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没有趁势追问，只是侧过头，朝着厅外扬声唤了一句。
“取过来。”
立在廊下的侍女闻声而动，片刻之后，捧着一件青色袍服快步走入花厅，轻轻交到汤小圆手中。
众人目光一齐落上去，心中皆是疑惑。
那袍服形制极简、是长安士人最寻常的样式，无锦彩、无金玉、无繁绣，一眼望去朴素低调，毫无夺目之处。唯有针脚细密齐整，方能隐约辨出做工不凡。
汤小圆双手握住两肩，将整件袍服轻轻一抖，衣料舒展开来。
她缓缓侧过身，刻意将衣摆迎向窗边落进来的日光。
满堂之人的呼吸，不约而同顿了一瞬。
左侧斜光落下之时，衣身浮出一丛丛清瘦舒展的竹影。竹枝俯仰，叶影错落，满是文人清雅之意。
随即她手腕轻转，将袍服微微调转，让日光从右侧斜斜覆上衣摆。
方才还历历可见的竹叶缓缓淡去，一行行小字连绵显现，飘逸灵动，仔细辨认，赫然是完整一篇《兰亭集序》。
待到光线回到正上方平照，翠竹与法书便一同隐没，又变回那件看似平平无奇的素袍。
汤小圆提着袍服的衣襟，目光看向魏征，语气平静：
“魏公。若是这件袍服，作价一百贯，你可愿意买下？”
魏征的视线牢牢钉在那一片若隐若现的文字之上，眼底掠过难以掩饰的动容。
他心中着实喜爱这等巧思，可家中开支有度，一百贯于他绝非小数。话到了嘴边，终究只能死死咽了回去，神色几分窘迫，半晌无言。
一旁的房玄龄双目发亮，指尖不自觉捻着颔下长须，缓缓叹道：
“若是只售百贯，老夫，亦有心求购一件。”
杜如晦依旧言简意赅：“老夫更爱右军换鹅之《黄庭》，不知能制否？”
萧瑀则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
“这件，老夫要了。”
说罢，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从汤小圆手中接过那件袍服，双手轻轻托住，生怕稍一用力便损伤分毫。他左右转动衣身，迎着天光反复比对，口中不住低声赞叹。
“妙，实在是妙！左观君子翠竹，右睹千古兰亭。一件袍服，竟藏着两幅光景！”
房玄龄与杜如晦按捺不住好奇，一同迈步凑上前，并肩垂首，凝神细看。
唯有魏征双脚微微挪动半寸，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心痒难耐。
他极想上前近距离细看其中玄妙。可方才囊中羞涩的窘境还在眼前，终究碍于颜面，停在了原地。
长孙无忌则稳稳坐在原位，端着茶盏，神色淡然。以他的家底，百贯之物原不算什么，故而并不上前争抢，只含笑静观眼前这一幕。
萧瑀一边转动衣料，顺着光影反复端详，忍不住继续叹道：
“这字迹，起笔收锋、转折钩提，竟与王右军真迹别无二致。平视一无所见，遇光方显竹影文字，当真是巧夺天工！敢问神女殿下，这竹影与字迹，以何法所绣？”
他爱不释手，一遍又一遍变换着角度，时而凑近，时而稍退，整个人全然沉浸在这门奇巧技艺之中，早已将此番登门规劝的初衷抛在了脑后。
汤小圆待厅中赞叹之声稍歇，才转头看向尚在回味的杜如晦。
“能做倒是能做，只是我手中，并无《黄庭》真迹可用来描摹。”
短短一语，如同一块石子投入静水。
杜如晦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眉头微微一挑，眼中满是错愕：
“真迹？神女的意思是……”
不光是他，萧瑀、房玄龄、长孙无忌，连尚且立在远处的魏征，全都骤然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到汤小圆身上，满是惊疑。谁也没有料到，这件素袍之上的绣字，竟不是取自拓本。
汤小圆神色不见半分得意，只是轻轻摊了摊手，语气坦然如常。
“正是。先前这件袍服上的《兰亭集序》，是向陛下借来真迹临摹的。取一片薄琉璃覆于真迹之上，便可将每一笔转折钩提，一丝不差地描摹下来。再依照摹本，排布绣线，方才成就这件衣裳。”
话音落下，花厅之内一时鸦雀无声。
房玄龄愣在原地，方才心中想要入手一件的念头越发强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连连颔首，心中只暗叹一声：这一百贯，实在是太便宜了。先不论做工之妙，单单能够借到陛下珍藏的右军真迹这一桩，便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杜如晦站在原地沉吟片刻，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当即抬声开口：
“若是如此，那老夫便去向陛下求借《黄庭》真迹，可否？”
萧瑀闻言猛地抬首，眼中光芒更盛，方才手中还轻轻摩挲着袍料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
“老夫府中，尚有王献之《中秋帖》的旧藏真迹，不知能否也如这般制于衣衫之上？”
厅内其余四人皆是一怔。谁都知晓萧瑀出身南朝皇室，家藏法帖无数，不少都是世间罕有的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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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小圆微微一顿，缓缓答道：
“自无不可。”
房玄龄闻言抚着长须，轻声感慨：
“原来最难之处，从不在于绣工，也不在于琉璃，而是那一卷独一无二的真迹。单凭这一桩，百贯之价，当真谈不上昂贵。”
