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徐徐沉落，暮色漫过长安重重坊墙，晚风轻拂，吹散了白日最后的余温。
转瞬之间，满城灯火次第燎原，万千华灯从朱雀大街首尾接连铺展，横贯南北御街，如龙衔珠、星河落尘。
贞观二年的上元夜，是关中大旱复苏后的第一个盛节，百姓积压许久的愁苦尽数散去，整座京城皆是烟火喧嚣、喜乐升平。
朱雀大街两侧廊檐挂满各式花灯，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兽面灯、莲花灯、琉璃灯、走马灯琳琅满目，灯影流转映亮青石板御道，将漆黑夜色染得一片暖金。沿街摊贩连绵数里，往来仕女披帛翩跹，左右郎君束带徐行，老少游人接踵摩肩，一派国泰民安、火树银花的初唐盛景。
今夜上元依例解禁宵禁，全城百姓肆意游赏，彻夜不眠。
神女府外车马轻歇，李承乾携李泰、李恪，领着李丽质与武则天五人，一并登门而来，特意前来接汤小圆出门观灯。
汤小圆见五人联袂前来，眼底掠过几分诧异，温声开口：“你们今夜，不用陪陛下与皇后娘娘一同观灯吗？”
李承乾闻言，坦然道：“先生有所不知，阿娘已有四五月身孕，身子不便。今夜长安街头人山人海，游人杂乱，唯恐有人冲撞惊扰，是以阿娘今年只登宫楼，远眺满城灯火即可。阿耶放心不下阿娘，便也留宫相伴。故而今日，便由我等弟妹几人，专程前来，陪同先生上街游赏花灯。”
汤小圆闻言心底暗自失笑，腹诽不已。
什么皇子公主专程陪同观灯？
分明是帝后二人无暇分身，干脆把这群金尊玉贵的小主子全数丢到她这里，让她代为照拂、替他们看顾孩子！
她叹了口气，说到底，哪怕不看君臣情面，也要看那一匣瑟瑟的面子。
她来到大唐数载，此前只在课本中见过“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描摹，却直至得见李世民赏赐的这匣珍宝，方才得识瑟瑟真容。那宝石澄澈浓绿，光泽温润、宝光内敛，绿得清贵耀眼，虽然不知是绿宝石还是绿碧玺，总之一眼便知，价格必然不菲。
说是一行六人出游，可实际随行的远不止此数。
李世民念及公主年幼、游人繁杂，特意依照汤小圆此前为长孙皇后设计的婴儿车样式，命将作监精工改制了一架宽敞精致的四轮代步大车。
车身精雕细琢，通体镂刻宝相缠枝团花纹，边角描金缀玉，工艺极尽精巧。车内铺垫数层绵软锦垫，哪怕街巷石板略有凹凸颠簸，也能尽数缓冲，行途安稳无虞。
武则天与李丽质同坐于车内，全然不觉拥挤。两人的乳母轮番上前，缓缓推着车辇前行。
李承乾、李泰、李恪三人身着常服，褪去皇家章服的华贵，一身清爽利落。各自随行的宿卫亦尽数改穿寻常布衣，隐匿锋芒，三三两两散落在队伍前后，暗布警戒，开道护行，不动声色护住一行人安危。
汤小圆则带上自己身边的黑豆与冬瓜，紧随身侧。
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出了神女府，汇入上元夜满城如潮的人流之中。街边花灯璀璨，火树银花，处处皆是喧嚣热闹。
街上人流如织，道路两侧各式各样的摊贩鳞次栉比，叫卖之声此起彼伏。
今夜朱雀大街全域划为灯市，御街入口早有金吾卫设岗值守，明文规定车马不得入内，只许游人步行。
街口外侧一盏巨型落地花灯矗立道旁，灯烛灼灼，看管花灯的仆役见灯油将尽、火光渐弱，便提着油壶上前添注新鲜灯油。
灯盏铜壁尚有余温滚烫，微凉麻油倾入的刹那，冷热相激，几滴热油骤然嗤的一声迸溅而出。
无巧不成书，滚烫油滴尽数落在街边一匹代步马的肩颈之上。
