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瞧着风尘仆仆的罗家夫妇，有些心虚。
从得知罗家夫妇预备入京开始，她就开始纠结，她清楚记得，电视剧里，罗成死于万箭穿心。
她原本想照实讲万箭穿心的结局。可纠结了这许久，她到底还是把原本的故事改编了一番——天命幻境里的罗成若是死透了，她那日初见罗瑾时那句“你莫不是罗成“，就成了解释不清的破绽。
所以她决定，把结局讲成下落不明。
对罗家夫妇而言，一个没能到家的儿子，总比一个万箭穿心的儿子，让人心中好受些。
神女撒起谎来，也是要打草稿的。
汤小圆正自胡思乱想，罗夫人双膝一屈，行下一记极重的大礼。
这一拜来得猝不及防，汤小圆浑身一僵，着实吓了一大跳，连忙抢上前，双手用力去搀扶她，语气慌忙：
“夫人万万不可！快些起身，真是折煞我了！”
罗夫人却不肯立刻起来，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
“神女殿下，请受妾一拜。若不是殿下于天命幻境之中窥见我那苦命孩儿，我夫妻二人，这辈子都无从知晓，我儿长大之后，该是何等模样。十余载思念，今日方得有处安放，这份恩德，妾铭记于心。”
汤小圆使劲将她搀扶着站起身，罗夫人衣袖轻轻擦拭眼角的泪水。
罗艺站在一旁，神色复杂，默然不语。他心中也迫切想要知晓全部的天命光景，只是身为臣子，只能按捺心绪静立在侧。
李世民坐在主位之上，并不插话，只静静看着。
“夫人不必如此。”汤小圆轻轻叹了口气，“我不过是恰好窥见那些失落的天命景象罢了。”
罗夫人站稳身子，目光灼灼地望着汤小圆，恳切开口：
“殿下，求您，同我们说一说。说一说长成之后的成儿，究竟是何等模样，他一生际遇，又都是何等光景。”
面对罗家夫妇满是期盼的目光，汤小圆先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诚恳。
“二位切莫太过期许。我于幻境之中所见本就支离破碎，只能把我记下来的片段讲给你们听，许多细节，我自己也记不太清。”
罗夫人抬手抹去眼角湿痕，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恳切：
“无妨，只要是殿下记得的便好。哪怕只是一星半点，妾也想听。”
汤小圆微微沉吟，缓缓梳理脑海里纷乱的画面，慢慢开口叙说。
“幻境中的罗小将军，不过十三四岁，一身好枪法，便是罗公也胜他不得。罗小将军一心渴望奔赴沙场建功。可那时罗公与夫人觉得他年岁尚轻，刀枪无眼，不肯放他上阵。”
说到此处汤小圆顿了顿，略带几分茫然：
“少年心气刚烈，一时愤懑，索性收拾行装，离家出走，投奔瓦岗寨去了。”
这话落下，罗艺身子猛地一震，眼底满是错愕。
他怔怔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现实之中，他的成儿早早离世，父子之间从来没有过这般激烈的争吵，更不会有负气出走投奔反贼瓦岗之事。可这才是原本天命中，长子原本的人生。
罗夫人指尖紧紧绞着绢帕，眼眶又一次泛红，低声喃喃：
“成儿的性情……还是同儿时一般倔强。”
汤小圆放缓语速，将那些碎片化的景象娓娓道来。
“到了瓦岗寨之后，罗小将军虽年纪尚幼，却凭一身本领压住旁人。校场之上与人切磋，一杆银枪挥洒如风，就连单雄信和王伯当，都不是他的对手。”
听闻这句，李世民唇角微微勾起。
他亲历过隋末乱世，瓦岗旧部后来多归唐，他早就听秦叔宝、程咬金几人说过，往日在瓦岗闲来无事，互相较量切磋，本就是常事。
只是他很难想象，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居然能压下单雄信、王伯当这两位赫赫有名的好汉。
“在瓦岗一众豪杰之中，罗小将军唯独敬重叔宝兄。向来以叔宝兄马首是瞻，心中极为亲厚信赖。”
汤小圆语声轻柔，慢慢细数那些细碎过往：
“至于知节兄，心中最是不服。
他瞧着罗小将军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一杆银枪凌厉盖世，武艺竟还在自己之上，心底便一直憋着一股好胜之气。但凡得闲，便要硬拽着罗小将军去往校场比试，一心想要扳回一局。奈何二人交手，回回都是他落败，半分便宜也占不到。反倒这般一次次较量，叫罗小将军练出一身以枪破槊的精妙本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世民低笑出声，眉眼间尽是熟稔的暖意，全无朝堂帝王的疏离。
他太了解程咬金的性子。
生性豁达好胜，最爱逞强斗勇，一辈子不服人、不怕事。若是当真有个半大少年次次稳压他一头，以知节的脾性，定然日日缠着比武、夜夜琢磨翻盘，不死不休。
李世民摇头轻笑，低声感慨一句：
“这般趣事，倒是极合知节本性。幸而此刻知节不在场，他若是听了这番话，怕是当场便要拉着人求证辩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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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打趣，轻轻化开满室沉郁的悲戚，添了几分乱世豪杰的鲜活烟火气。
可这浅浅的笑声，落进罗艺夫妇耳中，却半点也暖不到二人心上。
罗夫人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嘴角浮起一抹又酸又软的浅笑。原来她那早夭的孩儿，平安长大后，竟是这般锋芒万丈，在天下豪杰之间，也依旧光彩夺目。
