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苑廊下晨光正好，琉璃新坯静陈案上。
诸事闲谈已毕，李承乾含笑转头看向李泰，温声相邀：
“青雀，我近日在西跨院，使人专研棉花纺织之术，你若得闲，我带你过去瞧瞧。”
李泰闻言双目一亮，正欲应声，苑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着仆从惶急的呼喊穿透庭院。
“报——！启禀诸位殿下，蜀王殿下于琉璃坊不慎被火灼伤！”
一语落下，满堂顿寂。
方才闲谈悠然的氛围瞬间碎裂。
汤小圆眸色骤紧，心头猛地一沉，脸上方才温和的笑意尽数褪去，焦急之色瞬间凝上眉眼。
身侧的李泰更是脸色一白，脱口惊呼：
“什么？三哥烧伤了？！伤势如何？人可无碍？！”
李承乾素来沉稳，此刻也神色紧绷，再无半分从容温雅。
汤小圆当即沉声吩咐：“速速备车！”
下人不敢耽搁，慌忙应声奔走。
片刻车马齐备，三人登车疾驰。车轮滚滚，碾过长街青石板，一路扬尘，直奔城外琉璃坊而去。
车驾尚未完全停稳，帘幕便被一把掀开。
李泰心急如焚，身子一纵，直接跳了下去。
“咚”的一声轻响，他落地不稳，胖乎乎的身子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
紧随其后，李承乾也无暇顾惜仪度，利落翻身跃下车辕。
待汤小圆、李承乾、李泰匆匆踏入坊中，李恪身上已不见半分狼狈。
自仆从奔来报信，再到车驾赶至郊外，已然过去大半个时辰。
随行侍从规整有度，不敢有半分怠慢，早已替李恪收拾妥当。
李恪一身干净湖蓝色常服，衣袍平整齐整，长发重新束起，身姿挺拔，一如往日端雅模样，看似安然无事，仿佛方才那场险火从未发生。
可若细细端详，细微痕迹终究无从藏匿。
脸面虽已大致擦洗洁净，鼻翼两侧、下颌边角、耳下细微褶皱里，仍嵌着几缕浅淡煤灰色；
最藏不住的是双手，指缝深处尽数积着细密乌炭黑灰。
见三人匆匆赶来，李恪微微一怔，随即温声开口，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尴尬。
“先生与大哥三弟不必挂怀，只是虚惊一场。”
他抬眸道来，语气全无波澜：
“方才试烧新制蜂窝炭，火势骤起窜高，燎及衣发。所幸退避及时，未曾伤及皮肉，仅仅损了衣袍、燎了几缕发丝而已，早已无碍。”
汤小圆快步上前，双手扶住李恪肩膀，将人稳稳定住。待细细扫过他露在外面的面庞、脖颈、双手，眼见的确没有烧伤痕迹，汤小圆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怕之余，忍不住带了几分嗔怪。
“你素来谨慎，今日怎么如此莽撞？谁让你贴得那么近去观察烧煤？”
李恪肩背端正，立于原地，神色平静从容，只低声据实而答。
“若不凑近视察燃势、细看煤坯变化，何以知此法利弊？”
他语气坦荡，缓缓道出方才试烧经过：
“初时糯米浆所制煤坯，阴干之后坚硬平整，外观极佳。点火之初，火势温和，我只道此法可行，便凑近观察孔洞通风、炭火绵延之态。”
“谁知燃至中段，整块炭坯骤然松垮碎裂，积火内涌，火舌顺势窜起。风过炉口，烈焰便直冲而上，猝不及防燎了衣发。”
一旁李泰听得心惊，忍不住插嘴：
“竟这般惊险！还好三哥无事！”
李承乾蹙着的眉头依旧未松，温声劝道：
“格物求索虽是正事，然阿恪你身为皇子，万不可屡屡涉险。”
汤小圆望着李恪头上那几缕焦黄卷曲的头发，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嗔怪渐渐散去，只剩耐心的提点。
“你选用糯米浆粘合煤粉，这个思路本身并无差错。糯米浆粘性绝佳，的确能将散粉凝合成型，你的思虑方向是对的。”