这马并非军营战马，只是寻常民间驯养的家马，性子本就怯乱。今夜满城人声鼎沸、灯火摇曳、喧闹不息，它早已被周遭繁杂动静扰得心神焦躁、局促不安。
此刻骤然遭灼肤剧痛，马儿瞬间受创惊狂！
只听一声凄厉长嘶刺破喧嚣，马儿前蹄高高蹬起，人立而起，四蹄狠狠砸落青石板路面。它彻底不受控驭，挣脱缰绳束缚，疯了一般朝着密集拥挤的人潮横冲直撞而去！
不远处，汤小圆几人正围着一盏锦鲤灯啧啧称奇。那锦鲤灯做得极为精致，那灯以细竹为骨、彩缎为鳞、轻纱为鳍，鱼身饱满灵动，最绝的是内置精巧机关，无风自动，金色鱼尾左右轻摆，宛若真鱼浮游灯海之间，栩栩如生，灵动非常。
李恪看得眼睛发亮，只想立时去寻制灯之人询问机关；汤小圆倒是对机关不感兴趣，可这盏灯乃是正经古法花灯，一骨一纱皆是匠人心血，古韵悠悠、巧夺天工，别有一番大唐独有的雅致风华，绝不是后世粗制滥造的塑料灯能比的。
正当众人沉醉灯景、笑语闲谈之际，前方人群骤然爆出一阵凄厉惊呼。
原本拥挤平缓的人潮瞬间大乱，游人尖叫奔逃，人头攒动，场面瞬息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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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宿卫久经值守，反应迅疾如电，顷刻快步合围，手臂相抵，牢牢将汤小圆与一众皇子公主护在包围圈中，隐有寒光自袖间暗藏，戒备森严。
李承乾神色一凛，当即沉声吩咐：“分出两人速去前方！协助金吾卫疏散百姓，稳住场面，莫让乱象蔓延！”
两名布衣宿卫应声领命，身形利落，即刻拨开慌乱人流，快步往前驰援。
疯马一路横冲直撞，势不可挡，接连撞翻沿街数家食肆摊铺。木案翻倒、竹筐碎裂、锅盏滚落，热腾腾的点心羹汤、干果杂物散落满地，狼藉一片。
沿途游人躲闪不及，有的被冲撞倒地，有的被擦碰擦伤，痛呼哀嚎、惊叫哭喊声此起彼伏，纷乱不堪。
街口值守的金吾卫见状大惊，尽数持械围堵上前。十余名兵士分工协作，有人死死拽住缰绳，有人奋力抵住马首，有人拦堵马身，几番缠斗拉扯、费尽全力，才终于将这匹狂躁失控的惊马死死按制在地，彻底平息疯乱。
原本骑在马背上的少年早已在马匹的狂奔颠簸中被狠狠甩落尘埃。
他鬓发散乱、衣衫沾满尘土，身姿狼狈不堪，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急。
金吾卫校尉见是朱雀大街上惊马伤人大案，又见东宫储君在此，不敢怠慢，即刻将少年押至李承乾面前，强令其跪地待审。
跪地少年脊背紧绷，垂首拱手，声线沉稳，坦然自陈：“小子并非歹人，乃是幽州都督罗艺之子。”
四下顿时一片寂静，李承乾顿时神色一凛。罗艺镇守北疆，手握重兵，乃是朝廷眼下极为看重的边镇大将，这话一出，所有人心里都绷起一根弦。
唯独一旁的汤小圆，听见“罗艺之子”四字，下意识一怔，脑中瞬间跳出某部电视剧，未曾细想，脱口而出：
“罗艺的儿子……你莫非是罗成？”
话音一落。
方才尚且满脸羞愧的少年猛地抬头，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汤小圆，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罗成，是他那位早夭的嫡长兄的名讳。
长兄早殇，此事尘封多年，名讳只存于罗家的家牒之中，除了幽州都督府少数亲旧，更无外人得知。
眼前这名素不相识的女子，何以一语道破这个名字？
