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辞别杨妃，随内侍一路行至两仪殿偏殿。
踏入殿中，她一眼便看到，满殿人早已尽数到齐，甚至比早上还多出几位。
李世民端坐主位，神色平和，左右两边分别坐着李承乾与李泰李恪，再下方是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段纶、魏征几位当朝重臣。
唯独管事厨子孤身立在门口，身姿僵硬紧绷。
殿内肃穆清寂，案上那尊厚重瓦釜，悠悠溢出醇厚清甜的鲜香。
汤小圆鼻尖轻动，瞬间被釜中香气吸引，径直迈步上前，无半分拘谨。
众人目光尽数落于她身，无人出声打扰。
她俯身抬手，轻轻揭去瓦釜的木制釜盖。
霎时间，暖白雾汽腾腾翻涌而出，一股温润浓郁的羹香轰然散开，转瞬席卷整座两仪殿，冲淡了殿内肃穆的朝堂气韵，只剩温润质朴的烟火滋味。
釜内是一锅浓稠金黄的粟米羹，雪白的蔓菁、薄薄的姜片散落在金黄的粥浆之中。长时间的慢熬之下，粟米已然煮得开花，汤汁稠厚浑融，整锅羹汤泛着温润的蜜黄色光泽。
汤小圆看得心生欢喜，随手取过洁净瓷碗与汤勺，先舀出小一碗羹汤，递到神色惶然的厨子手中，语气随性温和，全无尊位架子：“你先尝一口，辨辨咸淡，再斟酌添盐调味即可。”
厨子骤然被汤小圆点名，心神愈发慌乱，双手捧碗，指腹不住轻颤。第一口竟是连吹都没吹便送入嘴里，结果被滚烫的热羹烫得呲牙咧嘴。
尝出咸淡之后，厨子便拿起小银匙准备往里加盐，只是他手抖得厉害，分寸全然拿捏不稳。
汤小圆在一旁看得真切，生怕厨子惊惧慌乱之下手一抖，直接毁了这一锅粥。
她索性接过银匙，“加多少？”
厨子立刻跪地，“三……三匙……”
汤小圆闻言，从容舀起三匙盐，倒入釜中，再用木勺搅匀，也不假手内侍，自己盛了第一碗，还特意往里添了半根筒骨，然后令内侍置于托盘上递给李世民。
瓷碗滚烫灼手，内侍不敢直接递至御前，只轻轻安放于案上，低声提醒：“陛下，此物甚烫，还请留意。”
方才厨子试羹之时，被热羹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李世民尽收眼底，故而并不急于食用，只静待羹汤稍凉。
待得羹汤送到魏征案前，他细细闻过羹香，并未急着吹凉入口，抬眼郑重问道：
“陛下，臣敢问——此釜食材，果是晨间一齐入釜封盖，置于炉上，其后终日无人照看、不曾开盖翻动，直至日暮方才启釜调味？”
李世民颔首笑道：“正是。巳时先生便将诸般食材尽数入釜，封盖稳火，置于廊下新制煤炉之上。三个时辰，不必添薪，无需看护，分毫未动，直至方才启封。”
魏征闻言，眼中一亮，重重点头，由衷慨叹：
“如此，甚好！
往昔柴灶炊爨，须得有人时时添薪守灶。百姓终日劳作，归家之后，尚要躬身炊煮，劳苦不堪。
今得此新炉新煤，晨起投料封釜，便可安心出外营生。一日劳碌归来，釜中羹食已然煨熟。
不必坐守灶前，不费频繁添薪。此诚惠利万民之良器也！”
言罢，他也不拘朝堂繁礼，也不等天子率先举食，径直拿起银匙，舀起一勺金黄粟米羹，凑在唇边缓缓吹凉，坦然尝入口中。
魏征细细咽下羹汤，眉峰微扬，复又抬头望向汤小圆，开口问道：
“敢问神女，此羹之内，除却粟米、蔓菁与豉酱之外，可还另有他物？”
汤小圆闻言，并不答话，持木勺探入瓦釜之中，轻轻一捞，便将余下那截筒骨捞起。金黄稠厚的粟米浆顺着骨面缓缓淌落，重回釜内。
她举着勺子托住那根油润的筒骨，笑着环视殿中众人：
“还有此物，筒骨一根，入釜前剁成两截。一截已经盛进陛下碗中，余下这截，不知哪位想要？”
满殿先是一静。
李世民握着瓷碗，到底没忍住，朗声大笑起来。
房玄龄几人相视一笑，谁也不曾料到，素来庄重的两仪殿内，竟会出现这般随性的一幕。
魏征望着那截筒骨，也不禁失笑，摆了摆手：“老夫年纪见长，齿力渐衰，便不争这一口肉食了。”
李世民目光落在汤小圆勺中那半截油润的筒骨上，略一沉吟。
他余光扫过身侧。李承乾端方恭谨，已是储君之姿；李泰素来偏爱文墨，未必喜好这粗粝肉食；李恪虽是此番器物的创制之人，可若是单独赐他，又怕旁人觉得帝王偏私。
片刻之后，李世民抬眼看向汤小圆，淡淡开口：
“这一截，便留到先生碗中吧。”
汤小圆也不同他客气：“谢陛下赐骨。”
说罢，便将那截筒骨舀入自己碗里。
待她捧着羹回到自己的位置，众人也各自低头品羹。
房玄龄与杜如晦抿下一口，二人心中皆是一般念头：这粟米筒骨羹，论滋味实在称不上佳妙。并无珍馐佐味，仅借姜片去腥，赖豉酱吊出咸鲜，又有筒骨添一丝肉香，口味质朴，远不及平素膳食精细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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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神色不动，徐徐进食，并未出言品评。
李世民却吃得从容。
一碗羹下肚，暖意自腹中缓缓散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如今尚值二月，寒气未消，一碗热羹入腹，周身寒意一扫而空。
