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后的日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青砖地面上。殿内静悄悄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膏、松脂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一张铺着软垫的木榻搁在偏殿一侧，罗瑾除去外层衣衫，正俯身趴在榻上。二十记板子刚刚行刑完毕，棒伤已经由宫内内侍敷上疗伤的药膏，皮肉的痛楚一阵阵翻涌上来，他额角渗着一层细密冷汗，牙关紧咬，硬是不肯溢出痛哼。
这是天子念他年幼，私下训诫，只为他朱雀大街纵马一事，事情严密封锁，外间无人知晓。
李世民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常服，面上情绪不辨。太子李承乾侍立在御座之侧，垂手站着，目光时不时投向榻上趴着的罗瑾。
不多时，门外内侍轻声通传，护国神女殿下奉召而来。
汤小圆刚跨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了伏在榻上的罗瑾，脚步微微一顿，脸上浮出几分意外。
李世民抬眼看向她，抬手免了行礼，开门见山。
“昨夜朱雀大街，先生一语道出罗艺早殇长子罗成之名。此事乃是罗家内府秘辛，幽州之外，知者寥寥。罗瑾央朕一问：先生何以知晓此人？”
一时间，殿中几道目光齐齐落到汤小圆身上。
汤小圆满脸震惊，半点不似作伪：
“陛下，我也奇怪呢。罗艺的这位长子，分明是三国时蜀国大将，常山赵子龙转世。他本该是天命归于陛下的一员将星。按天命所示，他十四五岁便当习得一身精湛枪法，之后追随陛下南征北战，于沙场之上建立不世之功，怎么就早夭了呢？”
话音落下，偏殿之内一片安静。
趴在榻上的罗瑾身子猛地一震，后背的伤痛仿佛都淡了几分，他艰难地微微侧过头，一双眼睛怔怔地望向汤小圆。
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终于褪去那一层波澜不惊的神色，眼中浮出明显的震惊。
常山赵子龙？
这五个字在他心头轰然一响。
他闭上眼，片刻之间，无数史书记载飞快地在脑海当中闪过。
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先从公孙瓒，后归刘备。长坂坡时，刘备抛妻弃子仓皇奔逃，唯独赵云回身杀入乱军之中，怀抱幼主刘禅，于千军万马之内全身而退。
至于后来孙夫人想要挟持幼主东归江东，赵云勒兵江上，截回刘禅一事，虽然不见于陈寿的正文，却是裴注所载、世间广为流传的旧事。一于乱军，一于长江，两度保全幼主，一身忠勇，数十年鞍前马后，行事沉稳可靠，是三国之中难得一见的良将。
李世民缓缓睁开双眼，低声自语：
“赵子龙……忠勇之臣也。长坂救主，名传后世。若罗家这个孩儿，果真是赵子龙转世，也当真是一桩异事。”
趴在木榻之上的罗瑾闻言，身子又是一颤。后背杖伤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可此刻他几乎已经忘了皮肉之苦。
常山赵子龙，那是史书之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自己那位早夭的兄长，竟然会是这般人物的转世？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汤小圆身上：
“依先生所见，罗成本该十四五岁习得枪法，追随朕征伐四方，建不世功业？”
汤小圆依旧是一脸莫名其妙：
“对呀。罗成一身白马银枪，乃是难得的少年猛将，什么单雄信，王伯当，都不是他的对手。放眼于隋末一众骁将之中，能与他斗个旗鼓相当的，大约也就敬德兄与叔宝兄二人。至于知节兄，一身勇烈固然难得，可若是两相相较，终究还要略差上一分。”
说到此处，汤小圆还是止不住摇头叹气，“怎么就早夭了呢？不应该啊。”
一旁趴在榻上的罗瑾再也按捺不住。
他心中装着无数关于那位长兄的疑问，闻言便强撑着身子想要稍稍抬起，后背杖伤被这么一扯，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却顾不上痛楚，哑声开口问道：
“白马银枪……神女殿下的意思，莫非是见过我兄长原本长大成人之后的模样？”
殿中一时安静，自罗瑾开口发问的那一刻起，李世民便没有移开视线，一双眼睛稳稳地锁在汤小圆的脸上。
汤小圆眨了眨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她伸出两手，凌空比划一番，像是正在描摹一幅浮现在眼前的身影：
“算是……见过吧，只不过并非真人，乃是虚影。你兄长身形的高矮，约莫与陛下相差无几。眉眼轮廓和你有几分相似，只是还要比你俊朗几分。白袍银甲白马，绰一杆亮银枪，江湖上人送绰号，玉面寒枪俏罗成。”
李世民静静看着汤小圆，汤小圆说话之时，并无游移不定的眼神，也没有一边言语一边苦思的迟疑。她微微皱眉，仿佛要把记忆当中模糊的细节再回忆得清楚一些，手上的比划缓慢而认真，全然一副回溯过往见闻的模样。
李世民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汤先生当真是在回忆，回忆她曾经见过的罗成。
