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暮春。
长安城外的籍田之上，春风浩荡，遍野青苗青葱舒展。褪去了早春料峭，暖日平铺在广袤田亩间，麦禾迎风轻摇，满目一派生机。
城里长乐鞋坊与锦绣坊两处营生，经过磨合，人事账册尽数走上正轨。慈幼院孤女安置、工坊工值、好物预售轮次，一应事务自有苏管事一干人照管。汤小圆便抽出身来，不再成天耗在坊中，她如今心头，悬着一桩更紧要的事。
距贞观二年那场载入史册的六月蝗灾，已然只剩两月。
按地气物候，土中越冬蝗卵，将在四月下旬陆续破壳，五月迎来批量孵化，待六月暑气鼎盛，便会铺天盖地成灾，噬尽关中青苗。
如今，正是可提前布防、以人力遏天灾的最后窗口期。
今日一早，她便提前遣人递讯入宫，只禀一句：今日入宫，专议防蝗大事。
旁人或许懵懂遗忘，李世民却牢牢记得。
早在去年，汤小圆便曾暗示过：贞观二年，定有蝗灾。
这话李世民铭记至今，半点不敢轻怠。此刻接到传报，知晓防蝗议事在即，当即不敢耽搁，即刻传旨召集重臣入两仪殿议事。
首召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与司农寺卿窦静。
李世民略一思忖，又生审慎之心。
防蝗一事，看似农桑民政，可一旦蝗灾大面积爆发，州县需人力驱捕、需运力转运物资、需弹压慌乱流民，倘若州县人手不足，必要征调府兵协助维稳、督工、护田。
思虑至此，他索性一并下旨，急召李靖、尉迟恭入宫。
两仪殿偏殿高阔敞亮，四月晴光自雕花槛窗斜铺而入，落得满殿明澈。阶下文武依品级肃立，整座偏殿庄谨沉肃，唯余静待议政的凛然气象。
不多时，汤小圆携李泰、李恪入殿。
二人虽是年幼皇子，自去年岁末听闻蝗灾预警后，便一路跟随汤小圆钻研防虫之法、弄懂菌种原理，绝非儿戏陪侍，今日入殿亦是神色端正，肃立一侧，以备对证。
李世民端坐御案，目光落来，率先开口，语气凝重：
“去岁先生便预警今岁关中恐生大蝗，如今四月已至，灾兆究竟如何？”
汤小圆稳步出列，躬身对答，字字沉稳有据：
“回陛下，目前地气初暖，蝗卵尚埋深土，未曾孵化，是以民间无兆、田野无迹。”
她抬眸环视殿中诸臣，继而正色道：
“待到四月下旬，地气升腾，越冬蝗卵便会次第破壳；
五月整月，是幼虫孵化最盛之时，漫地皆是幼虫，啃食青苗根底；
等到六月暑气大盛，幼蝗羽化成群，便是铺天盖地、席卷关中之大灾。
届时良田顷刻尽毁，一岁收成付诸东流，百姓必大乱。”
话音落下，两仪殿内瞬时一静。
房玄龄眉头微蹙，抚须沉吟：“今岁春和景明，灾兆不显，最易令百姓松懈、官府轻忽。幸得神女提前预警，我等方能抢占先机。如今距五月蝗蝻孵化盛期不足一月，确需即刻定策、全域推行。”
话音方落，窦静稳步出列，躬身奏禀，句句有据、件件可考：
“陛下，臣可为神女佐证。
去岁神女研创出灭蝗灵物，名曰绿僵菌。彼时臣亲守京郊试验田，全程值守核验，亲眼见证奇效。凡田间幼蝗、成虫沾染绿僵菌，肢体日渐僵滞，行止僵硬，不复啃食禾苗。且此菌可虫虫相传，一虫染病、群群皆染，可从根底遏止蝗群繁衍，绝无虚谬。”
窦静稍作停顿，续将三套防蝗定法悉数奏明：
“除绿僵菌埋土预撒、治本断源之外，神女所创两般辅杀之法，去岁皆已反复试验、彻底定型。
其一，漏斗困蝗之法：大瓮置地，顶架涂油漏斗，瓮上燃灯引虫。蝗虫趋光扑火，落于油滑漏斗便尽数坠桶，有进无出，可批量捕杀成虫，简省人力、不耗公帑、普惠万民。
其二，田埂牧鸭除蝗之法：家鸭天性食蝗，田间放养可啄尽遍地幼蝻。且沾染菌疫之蝗行动迟缓，更易被捕食，菌治、禽捕相辅相成，除蝗成效倍增。
此三法皆经实地核验，稳妥可行。诱蝗漏斗自去岁便开工督造，如今存量充盈，即刻便可分发关中乡县，派员下乡教习百姓用法，不日便可全境铺开。”
窦静执掌天下农桑防灾，此番奏报兜底尽去年来筹备、实验、储备诸事，条理通透，无可辩驳。
窦静话音刚落，杜如晦便迈步出列，执笏躬身。
“陛下。去岁绿僵菌培育诸事，乃臣与神女殿下一同经手操持。整套培育工序，彼时便逐条誊录成册，规制详明、条目清晰。”
他稍一停顿，眉头微皱。
“唯今有一事需圣裁定夺：菌粉扩培之法，当如何推行？
若晓谕民间户户自培，控温、保湿、菌种嫁接皆有精微规制，乡野农户不识其理，分寸稍有偏差，菌种尽数坏死，徒耗民力、难成实效。
以臣愚见，陛下可传檄关中诸县：由司农寺统一下发原始母种，附全套培育册籍、规制章程。命各县县衙出资雇募本地民夫，本县设立工坊，就地扩培菌粉。待菌粉齐备，再由县衙按田亩分派下乡，督率民夫均匀撒布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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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落，殿内寂静无声。
