小圆是心软，才来向自己求取赏赐。如今方才醒悟过来，哪里仅仅只是褒奖几家商户而已。只几块匾，便替朝廷省了许多胥吏下乡查价的口舌。
关中乡野之间，这些日子里，处处都能看见游荡在田亩间的鸭子。
不少人家咬咬牙凑出些钱，买回鸭雏，白日便驱赶到地头，任由它们在地里游走觅食。
可也有一些家境拮据的农户，实在拿不出余钱去购置鸭苗。心里又记着官府所说牧禽治蝗，干脆便把自家养的鸡也一股脑赶到土垄之上，盼着鸡也能如鸭一般，啄食土里翻露出来的蝗卵。
便有好事的老汉蹲在地头，耐着性子细细比对。
他眼见鸡鸭都在土里扒找虫卵吃。鸡爪子刨土，一下一下扒开表土，再伸嘴去啄；鸭子却是天生一副扁阔的嘴壳，贴着地面一扫就是一片，连散落在土缝当中的蝗卵也一并吃进嘴里。
几番看下来，老农不由得暗自惊叹：
怪哉！这鸭子吃起蝗卵，速度竟比家鸡还要快上不少！
消息很快就在四乡慢慢传开。乡间百姓口口相传，都说治蝗还得数鸭子得力。先前拿鸡凑合试一试的那些农户听见这话，心里也渐渐动了念头。纵然手头紧巴，也想着想方设法凑了些钱，好歹买上几只鸭雏回来放养田间。
只是依旧还有不少农户犯愁：市面上鸭雏的数量终究有限，一时之间还是求多于供。
转眼便到了五月上旬，地气日渐燠热，埋在土中的蝗卵开始陆续破壳，已有零星的嫩弱的蝗蝻从泥土里面钻了出来。
恰在这个节骨眼上，官府培育好的“绿将军”——也就是培育成熟的绿僵菌，终于在关中各处田地大面积撒布开来。
乡间的田亩之上，一时竟是两法并行。一边是农户自家放养的鸡鸭群，日日游走垄间，大口啄食刚孵化出来的幼蝗；另一边官府差役带着民夫，背着布囊，顺着地垄，把磨碎的带着绿僵菌的稻草，仔细撒进田里。
一开始乡间百姓只知此物唤作绿将军。
口耳相传之下，都以为这是神女殿下自神界带回的灵物，专门降伏蝗虫的。民夫背着布囊到田垄撒布的时候，不少农人还抱着几分敬畏之心站在远处观望。大家心中并无疑虑，只当这是有神力护持的妙法。
可没过几日，便出事了。
万年县有个胥吏，晓得绿僵菌培育的实情。跟几个熟人闲聊之时，嘴上没有把门，被人恭维了几句，便说了实话：“哪里是什么神界灵物，并无神异可言！这绿将军，不过就是以蒸熟稻草铺放捂养，生出的那层绿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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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
庄户人家素来忌惮粮食上生出的绿毛。但凡谷米受潮捂出绿毛，便须尽数丢弃，人畜皆不宜沾染。先前众人敬之为神异灵物，尚自心安；一旦听闻原是凡间捂出的绿毛，心头顿时惶然不安。
田间地头很快就议论纷纷。
“什么？竟是绿毛！那鸭子整日在田间地头觅食，啄食虫卵之时，难免会吃下这些绿毛！”
“谁不知绿毛有毒！朝廷既要毒死蝗虫，为何还要让咱们养鸭！怪道还愿意回收鸭子，原是因为朝廷早知这些鸭子养不活！”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不少农户慌慌张张，连忙已经把正在田里寻食的鸭群急急往家中驱赶，再也不敢放任鸭子在撒过绿僵菌的地块游走。
有些人家更是索性把鸡鸭全都圈进院子，闭门不敢外放。
村中里正眼见一众乡民人心惶惶，便站出来出言劝解。
他苦口婆心向众人解说，言说官府先前便试过，放过鸭子在撒过绿将军的田里，并未有伤。奈何乡民心里已经先存了畏惧，又哪里听得进去。任凭他如何开口安抚，依旧压不住四下的慌乱。