更何况，“玉面寒枪俏罗成”七个字，口吻全然是江湖游侠之间的名号，朗朗上口，绝非久居朝堂、鲜少接触草莽之人能够凭空杜撰出来。汤先生平日里往来之人，多是朝中的文臣学士，哪里懂得江湖之中这般取绰号的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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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小圆一番话说完，偏殿之内鸦雀无声。
罗瑾怔怔地僵在榻上，一时间心神激荡。从小到大，府中老仆提起早夭的大郎，无非只是几句身子结实、幼时爱耍木兵、三岁即会骑马之类的零碎闲话。他从来不曾想象，自己那位早早离去的兄长，原本竟然应该这般风姿。
李世民端坐于御座，指尖轻轻摩挲着案沿，神色深沉。
和自己身形相仿、白袍银甲、枪法通神，一个只存活于天命之中的罗家儿郎，一个本该可以和敬德、叔宝并肩驰骋的猛将，却在很多年前便已经化作尘土。一桩一件，由汤小圆口中道出的异象，不断叩击着他的心。
李承乾站在李世民身侧，听得满心震撼，悄悄吸了一口气。他从未听过这般离奇之事，单凭虚影，便能将一个早已亡故之人成年之后的容貌与一身本领描摹得清清楚楚。
足足沉吟了片刻，李世民抬眼看向立在门边候命的内侍，缓缓开口：
“去，传阎立本。”
内侍躬身领命，轻手轻脚快步退了出去。
李世民的视线随即转到木榻之上的罗瑾，语气放缓，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一层体恤的意味：
“你兄长幼年早亡，方才汤先生既见过他天命当中成年的模样。孤便叫阎立本依先生所言绘上一幅形像，送回幽州，也算是慰藉罗艺丧子多年的情怀。”
这话一说，其中深意在场之人心里都能明白。
明面上是体恤罗家，为一个早夭的孩儿补上一幅画像，成全一份父子亲情；暗地里却是天子施恩，以此拉拢盘踞幽州、手握重兵的罗艺，一份恩宠，胜过千言万语。
趴在榻上的罗瑾身子一震，他连忙挣扎着想行礼，后背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只得侧过身子，对着李世民的方向拱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小子……小子代家父，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动，免得牵动伤口。随后他又转头望向汤小圆：
“稍后阎立本到来，便劳烦先生，将方才所见的样貌、甲胄、持枪之姿态，一一细说于他。”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阎立本跟着那名内侍入内。他本是秦王府旧人，武德年间便在王府任库直，以丹青之技侍奉左右；如今尚无正式郎官除授，只因画技冠绝一时，天子时常临时召入，命其图写人像风物。
接到天子传召，他不敢耽搁，带着一应画具便匆匆赶来，入殿之后先行跪拜行礼。
李世民抬手免礼，开门见山吩咐：
“今日召卿前来，不为别事。罗家有一位大郎，幼年早夭。方才神女窥见此人于天命幻境中成人之后的模样。你且依神女口述，将这名少年将军的形貌、装束一一绘下，画成之后，这幅画像便赐予幽州都督罗艺，聊作慰藉。”
阎立本闻言心中讶异，却不多问，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臣领旨。”随即寻了一处案几，铺开素白画纸，手持半截柳炭，垂首等候汤小圆的描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汤小圆身上。
汤小圆定一定心神，缓缓开口，手上时不时抬手比划，给阎立本做参照：
“此人的身形高度，和陛下大致相当，骨架宽大，身躯颇为健壮，并非单薄文弱之相。”
说到这里，她伸手指向趴在榻上的罗瑾：
“五官大体与罗郎君相近，只是眉毛要再浓一分，再长一点；眼睛比罗郎君略大些，鼻子比罗郎君略小，也更高挺。”
说着，她伸手在自己下颌处一比，“这里，骨头要比罗郎君宽上一些，轮廓更为分明。”
紧接着，她又说起衣甲兵器：
“身上一身白甲，外穿白袍；头盔顶端的盔缨，是大红色的；手中一杆银枪，枪头雪亮，枪缨同样是大红色。身下坐骑，乃是一匹神骏白马。”
话音落下，汤小圆干脆往前踏出两步，亲身示范那纵马追敌的姿态。
她微微弯腰，上半身向前俯倾，如同紧贴马背一般，左手虚虚做出收拢缰绳的姿势，右手提枪，作冲杀之状，身形微微压低，完全就是沙场骁将于奔马之上追击敌寇的架势。
这一幕落在李世民眼中，心头不由得一动。
他征战半生，对于马上的招式、骑士冲杀的姿态再熟悉不过。疾驰之时俯身贴马，收缰控马，持枪前指，正是久经战阵的猛将追敌的标准姿态。
可众所周知，汤先生连马都不会骑，按理来说，绝不可能知晓这般精细的骑战身形。
一个不会骑马之人，偏偏能够把马上战将追击之时的姿态模仿得这般到位、分毫不差。此事无法用常理解释，只能有一个缘由：她是真真切切于天命幻象之中，亲眼见过罗成策马追敌的模样，方才能够还原至此。
李世民看向汤小圆的目光当中，多了几分深沉，心中原先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怀疑，此刻已然彻底消散。
这边阎立本一边听，一边飞快运笔，脸型、眉眼、甲胄、白马的轮廓一点点浮现于纸上，时不时停下，抬头向汤小圆求证一二处细小的特征。
罗瑾侧着身子，屏气凝神，目光牢牢盯着那张正在慢慢成型的草图，后背的伤痛仿佛已经淡去，一颗心全然牵挂在这位他已然全无印象的兄长身上。
李承乾站在李世民身侧，望着汤小圆方才俯身的动作，只觉这姿势看着十分利落，却一时想不到其中关节。
李世民收回思绪，看向案前正在作画的阎立本，缓缓开口：
“你且慢慢描画，有不清楚之处，只管向神女询问。务求形貌真切，不可草率。”
阎立本低头应道：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