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总管府，案头烛火摇曳。
罗艺拆开自长安千里递来的家信，飞快扫完。
纸上每一个字他全都认得，可一整封信连缀起来，竟叫他一时不太理解其中之意。
陛下刚刚册封的护国神女，不仅知道自家早夭的长子罗成，还信誓旦旦，说罗成乃是常山赵子龙转世，本是上天赐给当今陛下的一员大将。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神女还分明说出罗成长大成人后的容貌，而陛下不仅听信了护国神女这番荒谬言语，还依神女口述的形貌，召了阎立本以妙手丹青描绘出罗成形貌。
瑾儿居然还说，看阎立本的草图，分明就是成儿的形貌？
可瑾儿从未见过成儿！成儿去世时，瑾儿分明还不曾出生！
罗艺眉头死死拧起，将信笺搁在案上，满腹茫然。
他耐着性子，又从头细读第二遍。
读到一半，罗艺不由得嗤了一声，心底萌生出一个念头——莫不是瑾儿在京中同友人饮宴，酒后神志昏乱，才写下这么一通疯言妄语寄回幽州？
他甚至抬手，低头嗅了嗅信纸边角，想闻一闻纸上是否沾有酒气。
并无半分酒气。
罗艺面色渐渐沉下，摒去心中杂念，眉头紧皱，眼睛微眯，就着烛火，一字一句，极慢地读上第三遍。
这一遍，他不再一目十行，而是逐字拆解罗瑾笔下记叙的殿中经过。
方才那些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内容，才一点点在他脑中理顺成型。
罗艺握着信纸的指节缓缓收紧，烛火映在他脸上，神色复杂难言。
朔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罗艺久久没有出声，纷乱的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自己的长子罗成，降生之时便足足七斤，生下来就气力异于寻常孩童。一岁多刚会走路，便总爱攥着一柄小木枪，学着自己平日里使枪的架势，挥舞得有模有样，小胳膊抡得虎虎生风，半点不怕磕碰。
自己那时军务虽然繁忙，但偶有空闲，总喜欢把成儿抱上马背，骑着马在校场跑上几圈。
别家幼童搁在马上，多半吓得啼哭挣扎，唯独成儿，非但全无半分惧意，反而在马背上兴高采烈，咯咯直笑。
不过三岁年纪，走路方才走稳，成儿便已经学会控马骑行。
待到成儿九岁那年，他已经能用双腿控住马匹，手持特制的短枪，在马上同自己过上三五个回合不落下风。
府中老仆、麾下旧部，当年见过成儿的，私下无不议论，都说这孩子筋骨气魄异于常人，将来必定是要马上封侯、建功疆场的。
便是自己心中，亦是对这个长子寄予了极重的期许，心中无数次设想，待他年岁稍长，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罗艺眉头紧皱，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抬头望着烛火，似乎透过烛火，看到了十几年前的旧事。
那日，自己要去检校军械，九岁的成儿闻言双目发亮，非要跟着一同前去。拗不过成儿的执拗，自己便笑着牵起他的手，父子二人一同踏入堆满甲仗刀枪的武库。
库内兵器林立，铁甲与枪杆泛着森冷的光，成儿满眼皆是新奇，在武库中时而拎起一把刀耍两个刀花，时而举起一面小盾在身前做格挡状。
不知什么时候，成儿划伤了手。
他性子素来刚硬，手掌被划破，竟也半声啼哭也没有，只皱着眉头，默默收回了手。
自己当时也粗心，又兼着是来检校军械，根本没有留心到成儿被划伤。还是随同的副将心细，瞧见成儿手上有血，方才命人取来军中伤药细细给成儿撒上，又拿布帛简单缠裹妥当。
自己当时甚至还伸手揉了揉成儿的头顶，语气带着赞许，夸他小小年纪受了伤也不吭声，真是个勇敢的小郎君。
谁能想到，便是这一桩看着微不足道的小划伤，竟埋下了夺命的祸根。
起初几日看着一切如常，包扎的伤口也渐渐收口，看不出凶险。可没过几日，成儿骤然染病。先是牙关发紧，进食都变得艰难，紧跟着浑身一阵阵强直抽搐。府里的军医轮番过来诊治，皆言是金创痉（破伤风），乃是创口感受风邪所致，百般施药，却全无起色。
不过短短数日，那个素来康健，连小病小痛都很少有的孩儿，就这么没了。
成儿离世当天，夫人哭得昏死过去数次，之后更是一整年都不曾和自己说上一句话。有了瑾儿之后，夫人更是再不准瑾儿学武，唯恐他步了成儿的后尘。
所以瑾儿在京中，才会连一匹最普通的马都驾驭不住，被马甩下马背不说，还让马踏伤了百姓，冲撞了太子。
若是马背上的，是成儿……
罗艺仿佛看到了白袍银甲的少年，用力夹住马腹，勒住马头，继而俯下身，在马头旁轻拍安抚的模样。
白袍银甲……若是成儿长大，想来也应当是这般风姿。
罗艺闭了闭眼，将信笺轻轻按在案上。
烛火摇曳昏黄，映得这位半生杀伐、铁骨铮铮的边关老将眉眼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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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纵横沙场数十载，刀劈箭射未曾皱过一次眉头，流血断骨皆视作寻常，可唯独长子早夭这桩心事，成了他埋在心底、数十年不敢触碰的软肋。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紧绷的眼尾滑落，顺着他布满风霜的脸颊缓缓滚落，“啪”的一声，轻轻砸在纸面的字迹之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墨痕。