她话锋微转，轻轻点出关键要害：
“可你仔细想想，糯米浆究其根本，乃是五谷所化，本身便是可燃之物。”
这话入耳，李恪眉峰微蹙，眸中浮出几分疑惑。
他垂眸思忖片刻，抬头正色反问，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不解：
“先生，学生是以清水熬煮的糯米浆，清润粘稠，何来可燃之性？寻常浆水，从不会引火腾焰。”
汤小圆闻言，径直开口：
“糯米浆糯米浆，到底还是糯米兑上水熬成的浆。炉上高温一烘，水分一点点蒸发散尽，到最后留下来的便只有糯米本身。那烧起来的，自然就是糯米。”
光用言语终究单薄，汤小圆环顾四周，一眼瞥见案头放着的麻纸。她走上前拿起麻纸，将整张麻纸浸入木桶打湿，然后攥成一个团。
“我给你做个实验。”
话音落下，她抬手，把那湿透的纸团轻轻投入土炉之内。
湿纸团落进炉中，一时安安静静，不见半分火星。李承乾、李泰、李恪三人齐齐往前半步，凝神盯着炉内的动静。
起初纸团伏在炉底，纹丝不动。炉中余温慢慢烘烤，水汽一点点蒸腾消散，原本湿漉漉的纸团色泽由深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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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水分彻底散尽，那纸团猛地蹿起一簇明火，火焰转瞬便将纸团吞噬殆尽。
亲眼见到这一幕，李恪心中最后的疑云彻底散开。
他望着炉中跳动的火苗，又想起方才试烧蜂窝炭的情景，缓缓开口：
“学生懂了。水只是相伴之物，并非熬煮成了浆，便能融为一体。纸团湿的时候，水暂时可以遮蔽本性，一旦水汽消尽，原本之物是什么，便依旧是什么。糯米可以熬浆，可终究是五谷，遇火便燃，用它来合聚煤粉，终究行不通。”
汤小圆望着他，缓缓点头：
“正是这个道理。你如今已知弊病所在，接下来，便该你自己去寻那合适的合料了。此物需得遇水则柔，可以调和散粉；烈火之中却不会燃成飞灰，能够稳住炭坯的形制。”
炉中的纸火渐渐燃尽，一星余灰轻轻飘起。
汤小圆收回目光，不经意间转头望向那几座琉璃窑。
高大的窑身四周，厚厚地糊着一层黄泥。工匠每一回烧窑，都要取黄土加水和成泥，严严实实涂抹在窑壁缝隙之上，用来封固窑体、锁住窑火。经过无数次烈火煅烧之后，那一层黄泥硬如石块，任凭窑内烈焰升腾，也绝不会化为飞灰。
汤小圆望着那层黄褐色的窑泥，心底暗自一叹。
真正合用的材料明明就摆在眼前，日日相见，唾手可得。偏偏李恪一门心思只想着糯米浆这类大唐已有的粘合之法，反倒把身旁最现成的答案给忽略了。
但她并没有开口点破。
点拨已经足够，这条路必须得由李恪自己走通。若是直接把黄泥二字说出口，今日这番试烧、这场险情，便失去了大半意义。
她收回思绪，再看向仍在凝神深思的李恪。少年眉头微锁，指尖还下意识剔着指缝之中残留的煤垢，脑海之中想来正在一桩桩比对各样可以用来合炭的物料。
“道理已经说清，此地烟火气重，我们便不多耽搁了。”汤小圆缓缓开口，“你且慢慢思量，切记往后试火之时，万万不可再如此凑近炉边。”
李恪躬身应下，却依旧皱眉辩解：
“可若不凑近炉边……”
汤小圆长叹一口气，这孩子，怎么总是现成的物件就在眼前，却偏偏看不见呢？
“你坊中新烧出的琉璃，取一块来不就行了吗？”
汤小圆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无奈：
“往后再要察看炉内炭火，将琉璃挡在身前，隔着琉璃一样能够看清煤坯燃烧、孔洞通火的情形，又何须将脑袋凑到炉口，以身犯险？”
