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
长安坊间，春日渐深，街旁的槐叶早已生得浓密。
长乐鞋坊不远处，又一处铺面择吉日开张，便是锦绣坊。
门脸格局与长乐鞋坊十分相仿，檐下齐齐嵌着一十八块琉璃亮窗，日光漫入铺内。过路之人一望便知，两处铺子同出一人之手。
琉璃窗内，立着数具衣架，以上等木料雕出肩背身形，打磨光洁。
几件新裁成衣悬于架上，专供往来路人赏览。锦袍罗衫垂落，日光穿过琉璃倾泻而下，衣上暗纹随光影流转，忽隐忽现。
有数名书生途经坊巷，远远便被铺面流光引住，脚步不觉放缓。行至近前，目光牢牢黏在衣袍织纹之上，久久不愿移开。更有两三名书生情难自已，微微俯身，手掌虚虚贴住琉璃窗面，脸孔凑近玻璃，隔着透亮窗格凝神向内张望，驻足许久不肯离去。
整座锦绣坊的成衣分作两类，泾渭分明，规制清晰，任人观览挑选。
坊中东侧陈列的，便是魏征同款的亲民款锦袍，统一定价十贯。此款不设定制，早早裁制完备，只分四等尺码：小、中、大、加大，适配多数士人身形，选好尺码便可提货，不必长久等候。
书法绣样则以王羲之《兰亭集序》为主，辅以王献之《廿九日帖》与《东山松帖》两卷尺牍。
颜色纹样亦是时下大唐最盛行的雅致款式：竹青色配竹叶纹、月白色配卷草纹、青雘色配宝相团花纹，绀青色配联珠纹。
衣袍织纹细密规整，迎光方显字样，平视则素净敛和，不张扬、不逾制。虽定价十贯，却皆是精工织造，远胜坊间寻常绫罗常服。
铺内西侧，陈列的则是萧瑀所购的同款顶级精工款成衣，定价百贯，与左侧平价锦袍天差地别。
此款工艺极尽繁复精巧，摒弃暗织技法，采用精绣之法，一衣双景、光影生变。从左侧观之，乃是以丝线层层叠绣的雅致图样：清涧名泉、叠翠飞瀑、远山松壑、茂林修竹，山水气韵栩栩如生；从右侧观之，则是满幅精工绣写的晋代法书，字字摹写原帖笔意，牵丝映带，分毫毕现。
这般独一无二的精工华服，不设成衣售卖。但凡想要购置者，必要由坊中绣娘亲手量体裁衣，依身形高矮、肩宽腰窄、身形肥瘦逐一微调，专属裁制，一人一衣，绝不重复。
一众书生隔窗看得目不转睛。平价款已是平日难得一见的巧制常服；百贯精工款更是惊世之作，山水与法书融于一身，是长安从未见过的新奇手艺。众人立在窗外，低声赞叹不绝，皆称今日大开眼界。
围观的士子之中，不乏家底殷实的少年。一名富家士子看得心痒，当即迈步走入铺中。
他出身富庶，平日里穿戴本就优于同窗，这般刺绣成文的新式锦袍，更是从未见过，十贯的衣袍于他，原也算不得稀罕物。
铺中招待贵客的男童熟稔迎上，领着这位富家士子将十贯的成衣瞧了个遍，听男童说起衣上所有法书字样，皆是借宫中真迹描摹而来，他便当即选定一件月白色绣有《廿九日帖》的锦袍。
衣料素净清雅，卷草纹暗藏，平视温润洁净，迎着天光走动之时，层层纹路与王献之法书次第浮现，端的雅致非凡。
这名士子自腰间锦囊取出一小块碎金，交由管事核验作价，便匆匆入内换衣。片刻之后，一身崭新月白锦袍的他昂首阔步走出锦绣坊。
新衣衬得他身姿挺拔清朗，较之旧日青袍，气度迥然不同。他刻意放缓脚步，迎着天光缓缓转身抬臂，衣上字迹随动作明灭流转，含蓄蕴藉，毫不张扬。
周遭同窗立时围拢上来，满眼艳羡。
“好雅致的衣料！卷草纹竟是织入锦中，并非寻常针线绣就！”
“衣上字迹，竟与子敬原帖起收笔毫无二致！”
富家士子听着众人称赞，唇角抑制不住笑意，面上却故作淡然。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身边几名同窗听得见的音量，抬下巴朝铺内男童的方向示意：
“方才我问过铺中小童，坊里衣袍上所有法书纹样，全是神女殿下向陛下借来内府真迹，照着摹本临出，半分没有擅自改动。”
一旁贫寒书生只能静静观望，心底暗自怅然。十贯于世家子弟不过等闲花销，于寒门士子，却是数年积蓄，唯有驻足叹羡。
阶下两三名清贫士子，望着那件月白锦袍，神色不以为然，言语间带着几分讥诮。其中一人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周遭却尽皆听得清楚：
“二王法书乃是天下文华至宝，本该深藏秘府卷轴，焚香展卷静心拜读。如今却绣在衣裳之上，随人奔走俯仰，任过路众人随意观览，未免轻慢先贤笔墨。”
这话一出，旁边二三好友亦随之点头附和。
刚换上锦袍的富家士子恰好在近旁，闻言当即上前半步，眉峰微扬，出言辩驳：
“郎君此言差矣！”
周遭议论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目光尽数落到二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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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家士子抬手轻轻抚过衣上的刺绣笔迹，从容说道：
“二王笔墨，贵在教化世人。若是锁入库房不见天日，只容少数权贵赏阅，才是白白埋没先贤文采。如今绣于衣衫之上，行坐俯仰，抬眼便可以看见字迹，日日观摩领会，这哪里是轻慢？恰恰是朝夕与晋贤笔墨相伴，分明是敬重之意！”
旁边另一名家底尚可的士子也站出来帮腔：
