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只剩柳炭划过素纸的沙沙轻响。
阎立本伏在案前，手腕起落不停，依照汤小圆方才一番叙说，一点点用柳炭将白马、白甲、持枪少年的轮廓描摹出来。
汤小圆立在一旁，偶尔上前两步，指着草图之上几处细节，轻声提点一二。罗瑾半倚在榻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一张画纸上，神情怅然。李承乾安静侍立于侧，不敢随意出言打扰。
李世民靠在坐榻之上，视线看似落在阎立本的画作之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方才汤先生一番话言之凿凿。
天命之中，这样一位一身本领、足以和秦叔宝、尉迟敬德旗鼓相当的少年将军，本该是归于自己麾下的战将。
他心底盘旋起一个巨大的疑问。
倘若一切皆是天命所定，此人注定要来辅佐自己，那又为何会幼年早夭，还没有等到长大成人驰骋沙场，便早早化作一抔黄土？天命既定，缘何还能发生这般翻天覆地的更改？
无数旧事，开始在李世民的脑海当中翻涌。
他想起武德年间，罗艺坐镇幽州，手握边地重兵，实力雄厚。当初李建成一心扩充东宫的势力，早早便遣使前往幽州，多方示好，刻意结交罗艺。罗艺也欣然与东宫往来，收下东宫的馈赠，一度明显偏向李建成一方。
当年罗艺入朝之时，甚至还有纵容手下殴打秦王府属官的旧事，桩桩件件，李世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大胆的猜想，缓缓在他心底成型。
难不成便是因为罗艺的选择？
上天早已定下，罗家这名孩儿，也就是今日汤先生口中这员玉面寒枪的猛将，天命本是归属于自己。奈何身为其父的罗艺，却早早倒向东宫，一心想要攀附李建成。
一份本应当归自己所有的天命将星，眼看着就要落到李建成的手中。
可汤先生先前便已言明，这员将星乃是常山赵子龙转世。赵子龙一身忠勇，千载流传。可若是罗成长大，按照其父的立场，极有可能便会顺着罗艺的道路，归入东宫帐下。
一世忠魂，最终却要改事他人，这何尝不是一种背叛？
那么罗成的早夭，或许便是赵子龙的那一缕魂魄，不愿意走上这条忠孝不能两全的道路，于是自己做出了选择，趁着年少，了断尘缘。
越往下想，他越觉得这番推测合情合理。
一桩桩线索都能够对上：罗艺与东宫交好是实，罗家大郎幼年早夭也是实；这天命异象经由汤小圆之口展露人前，将星的勇武、风姿，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再加上赵子龙转世这一重渊源，整件事便越发说得通了。
李世民指尖轻轻叩击着案面，心中百感交集。
如此说来，罗艺当年选错了效忠之人，竟是无意间断送了自己最出色的一个孩儿。
可念头一转，帝王的心思随即又冷静下来。
这番猜想终究只是自己心中的揣测，天命幽微，玄远难测，此事断不可同外人提起。
只是今日这幅画像，依旧要好好绘制，之后遣使送往幽州，以体恤旧情、慰藉丧子之痛的名义施恩于罗艺。
他收敛了纷乱的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那一幅渐渐成型的画像，面上神色不动，方才心底那一番石破天惊的思索，没有半分流露出来。
没有人知晓，就在这一片安静的偏殿之中，天子已经为多年前罗家大郎的早夭，在心里面定下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答案。
李世民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案上那幅尚未完工的画像，白甲银枪、白马昂立，少年将军的轮廓一点点浮现于素纸之上。沉默片刻，他忽然侧过头，望向立在一旁的汤小圆，缓缓开口发问，声音压得很低：
“先生既然说，此人于天命当中，本可以同敬德、叔宝一道随朕征战四方。那先生可知，在原本天命之中，他这一生最负盛名的一战，会是哪一场？”
闻此一问，汤小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开始努力回忆电视剧中的剧情。思索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十分笃定的答道：
“大破刘黑闼！”
这五个字落入耳中，李世民只觉心口猛地一震，浑身都僵住了。
武德年间征伐刘黑闼的一幕幕往事，霎时间翻涌而出，清晰得仿佛昨日。
那一场洺水之战，长久以来都是他心头一桩难言的憾事。他亲率大军出征，与刘黑闼在河北来回拉扯，城池得而复失，麾下猛将罗士信困守孤城、力战而亡，将士死伤无数。
纵然最后靠着洺水泄洪，勉强击退刘黑闼，却没能一举根除祸根。不过数月，刘黑闼便借突厥之力卷土重来，河北烽烟再燃。
而这一回，领兵平叛的已经不再是他，最终平定叛乱、擒获刘黑闼的功劳，尽数落到了李建成的身上。
这么多年，每每想起河北旧事，李世民只觉心头一阵憋屈。他征战四方，破薛举、败王世充、擒窦建德，何等所向披靡，偏偏一个刘黑闼，反反复复，耗损兵力不说，最后这份定乱的大功还旁落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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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他只能将缘由归于河北人心不稳、贼寇悍勇难制，只当是时运如此。
直到此刻听见汤小圆这一句“大破刘黑闼”，一条全新的思绪在他心底豁然贯通。
原来竟是这般。
天命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原本就该有这么一员玉面寒枪的少年猛将归到自己帐下。有罗成在，冲锋陷阵，摧破敌锋，洺水城下何须要打得那般艰苦狼狈？本该一战便击溃刘黑闼，安定河北，哪里还会有之后的二度叛乱，又哪里轮得到李建成去收取最后的平叛大功？
