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圣心未定，宫外已然风起。
魏征听闻满城热议天价锦履之事，第一念，便是上疏弹劾。
换作往日，他秉性刚鲠，遇有伤风教、滋长奢靡之事，从无半分迁延，必连夜草疏、翌日当庭直谏，务求扶正世风。
可今时，终究不同往日。
魏征心底，自有一本清明账。
自汤小圆现身大唐以来，他数次见其行事脱略常轨，心有疑虑、欲纠其偏。可每一次当面辩驳，看似逾矩妄为的是汤小圆，最终理穷词短、囿于世俗浅见的，却是他魏征。
他每每怀着整肃风气之心诘难，次次皆被汤小圆以典章律法、民生实利、世道真况、供需至理层层剖白、逐条破局。
几番交锋沉淀，魏征心中早已深自审慎：
汤小圆看似不拘一格的出格行径，绝非肆意妄为，乃是跳出窠臼、看透世情的通透决断。
此番若是再如从前一般贸然独疏、当庭弹劾，一旦再度被其道理折服，不仅于事无补，更会自取其辱、贻笑朝堂，更何况，谏言若当庭被驳倒，日后奢靡之风便再无人敢谏。
思前虑后，魏征终是压下独面上疏的念头，择了最持重稳妥的法子——邀集朝中重臣，同往神女府，当面质证论理、厘清是非。
他逐一登门，邀齐四位当朝重臣：
深谙民生财计、洞晓天下利弊的房玄龄、杜如晦；
熟谙律法规制、善断朝堂舆情与政治利害的长孙无忌；
出身顶级世家、博览典藏、最通珍玩溢价之道的萧瑀。
此四人，已是贞观朝堂中，最通晓礼制、民生、财货、收藏、舆论权衡的顶尖人物。
魏征心思坦荡亦周全：
一己之见有限，众人之智无穷。一人看不透的局，便令诸贤共鉴；一人辩不明的理，便令朝堂公论。纵使最终依旧难以劝服汤小圆，也绝非他一人迂腐失察，断不会落得独自难堪的窘境。
五臣联袂而至，神女府的花厅之内，清风掀动垂落的纱帘，日光透过窗格，在青石板地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一身象牙白上襦，配着秋香色的素面长裙，发间简简单单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并无珠翠。她身姿挺拔，神色从容平和，眉眼间不见半分即将面对五位重臣诘难的慌张。
单看这身朴素打扮，外人实难想象，这般衣着简约、不尚奢华之人，手中竟能诞生出令公主贵女一掷千金的珍玩。
众人依礼见礼，入内落座。
魏征双手轻轻搭在膝头，腰背挺直，正欲整袖开口，打算先礼后兵，缓缓道出此番五人一同登门劝诫的来意。
谁料他还未开口，汤小圆已然目光一转，径直落于萧瑀身上，语气闲散，似闲谈叙旧：
“萧公。”
她微微扬声，似笑非笑：
“我手中藏有一柄扇子，乃是王右军真迹，作价三百贯。不知萧公，可愿入手？”
一语落地，满堂倏然一静。
房玄龄指尖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杜如晦抬了抬眼帘，若有所思；长孙无忌端着茶盏，眸底掠过一丝玩味了然。
方才满室肃穆、预备论礼制、辩奢靡、匡正世风的紧绷氛围，被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瞬间打散大半。
而萧瑀，本就是毕生嗜藏、痴恋名家墨宝古物的世家老臣。
方才随众人登门，满心皆是“规整风气、劝止奢靡”的朝堂公事，端得一身清正端严。可耳中一落“王右军真迹”五字，周身肃穆气场顷刻瓦解，什么奢靡之辩，什么世道风波，什么朝堂公事，霎时间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双目骤然发亮，全然顾不上身旁一众同僚、顾不上此番登门的正经目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又郑重：
“敢问神女殿下，扇子何在？
若真是王右军真迹，三百贯，已是极便宜的价钱！”
一众重臣愣在当场，原本的肃穆荡然无存。
魏征方才蓄好的满腹谏言、一身刚正肃气，硬生生卡在喉间，进退不得。
原本庄重的朝臣问责之局，硬生生被汤小圆一柄未露面的王羲之题扇，搅成了世家藏家的珍宝询价之局。
汤小圆侧过头，望向面色僵住的魏征。
“魏公，您看。三百贯的扇子，萧公丝毫不觉价昂。何以一双三百贯的鞋履，诸位却要专程一同前来寻我的麻烦？”
魏征眉头紧紧蹙起，宽大的袍袖随着他沉下的心境微微一沉，沉声开口：
“右军法书，千载难得，岂能同妇人脚上所穿的鞋履一概而论？”
“说到底，它不过就是一柄扇子。”
汤小圆语气平静，不急不缓，再度转头看向萧瑀，
“萧公肯出三百贯，并非只为那寻常竹扇。您看重的，是王右军亲笔留下的印记，是名士之名带来的溢价，而非它扇风纳凉的实用之用，是也不是？”
萧瑀闻言一怔，方才那股骤然涌上心头的狂热稍稍褪去。他略一思忖，坦然缓缓点头：
“此言不假。凉扇易得，贵在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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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个道理。”
汤小圆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魏征与其余诸人的身上。
“旁人肯花三百贯买下这双锦履，所求的，本也不是一双鞋子用来行路的用处。溢价之处，在于我这护国神女亲手独造的设计。