一语入耳，如惊雷乍响。
李恪双眼骤然一亮，眸子里瞬间迸出光彩。他先前一门心思想着俯身凑近，双目直视炉膛，全然不曾想到还有这般法子。
“啊，是了！”
他情不自禁向前半步，语气里带着豁然开朗的欣喜，“琉璃通透，隔之可观内里，烈焰火舌却不能穿透，如此一来便可远观，不必以身临险。学生竟全然没有想到！多谢先生提点。”
一旁的李泰一拍手掌，十分兴奋：
“原来琉璃还能有这般妙用！”
李承乾也是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先生此策甚佳，既能潜心格物，又可保全自身，两全之法。”
汤小圆看着他幡然醒悟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这仅仅只是安全观火的法子，至于选用何物调和煤粉那道难题，她依旧半分口风也不曾泄露。
“只一桩，那琉璃只能挡在身前，万不可过于靠近炉口。法子已经交予你，日后若再以身犯险，这蜂窝煤和后续研究，我亲自去回你阿耶，让你不许再参与。”
“学生记下了。”李恪郑重行礼。
交代完毕，汤小圆便同李承乾、李泰二人，转身踏出炭坊的院门。
李恪独自立在院中，目光望向不远处的琉璃窑，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稍后便去寻一块厚薄合适的新烧琉璃，打磨妥当，日后试炭时便可拿来隔火察看。
而窑壁那一层经烈火煅烧、坚硬如初的黄泥，依旧静静在他眼前，尚待他慢慢探寻发现。
……
李泰心心念念皆是那方新成的琉璃整板，爱不释手，执意要带入宫中，请李世民御览。汤小圆知晓此事实关大唐工艺革新，并无阻拦，索性随他一同入宫。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伏案批阅奏章，处理朝务。
李泰捧着平整通透的琉璃板，快步入殿，身姿端正，神色雀跃又郑重，恭敬行礼道：“阿耶，儿有新物呈上！”
李世民闻声抬首，目光落至他怀中物件上。
那一方琉璃远观之下，澄澈透亮，质地匀净，十分罕有。
李世民放下朱笔，抬手示意内侍上前接过。
待内侍将琉璃板呈至御前，他亲手接过，指尖抚过冰凉顺滑的琉璃，眼底瞬时浮出惊诧与赞许。
见惯了西域胡商贩来的琉璃珍器，可眼前这一块，质地品相，竟似比西域琉璃还要好。
随即，他抬首望向立在一侧的汤小圆，想起当初千里镜一事，开口问道：
“先生，如今琉璃已经烧成这般光景，可能用来打造千里镜？”
汤小圆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块琉璃板上，轻轻摇了摇头。
“尚且不行。”
她伸手指向琉璃板面：“千里镜的镜片，整块料子必须通体澄澈，一丝一毫气泡都不能有。今日这块固然难得，可板中仍旧零星藏着不少细泡。若是以此造镜，视线经过便会偏移，终究看不清楚远方之物。”
听罢这番话，李世民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他心中原是存着一份期待，盼望着能早日大批量打造千里镜，看来眼下这条路，依旧还需慢慢求索。
不过这份失落只是转瞬之间，李世民很快便释然，手指轻轻叩了叩琉璃板面，另生出一番深远盘算。
“无妨。纵然做不得千里镜，此方琉璃也已足够可贵。”
他缓缓开口，语声沉稳：“长久以来，琉璃一物尽由西域胡人把持，物稀价贵。”
“如今青雀与恪儿既能烧造出如此品质琉璃。往后窑场便可自产琉璃器物，对内可供宫室取用，对外还可赏赐售卖，便是一条长久的生财富国之路，再也不必任由胡商独揽厚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