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死寂，寒彻骨髓。
罗艺立在原地，心口被那些荒诞又可怖的猜测攥得生疼。
他不敢想，也不愿承认，可他又忍不住猜测。
若成儿当真如神女所言，乃是上天赐给当今陛下的将星。
那自己当年在东宫与秦王府之间，坚定选择了东宫，甚至多次公开折辱秦王府幕僚……
一念至此，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往下沉。
他不敢再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深想。
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决绝欲奔赴京城的夫人，他所有阻拦的话，尽数堵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沉默良久，他终究是软下了态度，声音沙哑，带着半生从未有过的疲惫与迁就。
“莫要冲动。”
他缓步上前，放轻了语气，不再是将帅的威严，只剩寻常丈夫的无奈与愧疚：“路途千里，风霜险恶，你独身入京，我如何能放心？”
见罗夫人依旧满眼执拗，罗艺缓缓道出折中之计：
“夫人不如暂且安下心来等候数日。陛下既命阎立本描摹画像，定然不久之后，便会将画传至幽州。
成儿离世时已有九岁，眉眼已定。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与九岁稚童绝不会判若两人，若是画上之人，当真与成儿一般无二，那便绝非虚妄幻境。”
他抬眼，定定望着老妻，郑重许下承诺：
“届时无需你孤身奔波。我亲自修表上奏，请旨入京。你我夫妻二人，一同前往长安，拜见神女殿下，问清这前因后果。”
片刻的凝滞过后，罗艺眼底浮起起久经朝堂的笃定，语气斩钉截铁：
“夫人且放心，陛下定然乐意见你我夫妇入京。”
光阴倏忽，一晃便是五日。
这五日里，罗艺与夫人皆是度日如年。
往日里军务缠身、心神坚韧的罗艺，竟时常对着窗外发呆，案头文书堆叠，他却屡屡提笔停滞，心绪全然无法安定。夫人更是寝食难安，夜夜辗转无眠，白日里坐立不宁，目光时时望向京中方向。
一幅尚未送达的画像，一道虚无缥缈的天命传言，困住了两位半生安稳的人。
他们既心心念念盼着画来，又害怕画来。
盼的是真相落地，解十余年郁结；怕的是画中容颜当真吻合，印证那最刺骨，也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宿命——他们的孩儿，本该是天赐猛将，却枉死尘埃。
直至第六日清晨，幽州城外马蹄疾响，驿卒风尘仆仆，策马直抵幽州总管府门前。
长安四百里加急，御画传至幽州！
急促的通传声穿过府门，落进二人耳中。
罗艺身躯猛地一震，当即起身，沉稳半生的脚步竟隐隐有些发飘。夫人紧随其后，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泛白，呼吸都在此刻凝滞。
驿卒双手捧着层层锦缎包裹的御赐画轴，恭敬送入书房。锦缎层层裹护，严防路途磨损，是皇家递送书画的最高规制。
罗艺抬手，指尖微颤，缓缓拆开外层锦缎。
随着层层包裹褪去，一幅精工细绘的绢本人物画像，徐徐展露全貌。
画中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皎白银甲，素白袍衫猎猎如风，身姿挺拔如松柏，眉目凛冽英锐。身骑神骏白马，手中一杆雪亮银枪，自带沙场百战的凛然锐气。
而那张脸——
分毫不差，正是成儿九岁之前的眉眼。
只是褪去了孩童时的稚嫩，骨骼长开了许多，成了顶天立地、锋芒盖世的少年将军模样。
九岁的眉眼，十五六岁的身形，血脉分毫未改，一眼便能认得出。
这就是他的成儿。
是本该健康长大、本该驰骋沙场、本该封侯拜将，却永远停在了九岁那年的——罗家大郎。
绢画铺展的那一刻，罗夫人的呼吸瞬间断绝。
