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顿了一顿，一时半会儿也组织不出完整的言语，只能够含糊地摆了摆手：
“三言两语很难讲清楚。反正就是，神界画的人像，比起大唐的人像，更像活人。”
汤小圆沉吟片刻，目光一转，伸手指向御案上摆放的一方石砚。
“阎公，你不妨先把这方砚台画下来。”
这话一出，阎立本不由得一愣，心底满是不解：眼下正要勘校罗成的画像，缘何忽然要去画一方平平无奇的砚台？
可汤小圆毕竟是陛下亲封的护国神女，他不便多问，只得依言，移步案边，执起柳炭。
阎立本熟稔丹青古法，先勾出砚台方正的外廓，随后以柳炭在轮廓之内均匀地涂抹。片刻功夫，纸上便现出一方砚台——线条流畅圆润，就连砚台边缘的雕花都大致勾勒了出来。
画完之后，阎立本将纸转向汤小圆：“先生，砚台画好了。”
汤小圆看了一眼纸上的图样，随即伸出手：“可否借你的炭笔一用？”
李世民见状，微微颔首示意阎立本应允。
汤小圆接过那支柳炭。她从来没有正经学过素描，只是小学的美术课学过几节素描，但她心里清楚，一件物件要有立体感，必须有光影变化。
她低头对着案头真实的石砚，手腕起落，三下五除二便在空白处另起一幅。先定位，再调整大型，寥寥数笔，靠着炭色深浅的变化，便把石砚的弧面、高低转折表现了出来。
方才还扁平的一方砚台，顷刻间便有了实实在在的体积感，仿佛就要从纸面上凸出来一般。
阎立本瞳孔微微一缩，快步上前，死死盯着纸上的图案，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他浸淫丹青数十载，一眼便能看出，神女这方砚台画得着实粗疏——边角处理失当，边缘弧线线条更是由数条直线相交构成，半点没有圆润流畅之感，至于砚台上的雕花更是画都没画。
若以宫廷画院的规矩来评，这张画连入门的资格都不够。
可怪就怪在，明明处处都是破绽，这方砚台却仿佛就摆在眼前。
石质温润的弧面、凹陷处的阴影、边缘受光的那一道微凸，全被深浅不一的炭色线条生生托了出来。
不单砚身弧面分作亮暗，那砚底一道淡淡的阴影，落在纸面之上，如同日光真的从一侧洒落。一物、一光、一影，法度完整。
不是用线条框出来的死物，而是这砚台借着光与影，从纸面上立了起来。
阎立本下意识侧过头，又看了看自己方才画的那一方——轮廓周正、墨色均匀，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处，可两相对比，自己那幅反倒像是一张剪下来的影子，扁扁地贴在纸上。
他嘴唇微动，半晌才哑声开口：
“先生……这是何法？”
汤小圆挠了挠头：“素描呀，我也不太会，小时候只学过几节课。”
只学过几节课？
阎立本低头望着那两幅砚台，一幅死，一幅活；一幅工，一幅拙。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数十年画技，仿佛在这一方小小的砚台上，被撬开了一道从未见过的门缝。
李世民素来雅好书画，于丹青一道也颇有心得，一向也自认算得上书画大家，当即也凑到近前，细细端详这两张并排摆放的砚台图。
两幅皆是描绘案头这一方石砚，高下之别却格外耐人寻味。
阎立本那一幅，精工细作，砚台的线条描绘规整，种种细节一应俱全，笔法谨严，完全是当世顶尖画师的水准。
反观汤小圆的这一张，形制潦草，石纹一概略过，许多地方线条都不甚规整，论精细程度远远比不上阎立本之作。可偏偏就是这粗疏的几笔，依靠炭色的浓淡变化分出明暗，硬生生画出了石砚的存在。明明只是一张纸上的图画，看上去反倒如同那方砚台自己摆在那里一般，说它是“活”的，再恰当不过。
阎立本站在原地，心中波澜久久不能平息。
他身为大唐御前画师，天下之间，能让他放下身段虚心求教之人寥寥无几。今日这一方砚台，短短数笔，却击穿了他数十年来根深蒂固的作画认知。他当即整一整衣袍，对着汤小圆深深一揖，姿态极尽恭敬。
“神女殿下既有神界传下的神妙画法，还望不吝赐教。下官愿洗耳恭听，习得此中门径。”
这番举动一出，就连李世民都微微一动。他深知阎立本的性情，此人一身画艺冠绝当世，素来心高气傲，若非真正被触动，断不会这般谦卑地向人求学。
汤小圆见状连忙往后撤了半步，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连连摆手。
“阎公万万不可如此，我是真的不太会画。方才那方砚台，不过是小时候学过几节课，依着记忆胡乱涂画而已，实在不敢谈什么传授。”
见到阎立本脸上难掩的失落，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打算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粗浅道理讲出来。
“我只记得这法子大致的门路。落笔之前先要定下物件的大体轮廓，也就是大形；大形稳住之后，再把上面各处的位置一一标出来；而后最要紧的便是确定光源，分辨光影。一物之上，何处为亮面，何处为暗面，何处是明暗相交的界线，还有物件落在桌面上的投影，一一分清之后，再慢慢下笔铺色。仅此而已，更深的门道，我便一无所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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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句话说得直白朴素，没有半分玄虚的辞藻。
