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长广公主下定，十日光阴转瞬而过。
这一日，长乐鞋坊门前忽然热闹起来。长广公主前来取履的消息，早早便传遍了半条街巷。
公主出行的仪仗铺排得极足。前后有仆役清道，数十名婢仆、护卫分列两侧，车马光鲜，一路行来，引得街边百姓纷纷侧身避让。
长广公主自车舆之中缓步踏出。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新近赶制而成的丝绸长裙，石青色的裙身上满印金色迎春纹样，顺着裙摆迤逦而下，与那双迎春月令花履的纹样遥遥呼应。
发髻上簪了两支羊脂玉发簪，并两支赤金迎春花簪，从头到脚，皆是为了今日这一刻特意置办。
待她踏入鞋坊，等候在此的苏管事连忙带着一众女童上前行礼。
长广公主微微抬手，免了众人的大礼。她目光先落在那双迎春样履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十日间，早有风言风语传到她的府中。她听闻，那日襄阳公主与高密公主曾亲临铺面，询问能否再造一双同款迎春花履，最终被鞋坊以规矩回绝。
长广公主心中暗自快意。
太上皇膝下的诸位公主，素来便是如此。
同在深宫长大，面上笑语盈盈，看似姊妹和睦，内里从来少不了一番比较。未出阁时，比的是谁更得太上皇的宠爱；待到各自出嫁，便开始较量各自夫婿的才干、封邑的厚薄、府第的奢华，还有这些世间难寻、能够彰显身份的珍奇物件。
谁都不愿落在旁人之后。
如今这双步步落英的迎春花履，独独归了自己，其余姊妹纵是心有艳羡，也无处去寻。这份独一无二，才是最叫人舒心之处。
面上她却不露半分张扬，只是语气平淡，看向身侧的苏管事。
“迎春花履已备妥了？”
苏管事躬身回话：“回公主殿下，早已完工。”
说着，便有女童端上两具托盘，第一具上面，乃是一只紫檀木匣，匣面以螺钿拼出迎春图样，想来内里便是新制的迎春花履。
另外一具托盘上则是一个火盆，先前那具供人观赏的样履，已被女童取下，此刻正搁在木炭上。
苏管事躬身将火筒递到长广公主手中。
“还请公主殿下点火。”
长广公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接过火筒，顺手将火筒一道扔进了炭盆，待看到样履火起，方才开口道：“将炭盆摆去鞋坊门口。”
接着转身上了二楼。
上次招待她的青衣女童小心翼翼将那双苍缥锦面、暗藏落花机括的花履取了出来，送到她脚下。
长广公主微微提起裙裾，缓缓将脚伸了进去。
脚掌落定的一瞬，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鞋身合脚妥帖，鞋底也不知垫了何物，明明暗藏机括，却依旧十分柔软。
往前踏出一步，细碎干燥的迎春花瓣，自鞋底簌簌洒落，金黄的花屑坠落在青砖地上。
一步，便落下一地碎金。
周遭一众婢仆尽数低眉，无人敢发出一声喧哗。
长广公主垂眸，望着脚下散落的花瓣，心中颇为满意。从今往后，只要她穿着这双迎春花履出席宴饮，所有人都会知晓，这是全大唐独一份的稀罕物。
她抬眼看向苏管事，语气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听闻前些时日，襄阳公主与高密公主曾来过此处？”
苏管事面上神色不变，恭谨应答：
“回殿下，二位公主确实到访过，乃是问询下月牡丹花履之事。”
长广公主见苏管事答的四平八稳，也不继续追问，只是淡淡一笑。
“无妨。你们办事妥帖，予自有赏赐，余下的银钱，稍后便会有人送至铺中。”
说罢，她再踏一步，花瓣再度簌簌飘落。一身迎春长裙，配着一双步步落英的迎春花履，长广公主如同落入人间的迎春仙子，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缓缓走下二楼。
盛大的仪仗再度启程，沿着长街远去。
三月十八，日暖风柔。
长广公主府的后园，今日大开筵席。
一纸简帖，遍邀宗室公主与朝中命妇，一场专为迎春而设的雅宴，便这般铺开。
此时节里，城外山野之间的迎春花早已落了个七七八八，枝条之上只剩零星残花。可一踏入公主府的后园，一众女宾皆是不由自主顿住脚步。
沿游廊两侧，摆满一盆盆迎春。柔长的枝条垂落下来，金灿灿的小花缀满枝梢，繁花如云，香气淡淡漫开。旁人早已无花可赏之时，此处依旧是一派迎春盛景。
有人忍不住轻声赞叹。
长广公主立于廊下，一身闲雅装束，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语气云淡风轻。
“府中花匠巧思，提早便将这些迎春移入冰室，控住花期。不过是多费些人力罢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在场众人心中都明白。