罗艺猛地回神，抬手用粗粝的指腹狠狠拭去眼角湿意，心底暗自警醒自己。
荒唐。
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逝者已逝，尘埃落定，早该彻底放下。不过是远在长安的幼子寄来一封满纸离奇的家信，所谓天命幻境、神女所言，听来虚无缥缈、荒诞不经，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当不得半分真。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回忆尽数压回心底深处。
可越是克制，脑海里的画面便越是清晰，根本不受他掌控。
眼前不由自主又浮现出少年模样。
他仿佛看见，当年夭折的成儿已然长大，十四五岁的年岁，身姿挺拔如松，褪去了幼时的稚气，一身皎白银甲，外罩素白战袍，迎风猎猎翻飞。少年身姿颀长矫健，头戴狮盔，手握雪亮银枪，立于千军阵前，眉目凛冽，锐气逼人。
昔日那个骑在小马上挥舞木枪的孩童，终于长成了世间顶尖的猛将模样。
风沙漫卷，战鼓雷鸣，少年白袍银甲，持枪纵马，于乱世沙场之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枪尖所指，无人能敌。
这是他当年无数个日夜，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模样。
是他盼了一辈子，却终究没能等到的长子。
罗艺怔怔望着被泪墨晕开的信纸，指尖死死攥住纸边，指节泛白。
明明是虚妄幻象，可在他眼中，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心口剧痛。
他长长吐出一口郁积在胸中的浊气，将信笺缓缓叠齐。长子是夫人心头一道最难愈合的伤疤，这般事，不该只自己一人知晓。
他当即唤来门外侍候的仆役，吩咐将这封自长安寄来的家信，送去后宅交给夫人过目。
仆役领命捧着信退下。
书房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朔风依旧不断从窗缝钻进来，罗艺坐在案前，心绪纷乱，一言不发。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罗夫人竟不等下人通传，径直闯了进来。
她鬓发微微有些散乱，眼眶通红浮肿，尚且含着未干的泪水，全然失了往日世家主母的端庄仪态。想来方才读信之时，已然在后宅痛哭过一场。
她目光直直看向桌案后的罗艺，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颤音：
“那信上所言……皆是真的？”
罗艺抬眸望着失态的夫人，胸中依旧堵着化不开的郁气，他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而茫然。
“我亦不知真假。”
他顿了顿，将心中反复斟酌的话说出，字字沉重：
“这是瑾儿从长安千里寄回的家书，我前后细读了三遍。字迹工整沉稳，行文条理清晰，既无醉后潦草，亦无疯癫妄语，不似胡言，更不像是凭空捏造。瑾儿为人你也知晓，他虽年幼，却也并不是轻浮孟浪之人。”
烛火摇曳，映得二人脸上皆是一片黯然。
“只是信中所言，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天命幻境、神女窥见过往，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过这般离奇之事。可偏偏……”
罗艺话音微顿，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偏偏句句扣着成儿。”
罗夫人听完，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十余年的悲痛骤然决堤，她猛地抬眼，眼底通红，语气决绝至极：
“备车。我明日便起身入京城，亲自面见神女殿下问个清楚！”
罗艺闻言心头一震，当即起身想要阻拦，眉头紧锁：
“胡闹！京中路途遥远，你一介内眷，怎可贸然远行？此事真假未定，万不可一时冲动——”
“真假未定？”
罗夫人骤然出声打断，双目赤红，直直瞪着他，积压十几年的怨怼与悲恸尽数爆发，字字泣血、字字刺骨：
“罗艺！当年若不是你粗枝大叶，成儿又怎会落到这般地步？！
谁家孩儿受了伤，不是小心谨慎养护？
唯独你！夸他勇敢、轻看伤势，还刻意瞒着我，硬生生把我好好的孩儿，白白葬送了！”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一刀一刀剜在罗艺心上：
“瑾儿信中写得明明白白！我儿本是天降将星，是常山赵子龙转世，是上天赐给当今陛下的沙场猛将！
你自守你的君臣气节、权衡你的朝堂利弊，那是你的事！
我不管什么储位之争、不管什么江山社稷！我只在乎我的儿子！”
这一句话轰然落地。
书房瞬间死寂。
罗艺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一瞬冻结。
他向来只以为，成儿是命薄、是意外、是天不假年。
可此刻夫人一句“本是陛下的沙场猛将”，如惊雷劈碎了他的自我慰藉。
无数被他刻意尘封的思绪，在此刻疯狂反噬、疯狂倒推——
若是……若是当年成儿活下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