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辰时已过。
暮春时节，长安暖意融融，渠旁的柳叶随风轻轻漫舞，和煦天光透过坊巷的枝叶筛落，一地碎金。
长乐鞋坊的二楼雅致清净，试鞋的隔墙暂时被拆掉，竹制帘栊柔柔垂落，阻隔了街外的车马喧嚣。堂中熏着淡淡的沉香，暖光漫地。长广公主、襄阳公主、高密公主，连同数位宗室女眷与世家贵妇尽数环坐于铺着锦垫的坐席之上。满堂人心头都怀着殷殷期待，静静等候今日那一双四月牡丹花履登场。
苏管事却并没有先让人请出鞋来。
她微微抬手示意，缓步走出两名来自慈幼院的青衣女童。二人年岁不过十一二岁，一身青布衣衫浆洗得齐整洁净。
左侧女童双手平端朱漆托盘，盘中整齐叠放着数十枚精工香囊，针脚细密，暗香幽幽，皆是提前备好的回礼。
右侧女童手中持着一张平整白麻账目纸，立在堂中正中位置，眉目清亮，口齿利落，当着满堂金枝玉叶、高门贵眷，从容朗声公示。
“自三月初三鞋坊开业，至三月晦日闭账，整月营业总计得银三千一百八十贯。”
女童清亮的声音一字一句，缓缓落进静谧的厅堂之内，在座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依神女殿下定下的规制，先抽取两成奢侈品税，共计六百三十六贯，足额上缴府库。
余下两千五百四十四贯，除却屋舍租钱、匠人工值、物料诸费，合支四十贯。
税项工耗悉除之后，实得净利两千五百零四贯，归入慈幼院公账。
仍依旧约，公账净利对半分之：其一半一千二百五十二贯留作院中备用，赈济孤弱；余一千二百五十二贯，分记十二岁以上孤女名下，各立私账，留为他日妆奁。”
一席账目公示，坦荡通透，分毫明晰。
满堂贵妇闻言皆默然动容。众人原是为华美鞋履而来，未曾想，自己往日随心的一笔笔消费，未曾虚耗，未曾空费，尽数化作了慈幼院中孤女的衣食底气、来日婚嫁的安稳依托。
账目公示既毕，左侧青衣孤女捧着托盘上前，依着名册次序，为每一位过往在长乐鞋坊消费过的宾客，逐一送上香囊，致谢每一份成全善举的心意。
普惠礼毕，苏管事示意女童呈上专属礼盒，独独奉至长广公主身前。
礼盒轻启，一件雅致的大袖帔铺展而出。整件衣料素雅华贵，并无俗艳纹样，通身绣满圆润团花，可细细端详方才察觉，每一朵团花的肌理纹路，皆是形变凝练的“善”字。
字融于纹，纹藏于花，含蓄温润，意蕴绵长。
旁人唯得香囊普惠之礼，独长广公主获此一件满缀善韵的大袖帔。
方才念账的青衣女童上前一步，神色恭谨，语声依旧清晰，对着长广公主敛衽一福。
“启禀公主。这件大袖帔之上，每一朵团花纹样，皆是慈幼院里受公主恩惠的孤女们一针一线缝就。我等天分各不相同，有人绣工精巧，亦有人手艺尚且生涩，针脚难免略有参差。还望公主多多海涵。”
这一番坦率言语落下来，堂内顿时静了一瞬。
长广公主指尖轻轻抚过衣面凹凸不一的针脚。
她出自太上皇膝下，心思虽不算绝顶机敏，却也并不愚钝。
近日风声她早有耳闻，已经有御史暗中因她花费三百贯购置了迎春花履而上书弹劾，指责她奢靡无度，只不过那些奏本都被陛下留中，没有公之于众。她亦听闻魏征前些日子还专程去找过汤小圆，想来也还是为了她那双迎春花履。
心念一转，长广公主霎时就明白了这件大袖帔的用处。
这满身善字团花，正是最好的凭据。往后若是再有御史拿奢靡一事发难，这件大袖帔，便是现成的说辞，正好可以堵上御史的嘴。
她心中主意拿定，脸上摆出温和笑意，伸手接过大袖帔，也不顾满堂宾客，当场便把这件大袖帔披在了身上。
宽大的衣袂顺势垂落，满身善字团花随着动作轻轻漾开。
长广公主微微挺直脊背，环视一圈满堂众人，语声清亮：
“此衣出自孤女之手，一针一线俱是感恩，予受之有愧。吾等妇人添置鞋履，非为耽溺骄奢，实乃成全善事耳。”
待长广公主话音落下，苏管事轻轻击掌，又有一名青衣女童缓步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具朱红漆的托盘。
托盘之上，正是今日要展示的牡丹花履。
待苏管事掀开盖在鞋上的红布，堂上众人的目光不由得一齐投了过去。
这一双履，脚掌处是正经百纳软底，约有半寸高，只是后跟处比前掌又高出一寸半。两寸的后跟，用硬木做成一圈精致镂空的雕花栏杆，栏杆内侧，塞了一朵鲜活的一拂黄。
鹅黄色的花朵嵌在栏杆内，既被木框护住，又能瞧得见完整花姿。
鞋面用的象牙白锦缎，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细致绣出大小各异的牡丹叶片，鞋头处各有一朵两寸大小的牡丹，仔细辨认才发现，那朵牡丹，乃是用细碎金丝簇拥着一颗明珠攒成花蕊，又用极薄的透明琉璃，细细拼缀成盛放饱满的牡丹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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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只觉花色富丽，倒也算是一件华美履物。
襄阳公主微微皱了皱眉，开口问道：