众人尚在回味此法带来的无穷可能，一直立在远处的魏征终于缓步上前一步，神色郑重，不见半分方才对巧物的动容。
“神女拿所得之利接济孤苦，这份本心，老夫绝不置疑。”
魏征先坦然一句，认可汤小圆的善举，并未做无理诘难。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可臣所忧，不在于今日之事，而在于日后之人。
今日神女借墨宝造物，所得钱财用来赈济孤贫，自然无可指摘。
可若是日后旁人窥见此中暴利，纷纷效仿，同样上书陛下，言说所得悉数用来行善。其人本心真假难辨，陛下又该如何甄别？
若允，稀世法帖频繁出宫，磨损损毁之患在所难免；若不允，外人便要说陛下厚此薄彼。
善举固然可嘉，可一旦将此当成可效仿的营生，其中之弊，便再难弥缝。
话音落下，花厅之内气氛一沉。
方才还兴致勃勃的萧瑀敛了笑意，下意识沉默下来。
房玄龄指尖停在胡须之上，眉头微微蹙起，开始掂量这桩先例背后的轻重。
杜如晦神色收敛，不再急于谈论《黄庭经》的事。
长孙无忌端着茶盏，缓缓垂眸，静待汤小圆的答复。
汤小圆听完，略一思索，从容开口。
“魏公所虑，确实有理。可此事也并非全无章法。
若有人想要效仿，大可先呈上一份完整的计划书。
写明工艺如何、盈利多少，盈利之中几分入赋税、几分用来救济百姓，把一切条目尽数写明。
陛下看过之后，确认此事真能生利，也能惠及黎民，自然可以准许借出法帖。
若是拿不出凭据，空口一句行善，想来陛下也不会轻易应允。”
魏征闻言一怔，指尖微微一动。
他方才只想到漏洞，却未曾料到，还可以用一纸章程，先验明虚实。
房玄龄缓缓颔首，低声道：
“此言有理。先审其策，再予其权，确是一道可行的门槛。”
杜如晦缓缓开口：“只是这计划书，条目繁多，盈亏、赈济之数皆要写得分明，绝非三言两语便可搪塞。有心投机之人，很难拿出一份无懈可击的章程。”
长孙无忌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望向汤小圆：
“如此一来，便不是凭一句空言便可借得国宝。门槛有了，隐患，便能消去大半。”
……
次日早朝，百官奏事已毕，朝臣陆续躬身退去。
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扫过阶下，唯独见杜如晦立在原地，脚步丝毫未动，显然是特意留下来。
李世民心中了然，抬手示意。
“克明随朕到偏殿说话。”
二人移步一旁的御书房偏殿，侍从奉上清茶，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不等李世民发问，杜如晦率先躬身开口：
“陛下，臣今日是想恳请陛下，出借内府所藏王羲之《黄庭经》真迹。”
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梢不自觉挑了一下，心底暗自腹诽。
一个月前，汤先生方才将《兰亭集序》与《快雪时晴》借走，当时只说有用，借了半个月又还了回来，半句不曾讲明究竟要做什么，只说绝对不是坏事。这才多久，杜如晦又跑来借《黄庭经》？
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究竟何事，要借这卷珍宝？”
杜如晦便将昨日五人同往神女府的经过，原本道来。从魏征质疑，到汤小圆解释所谓奢侈品的溢价，再到汤小圆反驳魏征上行下效之说，最后才说到那件素色袍服，平视平淡无奇，斜光一照，竹影与《兰亭集序》便从衣物之上浮现一事，尽数说了出来。
李世民越听，脸色越微妙。
他全然不知道，汤小圆竟是拿《兰亭集序》绣在了衣裳之上，还拿来对外售卖。
一股莫名的不痛快涌上他的心头。
有这般巧夺天工的物件，竟不曾第一时间送来给他这个天子，反倒拿出来卖给旁人。
他正要开口说话，殿外一名内侍快步入内躬身启奏：
“启禀陛下，神女府遣人送来两件衣物，说是交予陛下。”
李世民双眉一挑，倒也没避开杜如晦，淡淡道：
“呈进来。”
内侍捧着托盘走入殿中，将托盘轻轻放在案上。
李世民上前，伸手先将第一件玄色衣袍抖开。
日光从窗棂洒落，稍稍偏转角度，衣料之上，一篇完整的《兰亭集序》缓缓浮现，笔意神韵，与真迹别无二致。
待到袍服再转向另一侧，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昨日萧瑀那件的竹纹，而是一幅鸣泉图。山石嶙峋，流泉奔涌，兰草相伴，颇具意趣。
杜如晦站在一旁，目光不由得凝住。
他昨日只见过竹影与兰亭相互变换的那一袭，本以为那便是仅此一家的样式，万万没有料到，这门技艺还能变幻出别的景致。
李世民一言不发，将这件袍服放到一旁，又伸手抖开第二件。
这一件乃是赭黄圆领袍，形制端庄，正是帝王常袍的样式。面料选用上等细绫，正面平视之下，通体素净温润，不见半分张扬纹饰，只看得出裁制考究，针脚细密，乍看与寻常御制常袍并无两样。
只是当光线自一侧斜斜切过衣料之时，藏于绫料表层之下的景致便缓缓苏醒。
先是《快雪时晴帖》全文，右军寥寥数行墨迹，笔势舒展，气韵如生，自右侧肩头处显露出来。
与此同时，混在绣线之中的极细银丝也迎着微光于左侧下摆亮起：一座孤亭轮廓缓缓浮现，星星点点细碎的银点，如同尚未消融的碎雪，零零散散萦绕在亭畔四周。
文字、孤亭、落雪，三者在同一束斜光之中一同显现，将“快雪时晴”四字蕴含的意境，尽数凝于一袭衣袍之上。
只要稍稍将光线挪回正面，亭影、雪痕、墨字便会一同隐入绫料之内，再度回归一身朴素常服，看不出半分特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