她怔怔地望着画中银甲少年，熟悉的眉眼、挺拔的身形，正是她刻在心底一辈子的模样。那是她日日思念、夜夜牵挂的孩儿，是她盼着长大、盼着成材，最终却早早凋零的骨肉。
一股滔天悲恸猛地冲上喉头，堵得她心口阵阵抽痛。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已然蓄满眼底，摇摇欲坠。
可泪水将要滑落的瞬间，她猛地僵住，硬生生屏住了气息。
不敢落。
这是天子御传的画像，是画师精工细描的虚影，是她孩儿唯一留存的模样。她怕一滴泪落下去，便污了绢面、毁了这幅独一无二的画像。
十余年来的思念、委屈、悲痛、不甘，尽数堵在眼底、压在心口，叫她浑身轻颤，却不敢肆意落泪。
“快……来人……”
她声音细碎，带着克制的哽咽，急急吩咐仆役，
“将画挂于屏风前。”
仆役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小心托举画卷，端正挂在书房正中的壁前。
素白绢本、银甲少年立在满堂沉静的光影里，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安然立于方寸画卷之上，好似从未离开过人间。
画一挂稳，所有顾忌终于松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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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夫人缓步上前，静静立在画下，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少年的眉眼长枪、白袍银甲。她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无息、扑簌簌地往下坠落。
没有恸哭出声，没有崩溃失态。
只是安静地地落泪。
十几年了。
她无数次幻想过孩儿长大的模样，却只能凭着零星记忆拼凑稚童残影。今日终于亲眼见到，他长成了这般风华绝代、顶天立地的少年将军。
若无当年那场意外，这便是她的成儿，本该拥有的一生。
罗艺立在一旁，默然看着画中少年，又看着身侧垂泪的夫人。
铁血半生的老将，眼底彻底蒙上一层灰败的悔恨，一言不发。
罗艺恳请入京的奏疏，快马经由驿路送抵长安，不过数日，便摆上了李世民的案头。
通篇言辞极尽谦卑恭谨，全无边关宿将的骄矜之气。疏中自述年岁日衰，精力日渐不济，幽州地处北境要冲，毗邻边塞，镇守责任重逾千钧。
罗艺自陈自己年老昏聩，处事有所疏漏，耽误边地防务，有负陛下托付。故此恳请陛下准许他入朝觐见，同时另择贤能大将前来幽州，接替自己镇守边镇。
李世民瞧着这封奏疏，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面，心中思绪翻涌。
玄武门定局之后，他心中便一直悬着罗艺这一桩心事。罗艺素来与隐太子李建成交情深厚，手握幽州重兵，雄踞北境，地盘稳固，兵甲充足。
登基一年多来，李世民心底始终暗暗忌惮，将其视作心头隐患。这两年他接连派出使者，多番厚赐安抚笼络，恩威并施，可罗艺远在幽州，君臣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坚冰，终究不能叫他全然放心。
去年年底罗瑾赴京，李世民原本心中已有盘算，打算寻个时机，便让罗瑾入宫，给李承乾做伴读，一则以示朝廷恩义，二来亦是暗作羁縻，多少可以牵制远在幽州的罗艺。
只是这份打算尚未来得及落地实施，世事竟生出如此这般意料之外的变局。
全然不是朝堂权谋、人事调度，反倒是经由汤先生口中那所谓天命，以一幅阎立本笔下的画像，千里传至幽州。
就这么以近乎神意的方式，撬动了罗艺的心防。
如今罗艺主动上表，自请入朝，还主动请求朝廷派遣大将接替幽州防务。
这份结果，竟是比李世民原先的步步筹谋想要达成的效果，还要顺遂几分。
只是他心中也清楚，罗艺此番谦卑请命，绝不是慑于朝廷威势。他入朝，必然是要当面求见汤先生，问清楚关于长子的种种天命虚实。