他放下汤匙，缓缓开口：
“此羹滋味虽非上乘，然春寒料峭之际，一碗热食入腹，通体皆暖。筒骨价贱易得，寻常黎庶皆可置办；粟米、蔓菁与豉酱更是民间常有之物。若寒门之家，晨起将筒骨、粟米、蔓菁与豉酱一并入釜，以此新炉慢煨，日暮归时，便有暖羹可以果腹。不必终日坐守灶旁，可免饥寒之苦。仅此一桩，便是莫大裨益。”
杜如晦闻言放下碗，神色郑重：
“陛下所见极明。珍馐美馔，仅供权贵；唯此粗简膳食，可普惠苍生。此炉若能广行天下，民间必得大益。”
长孙无忌轻轻点头，附和道：
“滋味优劣尚在其次，贵在省事省薪。此物若推行四海，其利匪浅。”
话音刚落，魏征放下银匙，一脸认真道：
“老夫反倒觉此羹甚是鲜美。想来是臣家境清贫，平日难得沾染油腥，是以犹觉鲜香。”
殿内一时间无人接话。
房玄龄垂首慢饮羹汤，佯作未闻；杜如晦双目微垂，指尖轻摩挲碗沿；长孙无忌目光落向瓦釜，假意打量釜中残羹；段纶神色略显局促，只得持匙缓缓搅动碗中羹食。
一旁的李恪静静听着君臣议论，心中越发笃定，自己耗费两个月打磨出来的这具煤炉，当真能够造福世人。
汤小圆低头看着碗中那截筒骨，只觉得魏征其实人不坏，只是说话太直，也难怪满朝文武都不待见他。
殿内一时静默，无人接话，气氛微微微妙。
李承乾端坐一侧，左右环视诸臣，从容开口解围，言语温厚，自有储君气度：
“魏公常怀黎民，所重者非口舌之味，乃是苍生生计。此等仁心，孤深为敬佩。”
一语落地，恰到好处化开方才的凝滞。
魏征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坦然：“殿下过誉，此乃臣本分而已。”
一旁的李泰眼珠一转，那神情竟与汤小圆平日里的促狭模样如出一辙：
“阿耶，儿观此羹之中，粟米灿黄，蔓菁莹白，品相别致。何不由阿耶为此羹赐一名号？”
李世民闻言一怔，随即龙颜大悦，眉宇间笑意更盛，略一思索便说道：
“青雀所言极是，粟米似金，蔓菁如玉，便唤作金玉羹，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方才那一丝拘谨尽数消散。
房玄龄率先拱手笑道：“陛下所赐之名，雅致贴切。”
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亦纷纷称善。便是魏征，也难得顺着众人，微微点头以示赞许。
殿内笑语融融，汤小圆一时兴起，含笑向李世民开口：
“陛下，我倒有一问。倘若将羹里的蔓菁换作栗子，又当取何名？”
此言一出，众人皆微微一怔。
粟米本是金黄，栗肉亦是暖黄，先前“金玉”之名，自然便不再贴切。诸臣低声议论片刻，一时竟无人想出妥当名号。
就在此时，工部尚书段纶含笑道：
“粟米为金，栗子亦为金，是为金上加金！此兆百姓仓廪充盈，衣食丰足，实乃千载难逢之升平之象。以臣愚见，可名之为升平羹！”
满殿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李世民闻言笑意更盛，连连颔首称善。
汤小圆神色如常，心底却暗自讶异：
未曾想这位终日营缮工事的段尚书，还能这般体察圣意，张口便是这般吉祥的名目。
房玄龄微微一笑，拱手道：“段尚书此名，寓意宏远。”
杜如晦虽未出言，亦微微颔首。
汤小圆心生促狭，含笑再次开口。
“那若是反过来，将羹中的粟米换作莹白的精米，依旧保留这蔓菁，又当冠以何名？”
众人闻言复又思索。先前金玉之名，贵在一黄一白；如今米与菜尽皆素白，旧名自然不再合用。
长孙无忌略一思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缓缓答道：
“白米温润似玉，蔓菁莹洁亦如玉。古语云，君子如玉。依臣之见，可唤作君子羹。”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语。
李世民拊掌大笑：“辅机此名，甚是妥帖。”
段纶见龙颜大悦，殿中气氛松弛，索性上前凑趣，朗声道：
“倘若于这君子羹之内，再添些桃花点缀，一白一红，相映成趣，岂不可唤作君子美人羹？”
满殿顿时哄然一笑。
不等旁人接话，汤小圆脱口而出：
“那倒不如直接唤作好逑羹，岂不便宜？”
此言一出，殿内笑声愈盛。《诗经》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典，在座之人无不知晓。一碗寻常羹食，生出这般雅谑，平日肃穆的两仪殿之内，满是轻松之意。
李世民笑得肩头微颤，朝着段纶与汤小圆方向摇头：
“不过一碗吃食，竟能生出如许名目，当真是越说越是不着边际。”
房玄龄、杜如晦二人相视一笑。
长孙无忌摇头笑道：“一碗羹食，竟生出诸多雅号，亦可谓一桩雅事。”
唯有魏征端坐原处，静静捧着碗，并未随众戏谑。
他本无意掺和这般戏言，心中却自有计较：今日君臣闲谈所取诸名，纵然多是一时笑谈，倘若传于市井，反倒能令百姓对这新炉具生出几分好奇，于器物推行并无妨害。是以他缄默不语，并不出言扫了满殿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