既然器物可以因人而贵，那这件事，又有什么不妥？”
一语既出，厅中一时默然。
房玄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垂眸不语，暗自掂量这番话中的道理；杜如晦微微颔首，心底已然承认这套逻辑难以驳斥；长孙无忌捻着颌下短须，不言不语，静静旁观这场对峙。
魏征稍稍定了定神，不肯就此退让，抬声辩驳，语气依旧带着一份坚守：
“右军之墨，乃是百世文墨重宝。藏之可以品鉴书法，传之可以启迪后学，乃是文脉所寄。可神女一双锦履，除去华美的形制，再无别的长处，不过是富人拿来夸耀攀比的玩物。此例一开，老夫唯恐天下竞相效仿，奢靡之风一发而不可收！”
汤小圆闻言微微挑眉，一句反问脱口而出：
“效仿什么？
魏公当真觉得，那些吃不饱饭的百姓，是会花三百贯去买一柄王右军的扇子，还是花三百贯来买我一双鞋？”
这话一出，魏征不由得一滞。
萧瑀坐在一旁，早已从方才寻觅扇子的热切之中回过神来，也不得不承认这话句句属实。三百贯，对于寻常人家，乃是数十年的生计，莫说是买履，便是那柄王羲之的扇子，寻常人连看一看的机缘都没有。
汤小圆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能够掏出三百贯的，从来都只是长安极少数的王公勋贵。无论这钱是花在名家扇面之上，还是花在独一份的锦履之上，从来都轮不到普通百姓跟风。
所谓天下效仿，本就无从谈起。”
魏征定了定神，不肯就此退却，语气沉凝：
“就算百姓无力购置，可勋贵之间必会以此相互攀比。今日有人以三百贯购锦履，他日便有人肯出五百贯求新样，长此以往，浮华竞奢之风，必将在世家之间愈演愈烈！”
汤小圆闻言淡淡一笑，目光坦然望向面前众人。
“魏公要说攀比？我倒是听说，文人之间，为争抢一卷古帖、一方名砚、一柄名家题扇，争相抬价，一掷千金的事，难道还少吗？”
一句话，直戳实处。
魏征面色微顿。
一旁的萧瑀神色略显尴尬，满大唐若论谁干这种事干得最多，他认第二，怕是当今陛下都不能认第一。
汤小圆不待众人答话，缓缓接着说道：
“同样是富人相争抬价，文人争古墨，便叫赏鉴风雅；公主争一双孤品锦履，便叫奢靡祸世。
同样是圈层之内的相互角逐，何以偏要分出两样说辞？”
魏征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少了几分方才的锐利：
“文人搜求墨宝，尚可滋养文脉；而履饰之奢，徒耗钱财，并无益处。”
汤小圆立刻接住话头：
“益处要看钱财最终去往何处。他们花在我鞋坊的每一笔收益，两成上交赋税，余下除去工本，尽数存作慈幼院孤女的嫁妆。这笔钱，终究是落到了活人的身上。那些文人重金争来的古帖，又能有几分银两，用来接济世间孤苦？”
此言一出，花厅再度陷入沉默。
房玄龄方才一直默然旁观，听到此处终于开口，眉梢微扬，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意外：
“长乐鞋坊，竟上缴两成赋税？”
汤小圆坦然颔首。
“正是。”她语气坦荡，没有半分遮掩，“依我看来，奢侈品征两成赋税，其实还算偏低。只因鞋坊所得盈余，大半都要拿来接济孤女，专行善事，我才只定下两成之数。倘若只是寻常商贾经营珍玩奢侈品，盈利尽数归入私囊，依我之见，赋税三至四成才是妥当。”
这话一出，场中几人神色各有变化。
汤小圆眉头微皱，声音清晰坦荡，将其中利害一一摊开在众人眼前。
“诸位不妨算一笔明白账。我卖出这样一双鞋，朝廷便可实收六十贯赋税。我这铺面乃是租赁而来，按期付租，房东可得租金；坊内做工的孤女，能积攒属于自己的嫁妆；铺中跑堂、管事之人，人人皆可支取工钱。”
她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五人。
“这些人拿到银钱，便要去买米、购面，换取衣食。米商、面铺、市井商贩，皆能从中得利。银钱流转一环接着一环，从上到下，人人都能分到好处，这本是一桩皆大欢喜的事。
那我便想问一句，诸位究竟在担忧什么？”
她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让。
“只要我铺中所用物料来源合情、交易合法，该付的工钱，我一文不缺；该缴的赋税，我一分不少。事事都立得住规矩，又何来祸端？”
一席话落，厅中再无声响。
魏征沉默许久，指节微微收紧，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肯松脱的执拗。
“神女诸事固然循规守法。可此事最怕之处，在于上行下效。今日你开此先例，他日必有旁人效仿，追逐天价奇物，为求暴利不择手段。待到有人不守法度、生出乱象，源头难道不是自此而起？”
汤小圆闻言，不禁轻笑一声。
“若旁人敢作奸犯科，那是长安县的职守，是大理寺的职责，再往高处说，便是玄龄兄、克明兄，是在座诸位需要整肃管束的事。”
她微微摊手，语气坦荡，不带半分锋芒，却字字分明。
“诸位执掌法度，本该约束世间不法之人。怎么旁人日后若敢犯法，反倒要归罪于我这个安分经营铺面、按时完税之人？”
魏征一怔，一时语塞。
阳光穿过纱帘，落在他略显凝重的侧脸上，他张了张嘴，竟一时寻不出一句可以立刻辩驳的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