“敢问管事，此履可能如同先前迎春花履一般，自鞋底也透出花瓣来？”
苏管事微微躬身，从容回话：
“回公主，此款不能。”
襄阳公主闻言，略略摇了摇头，毫不掩饰心中所想，轻声道：
“若只如此，此物巧思，反倒不及先那双迎春花履了。”
座间两三位夫人亦微微颔首，心中颇有同感。
苏管事却并不出言辩驳，面上依旧平和，只侧过头，向捧着托盘的女童轻轻递了一个眼色。
女童会意，双手稳稳托住漆盘，移步走到窗下，将鞋子迎向落进来的日光。
她缓缓转动托盘。
那鞋头牡丹，本无颜色。可一经日光穿过，一片片琉璃折散开光线，流转漾开细碎斑斓的七彩虹光。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虹影落在缎面之上，明明鞋上并无颜色，却随着转动不停变幻。
方才还有些平淡的一双鞋，瞬息之间便焕出别样瑰丽的情态。
众人不由得齐齐一静，先前那几分淡淡的失望，霎时间一扫而空。
满堂的贵妇见此光景，不由得又是一阵轻声惊叹。
“呀！日光一转，竟生出七彩光华！”
“原以为无色素淡，哪知竟另有一番灵动！”
高密公主看着那不断流转的虹彩，唇角扬起笑意：
“妙便妙在此处。琉璃本无艳色，借日而生七彩，再衬木笼内真花。同一双履，情态万千。”
她侧过头，目光望向身侧的襄阳公主，唇角浅浅噙着一丝笑意：
“阿姊既觉此履不及迎春花履，何不就让于小妹？”
襄阳公主闻言一怔。
适才她心直口快，一时只凭着初看的印象，便直言此物巧思不足。待到亲眼见过日光之下琉璃散出的七彩流光，才恍然发觉其中另有玄机，心底已经暗自悔憾自己话说得太快。
此刻听高密公主这么一说，襄阳公主抬眼望了她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
方才那番话已是出口，当着满堂众人的面，再改口争抢反倒显得自己反复。
她稍稍沉吟，心底暗自宽慰自己：也罢，自己年岁略长，这牡丹花履到底娇嫩了些。何况家中还有两个顽皮的孩儿，若是真把这双镶着琉璃的华履带回府去，保不定哪天两个孩儿疯闹起来，一脚踩上来，鞋头脆弱的琉璃当即就要尽数毁去。这般娇贵的物事，自己府上实在也不好安放。
襄阳公主轻轻吐了一口气，淡淡应了一声：
“小妹若是喜爱，予自不相争。”
说完便不再言语，身子缓缓靠回坐席，神色平平，不再望向托盘上的鞋子。虽说眼底依旧还留着几分惋惜，可转念一想家中那两个闹腾孩儿，便也慢慢把那点执念压了下去。
长广公主轻轻掩着唇低低一笑，并没有出声打搅。
高密公主缓缓坐直身子，目光环视席上左右一圈，见众人大多只是观赏，她便含笑开口，语声从容：
“既然再无旁人属意，那这一双履，我便就此定下来了。三百贯，稍后便遣人送钱过来。”
话音刚落，席侧便有一人微微欠身站起。
正是汾阴县主。
她神色坦然，开口道：
“高密阿姊且慢，这双鞋，我也想要。”
满座霎时静了几分。
高密公主眉梢微蹙，心底顿生几分不快。眼看此物已定，偏生半路杀出这位堂妹。然二人皆是李氏宗枝，众目睽睽之下，亦要存公主体面，便按捺下不悦，默然看向汾阴县主，未曾发作。
汾阴县主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我过几日便要去相看，又实在喜爱这鞋上琉璃光影的巧思，还请高密阿姊见谅。”
长广公主见场面僵持住，便含笑开口：
“倒也有趣，阿姊与汾阴俱是中意这一双。奈何履只一双，总不好一人分取一只。”
苏管事闻言，刚准备请出长孙皇后早上赐下的牡丹，打算让高密公主与汾阴县主猜花瓣，孰料高密公主略一沉吟，抬眸望向苏管事，缓声问道：
“予且问你，下月五月，新履定的是什么花样？”
苏管事躬身含笑应答：
“回公主，五月新款，定为石榴花。”
高密公主闻言，眼底的微郁尽数散去，面上也浮现出了笑容。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汾阴县主，温声开口：
“既如此，这双牡丹花履，我便不与你相争了。”
言罢，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之上，眉眼柔和，带着几分笃定的温婉：
“只是五月的石榴新履，还请务必为予留下。予如今已有身孕三月，石榴寓意多子多福，想来在座诸位，应当再无人与予争抢了吧。”
一语落地，席间瞬时静了瞬。
长广公主当即展颜笑道：“原来是天大的喜事！可喜可贺，阿姊可要好好将养身子。”
苏管事连忙上前一步，恭谨含笑打圆场：
“依小人拙见，公主错过这一双牡丹履，倒也未必是憾事。此履后跟足足抬高两寸，如今公主身怀有孕，原该务求稳当。倘若穿这高跟之履，崴了脚尚还事小，万一因此惊动腹中胎气，未免得不偿失。倒是往后五月那石榴新履，坊中届时自会留心斟酌，专为公主考量步履安稳，想来更为妥当。”
高密公主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莞尔颔首：
“亏得你提醒，所言甚是。倒是我先前一心恋着琉璃光影的新奇，竟不曾思虑及此。”
堂上众人听了这话，亦纷纷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