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被内侍领着，一路来到长孙皇后的立政殿。
殿内暖阁之中，熏香淡淡，暖意融融。
长孙皇后正斜倚在铺着软枕的坐榻之上，身上披着宽松的夹衫。她的小腹已然高高隆起，将衣衫撑出一道圆润的弧度，身形较之往日也丰腴了些许，面颊温润饱满，眉眼间，泛着一层柔和沉静的母性光彩，眼底尽是安然的期许。
见内侍引着汤小圆到来，长孙皇后脸上漾开温和笑意，抬手示意令德赶紧去拿绣凳。
“先生来了，快坐。”
汤小圆趋步上前，敛衽行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神色关切：“皇后娘娘，这些日子孕吐可好些了吗。”
长孙皇后轻轻抚着自己的肚腹，唇角含笑，语气舒缓：“近来倒也平顺。只是身子一日重过一日，久站便觉疲乏，多半时日只能这般静坐休憩。”
“倒是先生，今日怎得闲来我立政殿？”
汤小圆在榻边落座，笑着回话：“方才在两仪殿同陛下议事。今日阿恪新制出蜂窝煤炉，试燃过后颇为惊艳。”
她娓娓道来，语气轻松自在：“此炉只需调稳风门火候，一块蜂窝煤便能稳稳燃上四至六个时辰，火势匀和绵长。我方才便让尚食局备了一锅粟米粥，架在炉上慢煨。”
“陛下对此新奇器物颇为好奇，一心想亲眼见证、亲口尝尝，这仅凭一块煤慢煨整日的粥食是何滋味，还特意嘱我与辅机兄，克明兄几人日暮齐聚两仪殿共食。我左右无事，便过来寻娘娘坐坐。”
长孙皇后听得眸中含笑，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轻声感慨：“蜂窝煤？此名倒也新奇。恪儿素来聪敏好学，如今竟研出这般利民之术，实在难能可贵。
寻常柴灶，时时需添薪拨火，耗力劳神。若一块此煤便能久燃大半日，使黎庶不必终日守于灶前，实为可喜可贺。”
二人正闲谈，殿外一名侍女入内，躬身禀道：“启禀皇后殿下，淑妃遣人来报，听闻神女殿下现在立政殿，意欲亲来向神女殿下致谢，不知可否？”
汤小圆闻言微微一怔，转头看向长孙皇后：“淑妃？她谢我作什么？”
长孙皇后见汤小圆一脸不解，便缓缓开口解释：“淑妃便是恪儿的生母杨妃，自恪儿得你点拨，于算学一道崭露头角，成为我大唐算学第一人，杨妃心中便对你常怀感激。前些日子恪儿同青雀一道，立下不少功劳，她此刻前来致谢，也是情理之中。”
汤小圆听罢，方才恍然。
长孙皇后看向那侍女，缓缓吩咐：“请淑妃过来吧。”
侍女躬身应诺，退出去传讯。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响，杨妃缓步走入立政殿。
她一身水碧色宫装，神色温婉，入殿之后，先敛衽向着长孙皇后行大礼。
“见过皇后殿下。”
长孙皇后微微抬手，温声道：“淑妃免礼。”
待礼毕，杨妃转过身，目光落向汤小圆，神色郑重，又深深躬身，行下一礼，礼数十分周全。
“见过神女殿下。”
汤小圆连忙起身回了个平礼，“杨妃殿下不必多礼。”
杨妃落座，目光望向汤小圆，语气真诚：“今日听闻神女驾临后宫，妾便一心想来道谢。
恪儿往日心高气傲，幸得神女殿下点拨开悟，于算学一道寻得立身之本。这份恩德，妾铭记于心。”
汤小圆听罢，微微摇头：“阿恪于算学格物一道，本就天资卓绝，我不过是略作提点罢了，一切皆是出自他的本心。”
杨妃闻言，神色依旧恳切：“话虽如此，若无神女殿下点拨，恪儿亦难寻得这般坦途。神女殿下恩情，妾始终记在心上。”
汤小圆含笑微微摆手，不再多作客套。三人便闲谈起来，说些宗室子弟治学、后宫日常琐事，殿内气氛平和松弛。
汤小圆鼻尖微动，嗅到杨妃衣袂间萦绕一缕清浅甜香，并非宫中常见沉檀麝脑的厚重气息，倒是带着几分荔枝的清甜，心中十分好奇，不由微微凑近，细细嗅闻。
这般全然不加掩饰的举动，落在长孙皇后与杨妃眼中，二人相视，皆是不觉莞尔。
两人虽从不曾踏足前朝两仪殿，却也知晓汤小圆时常面对帝王重臣，论国计民生、议器物利弊，谈吐从容，见识高远，全然是胸有丘壑的高人贤士。
可此刻，见她不过为一缕异香，便这般孩子气凑上前来，全然不见朝堂之上的神女模样。
大唐寻常女子，年至十七，大多早已出嫁为人妇，举止端谨持重，哪里会有这般率真情态，这般反差，倒叫二人心中暗自感慨。
杨妃被她这般凑近，轻声道：“神女可是留意到这熏香？此香乃是妾取岭南进贡荔枝食罢之后留下的果壳，曝干后研磨成粉，再混少许白檀合制而成。”
她耐心同汤小圆解释：“岭南荔枝本就有限，宫中所得不多，这荔枝壳更是吃完方得留存，故宫中并不多见。”
汤小圆闻言点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性质：“这香气清润，倒是别致。新鲜荔枝这玩意运抵长安确实困难，可若是只运晒干后荔枝壳，倒是不难。日后若有机会，我也想法寻些荔枝壳回来，亲手合一炉此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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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妃闻言，略一沉吟，抬手解下腰间系着的香囊。那香囊绣工精巧，内里正是这荔枝壳合香，是她随身常用之物。
