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说罢。
满院倏然一静，檐下风停，气息微妙凝滞。
李世民脸上浮起一层哭笑不得的错愕。
绿玉一物，本就廉价，算不得珍器。他也素来不喜西域绿玉，只觉得颜色过于鲜丽，轻浮外露，缺少沉静蕴藉之气，不合君子玉德。
西域诸国多年进贡的几批绿玉，他瞧着不甚雅致，从未放在心上，随手便丢在私库角落，常年蒙尘，本就是闲置之物。
只是自从汤小圆来了大唐，这些绿玉就似拨云见日一般。太子李承乾感念汤小圆点拨，接连求取数枚赠予汤小圆；李泰也专挑这批西域绿玉拿去讨好汤小圆。
来来回回几番支取，如今他私库里，堪堪只剩两三块残余，几乎快要被几个儿子讨要干净。
李世民心里半点“珍宝被夺”的心疼也无，只生出一股莫名的荒谬无奈。
这绿玉再不值钱，也是西域贡品，是朕的内府藏物！
承乾拿、青雀拿，如今恪儿竟精准摸清家底，直接要把最后这点尽数要走。
好歹给朕留一件镇库啊！
他心底哭笑不得，偏偏身为君父，又有言在先，还是赏功酬德、成全儿子尊师之心的好事。
拒绝的话，堂堂帝王根本说不出口。
而一旁的汤小圆，亦是瞠目结舌，满脸意外。
她早已清楚，唐时绿玉价贱，也知晓李世民素来不喜绿玉。几位皇子把李世民私库里的西域贡玉，搬了好些去她的神女府，她也是知道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如今李恪索性连最后几件都要尽数送来。
她一时竟有些局促，原想说不必如此，可……这可是能进李世民私库的翡翠！
她面色有些尴尬，却终究没好意思推辞。
二人各怀心思，齐齐默然错愕，气氛微妙又诙谐。
几位重臣旁观至此，皆是眼含笑意，看破不说破。
房玄龄含笑缓步出列，从容温和，恰到好处地开口圆场，将这份啼笑皆非的细碎窘迫，化作千古美谈：
“臣今日观此一幕，心中甚是感慨不尽。”
他语调温雅中正，字字周全：
“陛下襟怀旷达，不以府库私藏为念，重才德而轻外物，此乃千古明君之度量。”
“诸皇子皆受神女殿下教诲，既蒙启沃，便思报师恩，恪守尊师重道之礼，此乃宗室之幸。”
“神女殿下身怀奇智，裨益朝政，训导皇子，使朝堂得新利，宗室修德行，此乃家国之福。”
“此一桩封赏，融父子和睦、师徒相得、君臣相知三桩美事。实乃盛世气象，臣为陛下贺。”
一番话娓娓道来，瞬间将方才那点诙谐窘迫尽数化开，满堂只剩温煦称颂之意。
李世民闻言回过神，压下心底那点“被儿子们搬空私库”的哭笑不得，摇头朗声一笑。
“玄龄此言切当。罢了。”
他看向李恪，又瞥了眼汤小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此数块绿玉，久置内库，本无所用，积灰蒙尘。恪儿既有此心意，朕便遂你所愿。”
“内府所存西域绿玉，尽数赐与先生便是。”
铜壶依旧咕嘟沸腾，白汽袅袅升腾。汤小圆望着铜壶，忽然开口。
“我倒有几个法子。百姓用完朝食，下地劳作之前，只消将食材入锅，安置于这煤炉之上，调妥火候，便可以放心外出。待到日暮归家，便有一碗现成热饭可食。”
她目光转向李世民。
“这套炊煮之法，我愿献于陛下。往后推广蜂窝煤与煤炉之时，便一并传授给天下百姓。以此，便算作答谢陛下赐下的西域绿玉。如此可好？”
汤小圆素来秉持无功不受禄的心思，纵然如今受封神女，也不愿平白领受赏赐。得了馈赠，便要拿出实实在在的益处相抵，这一点，李世民心中也素来清楚。