他沉默良久，声音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下名为罗瑾，罗成乃是我阿兄的名讳，只是我阿兄早已夭亡，却不知娘子从何处听来我阿兄之名？”
汤小圆心头咯噔一下，嘴快了。
也不能怪她。
听到罗艺之子，她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便是电视剧里那副白马银枪的模样——隋唐十八条好汉里，排行第七，秦琼的表弟，一身银甲，骏马长枪。早些年的电视剧里，罗成连扮演者都和赵云是同一个人，白马银枪的形象早就跟着赵云一道刻进了记忆里。再说了，但凡看过隋唐故事的，谁不认得罗成这个名号？
她万万不曾料到，一句脑子里蹦出来的闲言，居然真的戳到了罗家的家事。
罗瑾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少年的目光锐利，带着惊疑，又藏着几分探究：“还请娘子明言，究竟是从何处听闻‘罗成’这个名字？”
一旁的李泰也一脸困惑，悄悄扯了扯汤小圆的衣袖，低声问道：“先生，罗成究竟是何人？”
金吾卫校尉见罗瑾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连忙上前一步，沉声喝止：“休得无礼！你面前之人乃是当今太子殿下，还有护国神女殿下！”
“护国神女”四字入耳，汤小圆骤然回神，心底瞬间安定下来。
她身居陛下亲封的神女尊位，身负异禀传闻，本就自带“通天知事、洞悉先机”的名头，何须向一个少年百般解释？
汤小圆抬眸，淡然迎上罗瑾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语气疏离笃定：“我自然有我知晓的法子。此事，与你无关。”
这话一出，罗瑾微微一怔。
护国神女的盛名，整个长安早已传遍，众人皆知这位神女身怀异术、见识非凡、深得帝后信重。
他心中疑云翻涌，万般不解，却终究不敢再冒犯追问，只能紧蹙眉头，眼底的疑惑深深沉淀，藏于心底。
李承乾全程冷眼旁观，并未纠结这桩诡异的名讳秘闻。
眼下御街损毁、百姓受伤、灯市受扰，祸事在前，容不得旁骛。
他目光沉沉扫过遍地狼藉的摊铺、散落满地的杂物点心，又瞥过几名负伤呻吟的百姓，最后落于跪地的罗瑾身上，神色肃穆威严，沉声开口：
“闲话暂且搁置一边。你且向孤解释，身为勋贵子弟，明知朱雀大街上元禁马，为何纵马至此，惊马失控、冲撞市井、踏伤百姓？”
罗瑾脊背绷得笔直，满心愧疚坦荡，无半分恃势狡辩、推诿罪责之意，俯首郑重回话：
“太子殿下明鉴！小子绝无半分纵马滋事、恃势扰民之心！
小子阔别长安已有六载之久。往年武德年间上元灯市管控松弛，街口从无车马禁令。小子此番入京呈送边地文书，不知今夜御街灯市严禁车马靠近。
小子方才止于哨卡之外，本欲即刻下马、安顿坐骑，步行入街观灯。谁料坐骑骤然惊狂，彻底不受控驭。小子猝不及防，拼尽全身力气勒缰阻拦，终究无力压制疯马，以致冲撞人群、损毁摊位、误伤无辜百姓。”
他重重俯首，言辞恳切：
“今日祸乱，罪责尽在小子一身，与旁人无干！所有损毁摊贩财物、伤者医药疗养、百姓安抚赔付，尽数由幽州罗家全权承担！但凡有分毫损失，小子尽数认赔，绝不推诿！
小子虽出身边将之家，却也不敢恃父辈功勋骄纵妄为。今夜之祸纯属意外失控，小子心甘情愿领责认罚，任凭殿下定夺！”
李承乾微微颔首，面上神色稍缓，随即吩咐身侧的金吾卫校尉：“先将人带去府衙暂作看押，一应伤者、摊贩登记造册，罗家依约赔付。此事稍后再行详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