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日，长乐鞋坊的风头便席卷了整座长安。
坊门前日日车马不绝，世家贵妇、勋贵家眷络绎不绝。短短三日，鞋坊售出鞋履的总价，竟稳稳冲破了一千贯。
而最叫长安坊间震动的，还是那双作价三百贯的三月专属迎春花履。
这双花履形制极为精巧。鞋面通体采用苍缥色上等蜀锦，又以金线绣出丛生的迎春花枝，枝蔓顺着鞋身的弧度婉转舒展，每一朵小花的花瓣脉络、纤细花萼，皆刻画得清晰分明。
鞋头之处，是一簇几可乱真的绢制迎春，也不知是如何制成。花蕊处点缀珍珠，缀于鞋尖，恰好露在裙裾之外，随着步履轻摇。
鞋底夹层之内，藏着精巧的暗仓与踩踏式的拨片机关。仓内装填有烘干的迎春干花瓣。每踏出一步，便触发机括，细碎的干花花瓣顺着鞋底开口缓缓飘落，踏出一路碎黄。
长乐鞋坊开业头两日，不少贵人问询试穿过这双花履，却始终无人购买。直到开业第三日，太上皇之女长广公主登门购履。
负责招待长广公主的女童年纪不大，口齿却格外伶俐。
“公主殿下，此履名为迎春月令花履。鞋面之上的迎春纹样，乃是慈幼院十名手最巧的女童，绣了数日方才完工。鞋底暗藏的落花机括，更是神女殿下亲自参详设计而成。
此为三月专属之款，普天之下，只成一双。待到四月，便会另出牡丹花履，形制花色全然不同，亦只造一双。”
长广公主目光落在那双华美的迎春花履上，微微挑眉：“眼前这双，若是合了予的足尺，便可直接穿走？”
女童轻轻摇头。
“回公主殿下，眼前这双只是陈列样履，仅供贵客观赏、试穿，并不售卖。倘若殿下决意购置，小人便即刻绘取殿下足样，再依照殿下足样，缝制一双纹样、机括全然一致的全新花履。待到成品交付殿下当日，这双样履便会于殿下面前焚毁。自此之后，世间便唯有殿下拥有这双迎春月令花履，再无第二双。”
长广公主听罢，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快意，当即示意女童取来样履，登上二楼试穿。
这样履于她而言，略有些大，可当细碎的迎春花瓣自鞋底簌簌飘下的那一刻，她便觉得，三百贯的价钱于此鞋而言，也算不得多么昂贵。反倒是量身定制、样履焚毁、世间独一份的殊荣，最是令人动心。
她低头看着脚上并不合脚的样履，望着满地散落的黄色花瓣，心底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年十二双，一双三百贯，就算尽数买下，也不过三千六百贯……
可念头刚升起，她便暗自盘算了起来。
单是这一双三百贯，于她不过是一桩无伤大雅的雅玩。可三千六百贯，绝非可以随手挥霍的闲钱。自己府中要供养属官、仆婢，一年四季人情馈赠、各样开销无一不需银钱。若是一口气将这么大一笔钱财尽数掷在鞋履之上，先不说府中管事要苦苦劝谏，一旦传扬开去，朝堂之上的非议必定接踵而至，实在得不偿失。
这一丝念头，转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不必强求全包，先将眼前这双迎春履拿到手便足够。
她抬眼看向女童，缓缓开口：
“这双迎春花履，予要了。”
女童连忙敛衽一礼：“谨遵公主吩咐。”
长广公主花了三百贯，定下了那双迎春月令花履的消息，短短半日之间，便悄然在长安贵妇贵女圈子里传开。
天色尚未垂暮，一批先前未曾到访的勋贵夫人、世家女郎纷纷乘车赶来，都想亲眼看一看这件售价三百贯的稀罕物件。
众人围在花履四周，低声赞叹蜀锦的华美，惊叹步步落英的巧思。只是人人心中都十分清楚，迎春款已经归属长广公主。此刻若是贸然开口求取同款，无异于公然与一位皇室公主相争。
一众命妇深谙宗室之间的分寸，无一人敢出言试探。
片刻后，一辆规制华贵的马车停在鞋坊门前，襄阳公主缓步走入。
她目光直直落于样履之上，轻声开口，语气随意自然：
“这便是我阿妹花费三百贯定下的那双鞋？”
值守的青衣女童心头一紧。她并不识得来人，可一句“我阿妹”直指长广公主，她瞬间明白，眼前之人身份绝不寻常。
女童立刻垂首恭谨应答：
“回贵人，正是。这双迎春月令花履，确为长广公主殿下所定，全天下仅此一双。”
襄阳公主身侧侍女上前半步，轻声点明身份：“此乃襄阳公主殿下。”
女童心中一凛，连忙深深敛衽，大礼参拜：“小人见过公主殿下。”
襄阳公主神色温和，目光却仍停留在精巧的花履之上，轻声试探：
“你们这月令花履的规矩，当真严苛至此？这迎春花履只可做唯一一双，便是予想要，也不能再另行打造一双？”
女童虽有些怯场，应答却也清晰：
“回公主殿下，鄙坊的规矩，俱是神女殿下所定。每月月令花履，普天之下仅此一双，永不加造。长广公主既已下定，世间便再无第二双迎春花履可出。同样，若是殿下购得下月花履，那世间也唯有殿下一人可以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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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公主闻言，并无不悦。她本就是随口试探，也不会只为一双鞋，就与其他公主争风抢夺。