他心中已然转起念头：若是一块蜂窝煤，调至微火，稳稳燃上四到六个时辰。朝食之后把食材置入炉上，不必人时时守在一旁，待到日暮归来，饭菜恰好煨熟。若是此法可行，不止民间百姓得益，于军中亦大有妙用。
军中伙头劳苦，整日守灶添薪，若是能省去这般许多照看的功夫，便能少耗人力，兵士也可多得休整。
想到此处，他颔首赞许：“甚好！若果真能为百姓省却炊爨之时，便是莫大善举。此炉若成，于军旅之中，亦大有裨益。”
汤小圆微微敛衽行礼：“既如此，我便去往尚食局，取些器物食材过来，当场演示。”
李世民自无不可，他抬眼望向一旁立着的房玄龄、杜如晦一众朝臣，扬声道：“今日便借这新炉具，诸位爱卿，便一同陪朕尝尝神女这新法子做出来的吃食。”
房玄龄眉眼含笑，开口道：“臣等求之不得。此等便民新术，能亲眼见证一番，亦是幸事。”
杜如晦亦微微躬身：“若果真可行，于民间军旅，皆为大益。”
尚食局内，本就有几名厨子先前受过汤小圆的点拨，一见她进来，连忙齐齐上前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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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小圆目光扫过架上摆放的各色食器，目光落向一口瓦釜。这瓦釜是夹砂陶烧制，形制颇似后世的砂锅，壁厚耐火，圆腹带盖，民间寻常人家也多有使用。
她目光落定，吩咐一旁的厨子：“便取这一口锅过来。”
厨子连忙应声，将那口陶釜搬至案上。
汤小圆抬眼扫过厨下堆放的各色食材，想了想，只挑了几块蔓菁，还特意和厨子确认，确定了猪骨寻常百姓也能吃得起后，方才选了一根。
她吩咐管事厨子：“蔓菁切作厚块；筒骨敲裂骨节，若有姜也切上两片，另外再拿一罐豉酱过来。”
厨子闻言应诺，不多时便备齐物件。
窖藏一冬的蔓菁去皮，切成敦实厚块，不至于久煨化烂；两节筒骨用刀背狠狠剁开，再焯一遍水，骨髓外露，便于久煨析出鲜味；姜能够从药局出现在尚食局，这还是汤小圆的功劳，也切上两片去腥；还有豉酱——这是唐人常用的豆豉酱，以大豆发酵制成，咸香醇厚，寻常人家也可置办。
汤小圆看罢备好的筒骨、萝卜、盐与豉酱，又吩咐厨子：“再把粟米淘洗干净，一并放入这锅中，再加大半锅水。”
厨子微微一怔：“米也同骨、蔓菁一道？”
“正是。”汤小圆点头，“放好粟米，就抱着锅同我去两仪殿。”
管事厨子闻言，不由全身一震。
他虽身为管事，却依旧是贱役，常年困守尚食局的厨舍灶台，平日里只许在庖厨周遭活动，莫说两仪殿这般朝堂正殿，便是殿旁小路，也无资格随意靠近。如今竟有机会跟着神女一同前往，亲眼得见天颜，不由得精神一振，神色满是激动，连忙躬身应道：“小人这便收拾妥当！”
不多时，管事厨子小心翼翼捧着沉甸甸的瓦釜，跟在汤小圆身后，步入两仪殿廊下。
汤小圆走上前来，对着众人笑着开口：“今日这一餐十分粗陋，诸位莫要见笑。”
众人闻言，皆是不以为意。
长孙无忌往前半步，神色之中颇有几分追忆，缓缓开口：“神女不必过谦。想当年，我等追随陛下在外征战，风餐露宿，何等粗粝的饭食不曾吃过。但得熟食饱腹，便已是上好滋味。”
李世民闻言，亦微微颔首，往事涌上心头。