能以人力羁留花期，这般花销，绝非寻常人家能够承受。单单这满园晚开的迎春，便已是一番无声的夸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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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设于临水的亭台之内。案上摆着时新鲜果、精致糕饼，乐伎立于亭侧，丝竹之声低低萦绕。贵妇们三三两两，穿行于花丛之间，观花闲谈，偶有才情出众者，便随口吟上一两句短句，彼此笑谈唱和。
高密公主与襄阳公主并肩而来。二人接到请柬之时，便已猜到长广公主设宴的用意。只是面上不露分毫，依旧带着从容笑意，入席应酬。
酒过数巡，闲话渐酣。
长广公主缓缓起身，向众人含笑道：“今日赏花，不可无雅物相配。诸位且请稍候片刻。”
说罢，她转身退入身后的暖阁。
不多时，伴随着环佩轻响，长广公主再度走出。
一身明艳的绯红色长裙，裙身上以黄色丝线混着金线绣出数枝迎春，针脚细密，流光隐隐。再往下，便是那一双苍缥锦面的迎春月令花履。
园中所有话音，一时间都低了几分。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她的足下。
长广公主唇角噙着从容浅笑，不疾不徐，从花丛之间缓步穿行。
一步落下，鞋底暗仓开启，细碎干燥的迎春花瓣自鞋底簌簌洒落。
再一步，又有一簇金黄花屑飘坠，落在青石地面、落在青草之上。
一路行过，一路碎金零落。
满园金灿灿的花枝，裙上的金丝迎春，再配上脚下步步洒落的花瓣，三者遥遥相映，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何为真花，何为绣纹，何为履中落英。
亭中的一众命妇，眼中有惊叹，有艳羡，各怀心思。
襄阳公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了收。那日在长乐鞋坊之中，她便知晓这花履举世无双，可直到此刻亲眼得见，方才真切体会到这独一份的风光。
一旁的高密公主神色沉静，端起身前的一杯蜜酒，浅浅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满地散落的迎春碎屑。
她心中更加笃定，四月初八那双牡丹月令花履，绝不能轻易相让。
长广公主缓缓停下脚步，立于花丛正中，环视四周。
她不必说半句炫耀之语，可脚下满地碎金，便是最响亮的宣告。
世间仅此一双的花履，如今，只属于她一人。
有命妇率先回过神来，出声夸赞，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长广公主含笑受之，目光似有意无意，掠过高密与襄阳。
深宫之中比拼宠爱，出嫁之后较量夫婿、封邑、府第。如今，又多了一桩可以分出高下的稀罕物事。
春风拂过园林，迎春花枝轻轻摇晃。
地上那些从鞋履之中洒落的金黄花瓣，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
一场赏花雅宴，暗流已然悄然涌动。
长广公主府这场轰动长安贵妇的迎春花宴，不过半日，风声便传入了太极宫。
内侍躬身立于殿中，将宴上情景细细回禀——冰窖留春，满园繁花不落；公主身着专属迎春锦裙，脚踏月令花履，游园步步落英，满座命妇交口称赞，宗室诸公主、世家夫人心绪各异，一场雅宴，竟因一双鞋履暗流翻涌。
御案之前，李世民执笔批阅奏章，听罢所有叙述，手中墨笔微顿，而后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世人只知骨肉相亲，可唯有他自己知晓，天家手足，最是凉薄。
他此生唯一一母同胞的亲阿姊，乃是当年镇守苇泽关、骁勇不输男儿的平阳昭公主。奈何红颜薄命，平阳昭公主武德六年便已然离世，如今世间，再无与他一母同源的至亲手足。
余下长广、高密、襄阳之流，尽是他的异母姊妹。
自玄武门风波过后，父子隔阂、兄妹疏离。朝堂之上，他待诸公主尽守君仪、厚赐俸禄、保全尊荣，给足皇家体面；可私下之中，从来无半分寻常人家姐弟的亲昵温情。彼此不过是守着礼制规矩的名义亲人，看似和睦，实则各存心思，暗自较量。
李世民心中暗叹。
在他看来，公主身居尊位，当守礼修身、安守本分，而非沉溺珠翠履衣，为一件玩物大张筵席、刻意张扬。
一念至此，李世民眉宇间便多了几分思虑。
长乐鞋坊，名义上虽以长乐公主的名头开设。但日常一应事务，皆是汤先生主持，背后是长孙皇后照拂。说到底，本就是一处以盈利接济慈幼院孤女的铺面。
他身居帝位，日理万机，哪里会特意去盯一间鞋铺。在他原本的印象里，不过一桩善事，挣些银钱救济孤女罢了。至于铺面之中售出何等花样的鞋履，他从前压根不曾细问。
谁能料到，不过一双鞋，竟闹出这般动静。
换作旁人，李世民早已心生不悦，视作蛊惑奢靡、助长浮华。
可转念一想，他心头的几分愠怒，又生生压了下去。
汤先生素来心思通透、行事极有分寸。
自她出现在大唐以来，所行之事看似出格，实则步步有理、件件落地。不论是改良民生器物、安置慈幼孤童，从未有过肆意妄为、徒逞浮华之时。
这般通透聪慧、深谙世道利弊的人，绝不会平白无故造出一双三百贯的天价花履，更不会无端掀起贵圈攀比之风。
她敢定此高价，必有她的筹谋与道理，只是眼下尚未显露全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