“神女既喜爱此香，妾这枚香囊，便赠予殿下。”
汤小圆抬眼，先望了一眼榻上的长孙皇后，见长孙皇后微微颔首，便不再作虚礼推辞，欣然接过香囊，抬手便将它系在了自己的衣袂之上。
这般毫不扭捏的模样，又引得长孙皇后与杨妃相视一笑。
不知不觉日至正午，日光透过窗棂洒入暖阁。令德轻步走入，垂手立在一旁，声音恭谨柔和，借太医之言婉转进言：
“殿下，太医先前再三叮嘱，您现下身子重，每日午时，需休憩一个时辰，不可劳神久坐。”
这话点到即止，可在场之人皆听得明白。
杨妃当即起身，略一思忖，转头看向汤小圆，温声相邀：“神女殿下，此刻日头正好，不如随妾一同往御花园中漫步消遣片刻？”
汤小圆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宫里的御花园我还没去过呢，有劳杨妃殿下。”
二人向长孙皇后行礼告辞，便一同出了立政殿，循着宫道往御花园而去。
这是汤小圆头一回踏入大唐的大内后苑。
此时正当二月，寒冬余寒尚未褪尽，园中尚是早春光景，多数花木仍还蛰伏。
向阳的坡地上，早梅残香零落，几树山桃初绽点点粉白花苞，星星点点缀在褐灰色的枝条上。湖畔的柳丝才刚抽出嫩黄的芽尖，池水尚带着凉意，波光淡淡，偶有游鱼倏忽摆尾，搅碎水面天光。
园中并无盛夏那般姹紫嫣红的盛景，可疏淡之间，自有一番早春意趣。风掠过廊庑，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混着汤小圆衣襟上那枚香囊飘来的荔枝清甜香气，格外宜人。
杨妃缓步走在汤小圆身侧，望着园中景致，轻声笑道：“今岁尚在早春，百花还未开全。待到暮春，园内百花齐放，方是一番盛景。”
汤小圆抬眼四下观望，目光扫过亭台、池岸与远处错落的林木，心中暗自感慨。后世的故宫御花园，是方寸之内巧做乾坤，而大唐这后苑，是借着天地山水的格局来造园，气度全然不同。
二人沿着池边石径缓缓闲步，杨妃停下脚步，神色郑重，再一次对着汤小圆敛衽深深一礼，这一回，没有方才立政殿内的客套，语气满是发自肺腑的谢意。
“妾多谢神女殿下。”
汤小圆见状连忙伸手相扶，待杨妃直起身，才听她缓缓说道：“恪儿出身殊重，性情又桀骜。往日之间，妾心中常怀忧惧。他若锋芒太盛，必陷朝堂纷争，于己便是祸殃；可若是庸碌无闻，妾心中又实难甘心。”
她望着远处池面，眼底藏着几分后怕，又带着释然：“如今殿下为他觅得此立身之途。算学格物，本是他心之所好，甘愿沉心研习。既可展其才思，又得远避储位争竞之祸。这般两全之策，妾心中感念至深。”
汤小圆闻言，也不再说那些谦虚客套之语，只轻声道：“这也是因为阿恪天生便是算学格物一道的天才。他既唤我一声先生，我自会尽心待他，杨妃殿下大可放心。”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只是万事终究还是要看他自己，只要他日后安守治学之本，这份安稳，便可以守得住。”
杨妃听罢，长长舒出一口气，似是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轻声叹道：“但愿如此。”
早春的风掠过池岸，吹得树枝轻轻晃动，香囊那一缕清甜果香淡淡飘散。
二人行至半路，距离夕食的时辰还早。杨妃感受着拂面的春风，风虽柔和，却仍带着早春的寒意，便吩咐随行宫人：“去园中那处临池花厅，此处背风，正好歇脚。”
宫人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来回话，已然收拾妥当。那花厅筑于池畔，有廊檐遮挡，隔绝了凛冽的穿堂风，厅内摆着几案，窗外便可望见池边初绽的山桃。
二人步入花厅落座，宫人奉上茶点。杨妃笑着看向汤小圆：“难得闲暇，不如妾与殿下对弈一局？”
汤小圆闻言，面露几分窘迫，老实答道：“围棋我不会，怕是要贻笑大方。”
杨妃微微一怔，随即莞尔：“那殿下可还懂旁的棋艺？”
汤小圆心念一动，便提议道：“不如我们下五子棋？规则简单，只需五枚棋子连成一线便算取胜。”
她当即简单讲清行棋的规矩。杨妃本就聪慧，又精研过围棋，不过三五局便摸透了其中门道。
她瞧着汤小圆兴致高昂，便有意手下留情，处处留有余地，并不赶尽杀绝。
汤小圆全然没有察觉对方在相让，只当二人棋艺不相上下，落子之时全神贯注，二人杀得难舍难分。厅内只听得棋子落在木案上清脆的噼啪声响。
正厮杀得胶着，厅外传来内侍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躬身立于花厅门外，开口禀道：“启禀神女殿下，陛下在两仪殿等候，粥羹已然煨好，请殿下速速移步。”
汤小圆闻言微微一怔，尚有几分意犹未尽，望着棋盘上未竟的棋局，颇为遗憾：“哎呀，这一局还未分出胜负呢。”
杨妃望着她这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抬手收拢棋子：“无妨，今日便暂且作罢，改日我们再续此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