她顺势追问道：
“既然三月迎春已定，那四月，又是何等花样？”
女童答道：“回殿下，四月为牡丹花履，全新纹样、全新花材，依旧一月仅此一双。”
襄阳公主眼中微光一闪，正要继续发问，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来人衣着华贵，一身海棠红蜀锦长裙，发髻上斜簪一支金凤钗，钗头小小的凤鸟衔着一串珍珠碎滴，微微一动，珠串便轻轻摇晃。
却是高密公主。
襄阳公主转头望见，笑着抬手招呼。
二人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妹，说话全无顾忌。高密公主细看片刻那双样履，侧过头，带着几分戏谑，又看向值守的女童。
“倘若我与襄阳，偏就要两双一模一样的迎春花履，又当如何？”
襄阳公主闻言，眉梢微挑，只在一旁含笑看着，却也并不出言阻拦。
那名女童闻言，一时僵在原地。一边是神女殿下定下的规矩，一边是两位皇室公主，她脑子飞快转动，却一时也想不出两全之法。
就在女童进退两难之际，一道温和的女声自人群中响起。
观国公夫人萧氏恰好也在此处。她出身兰陵萧氏，夫君乃是观国公杨恭仁，家世深厚，并不畏惧两位公主。只见她上前一步，款款行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妾听闻，长乐鞋坊售卖花履所得，尽数用来接济慈幼院的孤女。二位殿下有心照拂孤女，这份慈心，妾由衷敬佩。”
话音稍顿，她轻轻扫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女童。
“只是这孩童年纪尚小，又出身慈幼院，见识有限。二位殿下气度不凡，反倒将她看呆住了。”
短短几句话，便将略显僵持的气氛悄然化解。
高密公主闻言一笑，瞥了女童一眼。
“不过随口打趣一句，不曾想，倒是吓到她了。”
说罢，高密公主便目视自己的侍女，微微抬了抬下巴。
侍女会意，随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桃红色锦囊，塞到女童手中：“公主殿下赏你的。”
正在此时，内堂传来一阵脚步声。
鞋坊的苏管事，听闻两位公主驾临，连忙自内堂快步走出。
这位苏管事，年纪四十有二。早年于宫中当差，习得管账、织造、应酬诸事，年满放出宫。孤身一人，无父母亲眷子女，受长乐公主聘用，执掌长乐鞋坊一应事务。
走到近前，她郑重屈膝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小人苏氏，乃是此间管事。见过二位殿下，见过诸位贵客。方才在后堂料理簿册，来迟一步，还望诸位贵客恕罪。”
一旁襄阳公主见主事之人到了，便也不再去询问女童，径直将目光投向苏管事。
“既然下月要做牡丹花履，那你可知晓，这牡丹花履究竟是何等模样？”
苏管事轻轻摇头，态度坦诚。
“回二位殿下，老妇亦不曾得见。”
高密公主略感意外：“哦？你身为管事，都不知自家铺面要售卖何物？”
“此履的形制、纹样、用料，皆由神女殿下、尚服局女官与皇后殿下身边宫人商议定夺。”
苏管事缓缓解释道：
“便是慈幼院内刺绣的女童，也只等候这三位的吩咐，只拿到吩咐下来的活计。莫说我，坊中所有人，都是一无所知。”
襄阳公主眼中兴致更浓：“倒是藏得这般严实。”
“正是。每月的月令花履，皆要待到完工之日，方能揭开全貌。”
苏管事从容答道，“如此安排，也是为了保全每月花履独一无二的新意。”
高密公主接着发问：“倘若那日，我与襄阳全都中意此鞋，又该如何？”
苏管事微微欠身，从容回话。
“神女殿下有言，人选花，花亦选人。待到牡丹履展出之日，皇后殿下会自宫中赐下一朵牡丹。若是二位公主殿下有意，便可猜测花瓣单双。猜对之人，便可购入这双月令花履，一切全凭天意。”
高密公主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以牡丹花瓣定归属，倒是新奇。既如此，予四月初八那日再来。”
一旁的襄阳公主目光望向那双迎春花履，忽然又开口发问。
“予且再问一句。四月这双牡丹履，鞋底也是这般撒落花瓣的模样吗？”
苏管事微微躬身，应答谨慎，绝不轻易许诺。
“回殿下，老妇不曾见过成品。或是沿用这般步步落英的机括，或是另造全新巧思，皆未可知。
即便依旧是能洒落花瓣的形制，所用的机关、衬料、散落的花材，也必会与这一双迎春履有所区别。每一月的月令花履，皆是独一份的心思，不会全然仿制旧样。”
襄阳公主闻言，虽略感遗憾，却也觉得合乎情理，只是轻轻一笑。
“原来如此，那便只能等到那日，再开开眼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