几番劝解无效，里正也无可奈何。
他长叹一声，对着围拢的乡邻说道：
“也罢。你等心中若是实在不安，这几日便先将鸡鸭赶回院内，暂且不要下田。我即刻奔赴县衙禀明县令，请官府给乡里一个说法。
只是你等切记，切莫四处散播流言。倘若验明此物本无大害，却因你等闲言碎语四处流播，致使别处州县迟疑观望，耽误了治蝗大事，由此酿成大祸，纵使你等身死，亦不足以抵偿罪责！”
众乡民听他说得郑重，心中也有几分忌惮，嘴上连声应下。只是私下依旧议论纷纷，心底的疑虑并没有就此消散。
自田间直接递送回的消息送入司农寺，窦静看过文书，直气得胸口发闷。
当初在试验田之中投放绿僵菌，他是日日都去察看的。田内放养的鸭子终日游走取食，和菌粉同在一处，一只只依旧吃得膘厚毛滑，半只也不曾出事。
实实在在的成效摆在那里，谁料到只因为一个胥吏的随口多嘴，竟闹得整个乡间人心惶惶，农户慌慌张张把鸭群尽数赶回家中，不敢再下田。
他纵然手握先前试验的凭据，可单凭自己一张嘴，又如何去安抚千千万万的乡野百姓？
窦静长吁一声，索性收拢那封文书，径直往中书省去寻房玄龄。
房玄龄看过窦静带来的文书之后，面上露出了然之色，抬手从案上取过另外一封万年县刚刚送到的急报，递到窦静手中。
原来早先朝廷要铺开撒布绿僵菌之时，万年县县令便放心不下。田中除了鸡鸭，时常还有农家耕牛往来放牧，若是绿僵菌有毒，耕牛误食受损，普通农户便直接失了生计。故此他特地寻过汤小圆，当面询问绿僵菌是否于人畜有害。
彼时汤小圆便同他讲明：“寻常人畜若只是吃上几口，并无妨害。只是万万不可大量服食，一旦吃得过多，谁都不敢担保。”
谁料眼下祸事已生，万年县县令思来想去，手下胥吏闯下的祸，本就该由他这个主官出面承担。
他也不等上面下发政令，亲自动身赶往流言闹得最凶的几处乡里，命人召集四乡百姓。
当着围拢过来无数乡民的目光，他取出绿僵菌的菌粉，倾进一碗清水之中，拿木棒缓缓搅匀。
万众瞩目之下，万年县县令端起瓷碗，眉头也未曾多皱，便仰头一口将这一碗泛着淡绿色的水尽数饮下。
窦静捏着那张万年县送来的奏表，目光反复落在记述县令当众饮水的字句上，心中颇多感慨。
早先汤小圆便已经同司农寺讲明道理，此物于人畜并无妨害。可道理归道理，窦静自己是万万没有胆量，把泡了绿僵菌的水往自己口里送的。
他心中暗自感叹：万年县县令果然是性情果决之人，竟敢拿自身性命作赌，平息一县风波。
房玄龄见窦静神色，缓缓开口。
“万年县此事，老夫心中，已有安排。”
窦静闻言抬眼：“敢问房公打算如何行事？”
房玄龄捋须道：
“遣一些市井间游走的闲汉，将此事当作街衢逸闻，四处散播即可。”
见窦静面露不解之色，房玄龄手指轻轻叩了叩奏疏，徐徐说道，
“就说万年县有名胥吏口出妄言，道绿将军乃是稻草捂出之绿毛。流言既起，乡间百姓惶惶，皆恐家禽误食殒命。幸得万年县县令，亲赴乡野召集父老，当众饮下混有绿将军的清水——你猜后来如何？万年县县令当着几百人的面，将那碗水喝了，现在不仅活的好好的，听说还因为当众喝了绿水，陛下夸他是好官，眼看着今年升迁都有望。”
房玄龄嘴上学着闲汉的口吻，面上却露出了一抹回忆之色：
“说起来，这还是去岁长安佛陀泣血一事时，神女殿下教与老夫的道理——她说寻常百姓心性便是如此，若是官府正经张榜告示，百姓反倒容易心生猜忌；反倒是街头巷尾口头流传的轶事闲话，众人听得多了，倒容易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