罗艺垂在身侧的手掌越攥越紧，一想到天命中，父子二人会闹到争执决裂、成儿负气远走瓦岗，心口便像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喘不上气。
汤小圆敛去语气里那一点鲜活趣味，神色慢慢沉下来，继续往下说。
“后来瓦岗溃败，众人流落洛阳。王世充俘获一众瓦岗豪杰，待众人礼遇甚隆。
只是叔宝兄与知节兄看出王世充心性浅薄，两军对阵之时，阵前辞别，率部投奔陛下——这件事，天下皆知。
只是无人知晓，原本罗小将军，也该一同来投陛下。只是王世充此人，素来心性猜忌，他深知叔宝兄与罗小将军二人皆是万夫不当的猛将，心中既倚重，又万分忌惮，便定下规矩，从不许二人同时领兵出战，总要留一人驻守身旁。”
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汤小圆端起茶碗，轻啜一口，方才继续道：
“阵前倒戈之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是以此前叔宝兄便与罗小将军私下商议，若有机会上阵，便寻机阵前投奔秦王，谁得机会，便先行离去，不必苦候另一人。
不曾想，出兵之日，王世充派出的是叔宝兄。
罗小将军无可奈何，只得滞留洛阳。他彼时仍是少年心性，一时失了叔宝兄这位挚友，纵使是事前约好，心中也难免焦躁惶急，以致大病一场。
罗成彼时年纪尚轻，骤然失去秦琼这一知交挚友，心中未免惶急，竟生了一场重病。
幸得单雄信念及往日瓦岗旧情，贴身照料，汤药饮食事事亲为。待罗小将军病体痊愈，感念单雄信恩情，便屡次劝说单雄信一同投唐。”
说到这里，汤小圆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笑，
“只是陛下你也知道单雄信这人，他如何可能投唐？反而被他用恩情挟裹住了罗小将军也不得脱身。
王世充知晓罗小将军武艺盖世，抛出一字并肩王，许诺嫁妹，百般笼络，罗小将军只假装应承，待到唐军兵临洛阳，他方才寻到机会，归降陛下。”
简简单单一句话。
罗艺浑身微微一颤。
这便是瑾儿书信之中反复提及的天命——他的成儿，天生就该属于眼前这位帝王。
汤小圆看向李世民，只见对方眉梢已然微微扬起，显然正等着听这名天降猛将建功立业的过往。
她转眼又瞥见罗夫人满眼期盼，正满心等候，盼着听见她孩儿功成名就的光景。
汤小圆脑海中又出现了电视剧中，罗成陷在芦苇沼泽间的画面，她重新开口，声音却比之前小了许多。
“陛下，您可还记得，那日在两仪殿偏殿之中，您曾经问过我，罗小将军投到您麾下之后，官居何职？”
李世民微微一怔，缓缓颔首：
“朕记得。彼时先生说大唐将军名号繁杂，记不清他具体官号。”
汤小圆目光定定看向李世民，语气带着一丝怅然：
“倘若罗小将军等到了陛下定鼎那日，以他那般赫赫战功，就算繁杂的官职我记不住，国公郡公这样的名号，我难道也记不住吗？”
说完这句，汤小圆终究没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李世民脸上那一丝淡淡的期待瞬间敛尽，神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瞬间便听懂了汤小圆话里暗藏的深意。
罗成，没有等到自己登基那天。
罗艺何等老辣，立刻品出这话背后的寒意，心口猛地一紧，死死盯着汤小圆。罗夫人脸上那一份热切的期盼，也一点点僵住，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神。
汤小圆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视线垂落，只定定望着脚下地面，声音压得更轻了几分。
“你们确定还要听吗？”
屋内霎时安静，只听到罗瑾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罗艺心中本能地生出退意，心底在抗拒那即将到来的答案，他并不想继续往下听。他侧过头，看向身侧泪痕已经爬满面颊的夫人，把决断交给了她。
罗夫人指尖死死绞着绢帕，肩膀不住微微发颤，片刻之后，她咬了咬发白的嘴唇，声音虽哽咽，却异常坚定：
“妾要听。哪怕字字如刀，妾也想知道，我那孩儿原本应该完整的一生。”
汤小圆闻言，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了李世民。
“陛下，后面之事，事涉太上皇……”
李世民闻言，眉梢微挑，却没有半分犹豫。
“此间并无外人，先生但说无妨。”
罗艺浑身一震，喉头微动，终是垂下眼去，没有开口。
汤小圆点了点头，心中感慨李世民果然大气，只这一句“并无外人”，便将罗艺划进了自己人行列。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方才继续说道：
“后来刘黑闼复起作乱。彼时隐太子领兵出征，李元吉随军。李元吉深恨罗小将军一身武艺，又厌憎他心向陛下，便同隐太子商议，强行将罗小将军调至东宫麾下，出征河北。”
“彼时还是秦王的陛下在太上皇面前百般转圜，可是陛下你自己也清楚，那时的隐太子，在太上皇面前何等得宠。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李元吉甚至还撺掇了太上皇的妃嫔，在太上皇耳边进了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