房玄龄与杜如晦走上前来，稍稍掀开釜盖一角，俯身向内望了一眼。
只见釜中，淘洗过的粟米铺在底下，厚块的蔓菁、敲裂的筒骨和几片姜浸在水中，瞧水的颜色似乎还加了豉酱，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珍奇物料。
待二人看罢，厨子立刻将釜盖重新盖严，再用浸湿的粗布堵好接缝。
二人相视一眼，心中暗自感慨。
这般食材，没有山珍海味，简简单单的粟米、蔓菁、筒骨与豉酱，便是寻常农家也能够置办得起。可见汤小圆心中思虑周全，演示的不是宫廷盛宴，实实在在是贴合天下百姓生计的法子。
房玄龄捻着胡须叹道：“神女用心，殊为难得。所用皆为民间易得之物，不借宫廷珍馐作示范，如此，方可以传之四方。”
杜如晦亦附和道：“这般质朴，方才是利民之道。”
汤小圆浅浅一笑：“正是此意。要教百姓的法子，便该用百姓用得起的东西。若是用山珍海味，那便失了本意。”
说罢，她示意厨子，将瓦釜稳稳安放于煤炉之上。随后伸手拨动炉边风门，把通风压到最小。
炉中明火收敛，只余下蜂窝煤泛出沉沉暗红，釜内只维持着淡淡的焖焐。
“便这般静置，不必再动。”汤小圆收回手，“静待到夕食的时候，开盖后加盐，便可以吃了。”
李世民望着那口静静搁在炉上的瓦釜，眼中满是期许：“好，那朕便与诸位爱卿，一同等候。”
众人嘴上说着静待，却无人当真僵立在炉边枯守。
朝堂政务缠身，几位重臣岂有闲空守着一锅粥久坐。
房玄龄、杜如晦与长孙无忌陪李世民立在廊下闲谈片刻，将煤炉惠民之策又细议了几句，便上前躬身请辞。
房玄龄温声奏道：“陛下，三省尚有公文待批，臣等不敢久留。”
长孙无忌亦随之拱手：“臣尚有公务待理，不便久候。”
李世民了然颔首，并不为难：“你们自去忙正事。”
房玄龄笑着补了一句，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期待：“待日暮釜启，粥羹煨成，还望陛下遣内侍传召臣等，臣等亦欲亲尝此新炉新煤所煨之食。”
“准。”李世民欣然应允。
三人再行一礼，转身离去，返回衙署处理公务。
另一侧，段纶早已按捺不住满心好奇。
新式蜂窝煤、铁铸煤炉，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新器物，工部权责所在，他一刻也不愿耽搁。
他当即拉着李恪，躬身向李世民请辞：“陛下，臣请蜀王同赴工部，考究蜂窝煤配比压制之法，早定规制，以利天下推行。”
李恪亦是眼神发亮，连连请行。
李世民见二人一心扑在实务之上，心中甚是赞许，挥手准行：“去吧。需详加勘验，务求便民，造价低廉。”
二人领旨，步履匆匆赶往工部。
转瞬之间，两仪殿廊下便清静了大半。
汤小圆立在一旁，见众人各归其职、各司其事，廊下只剩内侍侍立，再无要事。
她索性向李世民躬身请示：“陛下，此处再无差事，我闲暇无事，恳请往后宫拜见皇后娘娘。”
李世民闻言一笑，欣然应允：“去吧。你与观音婢素来投契，去后宫坐坐亦无妨。待到日暮粥成，朕再让人传你过来。”
汤小圆敛衽行礼，内侍瞧着李世民的眼色，急忙上前引路，二人顺着宫道往后宫方向缓步而去。
偌大两仪殿廊下，最终只余一炉、一釜、幽幽微火，静静等候三个时辰的慢煨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