阎立本细细回味，在心中逐条拆解：定大形、定光源、分亮暗、辨交界、察投影。寥寥数条，却像是一把钥匙，将方才那方砚台何以栩栩如生的缘由，说得明明白白。
数十年来他学画，所受的教诲从来都是：画一物，当取其本形，弃浮光幻影。原来光影并非转瞬即逝的末节，竟可以成为塑物的根本。
汤小圆皱着眉又思索片刻，忽然想起小学课本上那一段广为人知的绘画典故，当即稍加改换说辞：
“若是阎公当真想要把这门本事练到家，我倒有一个法子。你往后可以专挑鸡蛋来画，日日对着一枚鸡蛋描摹，心无旁骛，只画鸡蛋。如此画上一千张，把一枚鸡蛋之上光影方圆的变化看得通透，一千张后，再去画世间别的器物、人物，应当便能有所进益。”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阎立本先是一怔。一枚鸡蛋，画上整整一千张？
鸡蛋形状简单，在常人眼中没有什么可画之处，光画鸡蛋就画一千张，实在是闻所未闻。可转念一想，鸡蛋虽简，弧面浑圆，受光之时，神女所说的亮处、暗处、交界、阴影一应俱全，一物便可穷尽光影万般变化。他越想越觉得这建议大有深意，当即郑重拱手：
“神女教诲，下官记下了。他日闲时，下官便依此法子试着修习。”
一旁的李世民将二人的对话尽收入耳。他反复掂量着定形、分影、画蛋这一套说法，心中暗自感慨，神界竟还有这般独树一帜的修行之法。只是——画一千张鸡蛋？
李世民眸中忽地掠过一丝笑意。
“先生教阎卿画鸡蛋一千张，朕听着，倒想起书道旧理。”
他略一停，语气闲适：“智永禅师当年在永欣寺，发二王笔法之旨，以字一画，统摄八法——侧勒弩趯策掠啄磔，八势俱备，便能通一切字。虞世南学士受之于永师，朕与世南论书时也曾说起过：把字写透了，万字自然立得住。这是以一字穷笔法之变。”
他抬眼看了看阎立本：“今日神女教画鸡蛋，以一卵穷光影之变。法子不同，路数却是一个——都是把最素净的一样东西，翻来覆去磨到见骨见髓，再去看别物，自然就透。”
阎立本怔了怔，随即深深一揖：“陛下此言，臣……竟未曾从这个门径想过。永字八法臣自幼临习，却只当它是写字的开手规矩，不曾想与神女这画蛋之法，原是一理两面。”
李世民微微颔首，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一下，随即收回目光，转向榻上。
“罗瑾。”
榻上那人早已将脸从软垫中抬起，此刻闻声，撑着身子微微侧过脸来。
“起来看一看。”
李世民抬了抬下巴，示意案上画稿，
“阎卿依神女所言绘的这幅少年将军，你且看看，像不像你大哥？神女看不明白我大唐画技，你却应该是能看明白的。”
罗瑾一怔。
他大哥？
罗成夭折之时，他尚未出生。他这辈子从未见过那个人，连一张画像都没在家里见过。
可天子让他看，他不能不看。
罗瑾咬了咬牙，由着身旁内侍小心搀扶，勉强撑起身来，步履迟缓地走到案前，低头望向纸上的人像。
画中的少年将军束发披甲，身姿挺拔，眉目英气逼人，一双眼睛清亮而不驯，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罗瑾盯着那张面孔。
他应该毫无感觉才对。他从未见过罗成，没有任何参照，没有任何记忆，甚至连长辈口中关于罗成的描述都少得可怜——罗艺并不愿意提起这个早早夭折的嫡长子，旁人就更不敢多提。
可他看着画上那个人，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就是他大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任何理由。一个从未见过兄长的人，对着一幅凭空画出来的像，居然觉得——对，就是他。
他站在案前，喉头滚动了一下，很久没说话。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催促。
最终罗瑾缓缓垂下眼，声音低哑：
“……像。”
一个字，轻得像是从胸腔深处颤出来的。
他没抬头。可他攥着衣摆的手指已经泛白了。
李世民静静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温和与惜才。
他缓缓起身，缓步走到罗瑾身侧，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帝王掌心温热，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李世民声音沉缓温和，带着几分叹惋，亦带着期许：
“这般英气灼灼的少年将星，朕无缘得见，是一大憾事。”
他看着案上的罗成画像，又垂眸看向身侧的罗瑾，语气笃定而恳切：
“可你到底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骨血一脉相连。兄长风华藏于天命，你的前程，却握在自己手里。”
“莫要妄自菲薄。朕等着，有朝一日，亲眼见你追上你兄长的风骨，甚至——青出于蓝。”
短短几句，没有重赏，没有高位许诺。
可字字落在罗瑾心上，震得他浑身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