李世民眸色沉沉，片刻之后缓缓开口：
“下旨，允罗艺携家眷赴长安觐见。另下诏，授牛进达检校幽州总管，赶赴幽州。待罗艺启程入京，循序渐进交割营务，分解边镇旧部兵权，稳妥接管北境防务。一路之上，命地方州县好生接待罗艺一行，不得怠慢。”
御案之上，奏疏摊开。李世民望着疏上工整的字迹，心底暗自感慨。
自己百般算计安抚都没能彻底化开的幽州心结，竟被一桩玄奇天命之事，推到了眼前。
二月仲春，长安风柔，残冬余寒未尽。
一路奔赴京畿的漫漫途中，罗艺的心绪从未安定过半分。
他无数次对着那幅画像反复端详，心底生出过无数次猜忌与犹疑。
他一遍遍自问：画上少年眉眼酷似早夭的长子，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天命虚影？
不过是瑾儿身在长安，同父同母手足同源，本就有七分相似。是不是陛下寻来了见过成儿的旧仆，再由阎立本借着罗瑾的样貌描摹，刻意画出这般相像的模样？
再者，他反复揣测帝王心思。
他深知自己从前亲附隐太子，难不成——
这一切所谓天命幻境、神女观相、早夭将星之说，从头到尾都是陛下布下的局？
陛下知晓罗家痛失长子的陈年旧痛，知晓这是他与夫人此生最大的软肋。
所以借着神鬼虚妄之说，编出一套“成儿是陛下天降猛将”的话术，故意怀柔安抚，只为彻底拉拢他、稳住幽州兵权，兵不血刃收服北境重镇。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盘旋了一路。
可每一次猜忌升起，都会被他自己一一推翻。
罗艺心底清明，越想越是通透。
若陛下当真只是想要拉拢、安抚自己，何须搞得如此玄虚复杂？
瑾儿如今人在京城，陛下想要笼络自己，只需优待瑾儿、授一官职、赐些金银宅邸，再好言夸赞几句，便足以让瑾儿感念圣恩、死心塌地。
再不然，陛下膝下尚有几位公主，许一位给瑾儿，也是拉拢之法。
以当今陛下的胸襟手段，又何须编造虚妄天命，用这般迂回的手段欺瞒他一个边关老将？
更不用提，他半生身处储位纷争，亲眼见证过昔年秦王李世民的为人风骨。
此人杀伐果断、坦荡雄略、秉性磊落，想来也不屑靠诡诈虚言算计臣子、稳固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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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于隐太子是一回事，但他看当今陛下的眼光，从未偏颇。
一路思来想去，所有猜忌尽数落地。
事出古怪，却绝非帝王权谋。
那幅画像、那番言语，十有八九是真的。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自我欺骗彻底破碎，余下的，只有彻骨的茫然。
千里奔波，车马辗转，罗艺与罗夫人终是回到了阔别六年的长安。
夫妇二人皆是一身风尘，眉眼间藏着连日赶路的疲惫，更压着沉甸甸的心事。此番入京不为朝贺、不为述职，只为一桩萦绕罗家十余年的宿命憾事。
依大唐宫规，外臣女眷不得踏入太极殿、两仪殿等帝王正殿。
李世民体谅罗夫人千里寻愿的执念，索性避开皇宫，将此次会面安排在了汤小圆的神女府。
此刻武陵苑内，庭前草木初萌，廊下清风徐徐。
李世民端坐主位，一身常服，神色平和淡然，不见朝堂帝王的威压，只留几分从容沉静。身旁侍立着当朝太子李承乾。
汤小圆与罗瑾亦在此处，静坐一侧，等候着远道而来的罗艺夫妇。
罗艺踏入院门的一刻，目光先扫过庭中众人，随即收敛心神，抬手执臣礼，行得端正恭敬。
身侧的罗夫人敛去一路奔波的仓皇，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依宫廷礼制屈膝见礼。
半生镇守北疆、威慑一方的幽州老将，连同他隐忍十余载的夫人，千里迢迢，风尘仆仆，终究站在了这方藏尽天命玄机的院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