“说得正是！笔墨之妙，贵在流传。若是只许藏于权贵之家，天下寒士便无缘得见，岂不可惜？借织绣之术，让更多世人一睹二王笔法，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先前出言的贫寒士子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动，却寻不出妥当的言辞再来反驳，只得闷闷垂首，依旧心底不甚认同。
另一名持非议的士子却并未就此罢休，略一沉吟，又向前踏出一步，面上带着几分执拗：
“若当真意在观摩先贤笔迹，又何必定要用华贵锦缎？若绣于粗布麻衣之上，使我辈贫寒之士人人皆可购置，岂非更好？”
这话落下，周遭不少家境清寒的书生纷纷点头附和，皆觉得此话言之有理。
那富家士子听罢，不禁嗤了一声，眉梢微挑。
“郎君所言，便是思虑偏了。这身衣裳，值钱的本就不是料子，恰是这一针一摹的工力。”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衣身上隐而不露的绣字，朗声继续说道：
“郎君以为贵重的是锦缎？实则不然。要依照宫中摹本，一丝不差绣出二王书法，全靠绣娘耗费心神。就算换作麻布来做，这份绣工的工本分毫省不下，价钱又能降下多少？不过省下些许布料钱，于整件袍服的耗费而言，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站在他身侧另一名富家士子也顺势接口，语气隐隐带上几分讥诮：
“说到底，还是小门小户见识浅薄，只看得见布料厚薄，看不见匠人呕心的功夫。若是换麻布便能压低价钱，工坊又何苦百般求索新巧？”
此言一出，那发问的士子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张口想要争辩，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周遭的议论依旧此起彼伏，门前熙熙攘攘，来来往往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锦绣坊的名声，便在这一场你来我往的争辩之中，一日之间便传遍了整条坊市。
正当众人各执一词，辩得难解难分之际，铺里那名青衣男童走了出来。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绢，当着围观众人的面，双手将布徐徐摊开。
绢上赫然印着一整篇《兰亭集序》。
男童手中托着素绢，朝向一众士子朗声开口：
“诸位郎君若是囊中羞涩，不妨再等候一段时日。这是敝坊尚在试做的版印之法。倘若日后工艺定型，以此法制衣，售价便可降至三贯。只是如今神女殿下为解决布料晕染的难题，前后已经调配一十七版染料，笔画依旧会微微洇开，故此尚未正式制衣发售。”
围拢的士子纷纷探过身子，伸着脖子仔细打量。
平心而论，整幅字迹大体已然完整，通篇章法还在；可细看笔画边缘，便能看见淡淡的洇痕，不少纤细的游丝牵丝向外微微晕开，轮廓总显得有些含糊。这是布料本身的肌理所致，一时终究难以全然根除。
不少贫寒书生眼中一亮，望着布面神色满怀期许。
那富家士子站在一旁，没有上前细看，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摊开的素绢，摇了摇头。
“依在下看来，纵然日后晕染之弊尽数除去，版印之物亦终究匠气太重。绣品由绣娘依摹本运针，尚能保留笔锋抑扬起伏的神采；版印一出，笔画平直划一，晋贤笔墨的灵动气韵便尽数消散。于我而言，依旧偏爱手工织绣。”
一旁又有几位家境优渥的士子纷纷颔首附和。
“此言极是。刺绣意趣，本就不是版模可以取代。”
贫寒士子之中却有人低声感慨：
“纵使略有晕染，三贯之价已是莫大恩典，又何必强求那般分毫的神采。”
围观人群之中，不少原本持观望之心的士子，此刻心思悄然翻覆。
原本他们都暗自盘算：索性再熬些时日，等印刷款正式上市，便可花小钱得兰亭笔墨，也算遂了心愿。
可亲眼见过样绢那微微晕散的笔画，众人心中忽然通透了。
纵使印刷款上市，终究是版印死字，神韵缺损。反观十贯一档的暗纹织锦款，织工紧实，字迹清晰，笔锋转折间尽得晋人风骨，再无缺憾。
有两名原本犹豫不决的士子，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其中一人叹道：“如此看来，倒不如一步到位。三贯虽廉价，终究难脱匠气瑕疵。与其日后得了平价袍服，心中仍旧艳羡风雅，倒不如多费七贯，求取一件毫无缺憾的衣衫。”
另一人深以为然，颔首附和：
“正是此理。衣冠乃是我辈读书人的体面。版印终究只是权宜将就，刺绣成文，方是正经风雅。”
二人不再迟疑，当即抬步踏入锦绣坊内，一人选了绀青色兰亭款，一人选了竹青色兰亭款，各取合身尺码，又留下名帖与玉佩为质，直接在坊中便换上了新衣袍。
坊前众人见状，又是一阵纷纷议论。
有人醒悟：“的确，宁可少添置他物，也要得一件上好风雅衣袍。”
也有贫寒士子暗自惋惜，只能望衣兴叹。
一时间，锦绣坊的十贯平价锦袍，反倒因尚未出世的三贯印刷款，售出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