满朝文武皆知，绿僵菌培育一事，去年自始至终，皆是杜如晦随汤小圆亲手操持、全程监验。
旁人只知绿僵菌能灭蝗，唯有杜如晦深知其中温控、湿培、菌种嫁接的精微难处。
再者，贞观朝堂，人人皆知「房谋杜断」。
天下诸策，但凡杜如晦已然定论之事，便是斟酌至尽、再无疏漏的最优解，从无虚断、从无误判。
李世民端坐御座，听罢全无迟疑，眸光沉稳，当即乾纲定断：
“可。
便依杜卿所议。此事卿经手最熟、规制最明，即刻拟具完整条陈，将州县设坊、母种下发、培菌规制、田亩撒布诸事逐条列明。朕御笔批复，颁行关中诸县，一体遵行。”
长孙无忌执笏上前，开口问道：
“绿僵菌扩培、漏斗困蝗两策已然定局，可全域推行。唯牧鸭治蝗一策，至今未有妥帖规制。敢问司农寺，现今官营鸭场实情如何？
话音落下，窦静当即稳步出列，躬身从容回奏，句句属实、数据明晰：
“回陛下、长孙公。
自去年神女倡牧鸭治蝗之策，司农寺即刻置立官营鸭场，广收良种种鸭，终年循环孵育、接续繁育，未曾一日间断。
目下鸭场之中，已有四千余只健壮成鸭，即刻便可驱赴田间食蝗作业。
现下持续入孵育雏，待五月蝗蝻破土盛期，新旧成鸭、半成鸭汇总，可得万余只禽畜备用。”
言至此处，窦静神色凝重，点出症结困局：
“然万余官鸭，看似数众，分摊关中万顷良田，终究杯水车薪。
且时下市价，鸭苗一苗十文。令百姓自购，则惜资费财、无人愿为；无偿颁赐，又恐乡民贪图口腹，私自宰杀、虚耗官物。此事进退两难，尚无万全之策。”
殿中日光不移，静静覆过御案堆叠的奏牍简册。檐外暖风穿窗轻入，微动垂落的素色帘纱，却吹不散殿内凝重氛围，衬得这场关乎万田收成的廷议，愈发沉谨郑重。
尉迟恭往前踏出一步，声线洪亮粗直，执笏拱手高声进言：
“陛下，依某之见，司农寺这一万只官鸭，每一百只鸭子便分派五名府兵随同看管。先不急着直接下百姓私田，先放到各处官田之中牧放除蝗。
待到之后民间田亩生出蝗蝻，周遭乡邻亲眼看见这群鸭子吃蝗虫见效，到那时百姓自己心里着急，自会主动找上门来，恳请官府把鸭子驱到自家的田地里面除蝗！”
一席话说罢，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各自掂量这番想法。
房玄龄抚着胡须缓缓开口：
“此论可行。以官田为范，除蝗之功眼见为实，胜过千万文告宣讲。百姓亲见利害，方能心悦诚服、心生效仿。”
长孙无忌亦微微颔首，随即点出短板：
“只是万余官鸭终究有限，关中地广田阔，若各县乡民皆来恳请，鸭群周转不及，势必顾此失彼、难以周全。”
窦静听罢，当即迈步出列，神色反倒并不忧虑，拱手从容回奏：
“长孙公所虑极是。但臣料民心大势：待百姓亲见官鸭除蝗实效，求借无门、鸭群不足之时，百姓自知蝗灾毁田之害、牧鸭护苗之利。
为保自家一岁收成，百姓自然甘愿自掏资费，入市购鸭、自行蓄养、自主牧蝗。从前惜财，是未见实效；今见利害，民心自变。”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眉梢扬起。
杜如晦点头：“此言通透。百姓不识其利，便视购鸭为虚耗；事关身家收成、田亩生计，自然舍得投入、主动力行。”
李世民指尖轻点御案，神色明朗几分：
“便以此策循序推行。以官鸭示范立风气，不强行苛责、不急于求成。徐徐教化、缓缓引导，令民间自发效仿、自主防蝗，方是长久治本之道。”
听殿上君臣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官鸭，汤小圆立在一侧，心底暗自有些好笑：晋惠帝的‘官蛤蟆私蛤蟆’那套昏话，终究落到贞观朝堂上了。
她稍一思索，便迈步上前开口。
“若是官鸭依旧难以铺开，实在不行，用鸡也是可以的。
鸡的价钱较之鸭还要更低一些。把家鸡驱赶到田垄之上，同样会啄食地上的蝗蝻。
民间家家户户本就多有养鸡。百姓或许未必愿意特意去添置鸭子，可家里大多本就养着鸡，愿意拿鸡下田的人，理应会更多几分。”
话音落下，窦静先是怔了怔，随即思忖着回话：
“神女所言不假，家鸡确可啄食旱地幼蝗。然则鸡性畏湿，若田间低洼积水、禾丛潮润，鸡便避而不入。此间藏匿蝗蝻，便顾及不到，不如水鸭随处可栖、无所顾忌。”
房玄龄抚须沉吟：
“虽有短板，却胜在民间普及、无需官费繁育。可为辅翼，与牧鸭之法互为补足，广添民间助力。”
李世民闻言眼中微微一亮：
“此策极佳。
朕先前思虑偏执，唯念牧鸭，竟忘却民间家家蓄鸡、遍地可用。
既如此，数策并行：菌撒于土、瓮架于梗、鸡鸭驱于埂。司农寺督总，州县推行，限十日内条陈上奏，四月下旬之前，关中诸县一律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