李世民指节无意识地扣着坐榻的扶手，心头翻涌着震惊、惋惜，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过往那一份积压许久的憋屈，忽然之间便寻到了一处出口。
他是天命所归之人，从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本该一战而定河北。偏偏罗艺早早站队东宫，一念之差，害得这一颗上天赐予的将星早早凋零。关键之人凭空消失，才害得他当年河北一战打得如此难堪，平叛之功拱手让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在心底越扎越牢。
当然，李世民心中分得清清楚楚，这只是他依据天命生出的一番揣度，万万不可对外人道。
战场胜败，缘由错综复杂，朝堂之上若是传出天子将当年河北战事的不顺归咎于罗艺，只会惹来无穷非议。这话只能安放在自己心底，当作一份独属于帝王的心事。
可心底对罗艺的厌恶，已然又重了数分。一个人的一次抉择，竟然能牵动天命，令自己当年沙场蒙羞，这般人物，绝不能不防。
他侧眼再看汤小圆。
对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原位，仿佛并不清楚“大破刘黑闼”这简简单单五个字背后，藏着多少沙场血泪与过往纠葛。
一旁的李承乾年纪尚轻，对于数年前河北的战事只有模糊的印象，尚不明白这一战三个字沉甸甸的分量。趴在榻上的罗瑾同样怔然，只隐约听懂，兄长若是活着，本该在那场震动天下的大战之中建立不世的功勋。
李世民很快收敛心神，将胸中万千波澜尽数压下，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一副波澜不惊的帝王神色。
“原来如此。”
话音落下，他重新转回目光，落到阎立本与那张草图上，只是在无人得见的心底，方才的那一番猜想，如今又多了一条沉甸甸的佐证。
李世民强行收拢纷飞的思绪，在心里面一再告诫自己不可再多想。
身为一国之君，军国万机系于一身，实在不该这般沉溺于天命幽渺之事。河北旧事已成过往，罗成夭亡乃是多年前的定数，再反复思量，并无益处。
他有意把心神放到阎立本的画笔之上。柳炭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白马的轮廓慢慢清晰，少年将军策马持枪的身姿呼之欲出。
可越是逼着自己放下，心底那份好奇便越是翻涌不休。
一条又一条关于这名将星的碎片已经浮出水面：赵子龙转世、身手堪与秦叔宝、尉迟敬德比肩、本可横扫刘黑闼，抚平河北的乱局。唯独还有一桩心事悬而未决——倘若那条天命之路当真成行，此人来到自己帐下，最终能够坐到何等位置？
几番权衡，李世民靠近汤小圆，压低了嗓音：
“先生，朕还有一事相询。不知原本的天命当中，罗成入我麾下，应当官拜何职？”
听见问话，汤小圆不由得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她上哪知道去？电视剧里从来都是秦将军罗将军这等叫法，谁知道罗成具体是个什么将军？
她只得轻轻摇了摇头，坦然回话：
“陛下，你们大唐各式各样的官职名号实在太多，这一桩我委实记不得了。只是另外一桩事情，我尚有几分印象——王世充昔年曾经想要拉拢此人，准备封他一字并肩王，还打算将自己的妹妹嫁与他为妻，只是罗成并没有应允。”
短短的几句话传入李世民的耳中，他的心神又是一动。
一字并肩王。
李世民对王世充的行事风格再清楚不过。王世充起初盘踞洛阳，后来干脆僭越称帝，素来就喜欢用这些逾制的王爵封赏收买人心。
“一字并肩王”这种名号，本就不是中原王朝正规的官爵，只有王世充这等割据伪主，才想得出来这等笼络手段。
李世民心中顿生痛悔之意。
罗成能够拒绝王世充抛出的一字并肩王与联姻的诱惑，足见其人襟怀，绝非贪慕荣华之辈。如此英杰，本就当入自己帐下，共定天下，奈何造化弄人。
可惜，可叹。
若自己早早得见汤先生，早日得知罗家有如此孩儿，便是连哄带骗，也要在罗成早夭之前，将他偷回自己帐下。
汤小圆却皱了皱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李世民，一脸真切地开口问道：
“陛下，我平日里只听闻蜀王、卫王这般封号，这个一字并肩王，究竟是个什么王？”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问话，直接把李世民问得一愣。
方才他尚沉湎于思绪，暗自掂量罗成其人的分量。王世充不惜以一字并肩王这般重爵相招，足见罗成声势之重。无数有关河北战事、天下得失的念头，正在他心底辗转盘旋。孰料汤小圆转瞬之间，便抛出这样一问。
李世民一时竟有些无语。
他万万没有想到，汤先生只知道王世充许出一字并肩王拉拢罗成这件大事，却压根就不懂这个封号到底意味着什么。
倘若这些故事都是汤先生刻意编排出来的说辞，那她必然先要把里面的名号、典故一一摸清，断不至于连一字并肩王究竟意味着什么都不知。
一念及此，李世民心头那份震动反倒更深了一层。
汤先生这副模样，恰恰印证了她一直以来的状态：她就好似隔着一重薄雾观望着天命中发生的种种往事，至于朝廷爵制、名号含义这类典章制度上的细处，她一概茫然无知。
李世民定了定神，低声向她解释：
“一字并肩王并非我大唐的封爵。乃是王世充割据洛阳之时自创的名号。
所谓一字，便是一个字的王号；并肩，意指地位可以与帝王并肩，是伪朝用来收买人心的一种殊宠，并非正统朝廷的规制。
我朝亲王，虽也为一字王，却断无‘并肩’一说，此等名号，唯伪朝用以惑众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