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正日。
早在昨日，各家各坊便已把花灯、彩缯大体悬挂完毕，坊巷之间更是处处都悬好了各式灯架灯盏，要待到今日入夜，才会一齐点亮，化作满城灯海。
一阵急促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骤然打破神女府的清静。
卫王李泰的车驾疾驰而来。
车帘猛地掀开，不等仆从安放好踏脚，李泰便纵身跃下。素来注重仪容、端方自持的皇子，此刻满脸兴奋，袍角还沾着炉灰砂屑，身上裹挟着琉璃工坊里残留的燥热气息。
“先生！先生！”
武陵苑中，汤小圆正在吃早饭，远远便听见少年清亮亢奋的呼声，随即便是渐近的脚步声。
她心中略一盘算日子，便算出今天应当是琉璃窑开窑的日子。听李泰这声音的劲头，看样子此番开窑，成果应当是不差。
话音未落，八岁的李泰便跨进门来。
他捧着一具硕大木托盘，托盘上铺着厚厚一张纯白皮毛，虽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不过定然是价值不菲。那一块新烧出来的琉璃，便安安稳稳搁在柔软的皮毛之上。
木托盘体量不小，李泰双臂抱得紧紧的，全神贯注护着盘中物件，生怕稍有倾侧。
他身边的两个宿卫身形紧绷，眼神紧紧盯着托盘，看样子，只要李泰稍微有些脚步失稳，那两人便会飞扑上来抢救琉璃。
汤小圆见他这般模样，赶紧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偌大托盘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
一眼看去，上好珍贵的皮毛衬垫之上，摆放的却是那块缺陷颇多的原始玻璃。汤小圆心底不由得冒出来一个念头：这般上好的皮草拿来衬这等货色，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放下托盘，日光柔和洒落，铺在琉璃之上。
李泰全然未曾察觉汤小圆心中所想，他退后半步，眉眼飞扬，少年意气盛然，语声满是功成的欣然与骄傲。
“先生您看！此物终是成了！往日世间琉璃，皆是小块。可今日这一窑，料体宽大规整，通透澄澈远胜西域旧物，内里气泡更是十去其七！这块琉璃更是其中最为通透精致的一块，依学生拙见，称为当世第一琉璃，亦不为过！”
汤小圆低头仔细观察这块琉璃。
在李泰眼里堪称至宝的琉璃，落在她眼中，缺陷一览无余。
琉璃表面还留有少许砂料熔融流淌时留下的水波纹路，光线扫过便泛起层层晃动的虚影，厚薄也并不太均匀；虽说气泡较之旧法已经大幅减少，但细看之下，依旧残存不少细密空泡；整块料子泛着一层明显的淡青绿色，乃是原料之中铁杂质去除不净留下的本色。
以现代玻璃的标准评判，这块原始粗玻璃，拿去镶窗户都不够格。
汤小圆有心要鼓励一番李泰多日的苦心，面上也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可这份惊喜到底有些刻意。
毕竟这般品质的玻璃，于她而言实在司空见惯，眼底深处那抹见惯不怪、甚至还带些嫌弃的神色，到底没有完全掩饰住。
李泰满心热切，一瞬不瞬盯着汤小圆的神情，盼着看见惊喜动容。可他却清清楚楚捕捉到了汤小圆嘴角那一抹下意识的抽搐。
少年脸上飞扬的笑意稍稍滞了滞。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只觉心中那股狂喜骤然凉了大半。先生嘴上似有夸赞，眼底却无半分初见奇珍的震撼。他呕心沥血、日夜督造的旷世新作，在先生眼中，仿佛只是寻常俗物。
李泰微微皱起眉头，试探着开口：
“先生……莫非，此物尚有不妥之处？”
汤小圆闻言抬起头，连忙收敛心神，声调也提高了两分：
“并无不妥，你们做得很好。能烧成这样，当真是非常厉害了。”
话语虽是夸赞，语气却依旧少了几分初见奇珍该有的震动。
李泰站在原地，低头思忖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再度试探着出声：
“可学生瞧先生的神色……似乎并不如何惊异。”
这话一出，汤小圆先是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份司空见惯的平淡，终究还是没能遮掩过去，尽数落到了李泰的眼中。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打算再刻意伪装，索性直言相告。
“倒不是这块琉璃的问题。是因为在神界，琉璃这玩意实在是随处可见。寻常人家的窗户上，镶的琉璃都比这块好上许多，这块琉璃若拿去神界，怕还值不到十文钱，叫我为此物大为惊喜，我……我实在是惊喜不起来啊。”
话音落下，廊下一时安静。
朝日映在琉璃涟纹板面，反射出弯曲晃动的光影，落于墙上映绰不定。
李泰怔怔立在原地，双目圆睁，一时失神惘然。
他耗费许多时日，自以为造出了一件足以震惊整个大唐的稀世珍宝。孰料这件被他视若旷世奇功的琉璃，放在神界，竟只是家家户户用来镶窗棂的寻常物事。
廊下静默片刻，一道脚步声自院门口传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承乾身着松绿色常服，踏着清晨的天光缓步走入院中，恰好将方才一番对话尽数听入耳里。
瞧见自家幼弟垂首低眸，一身张扬雀跃全然不见踪影，他当即轻笑一声，上前两步，温声宽慰。
“青雀，何必如此气馁。”
他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块纹路水光错落、通透远超大唐旧物的琉璃，转头看向怅然的李泰，语气从容通透：
“先生所居乃是天外神界，风物珍宝本就非凡，非我凡俗大唐可以度量。神界寻常物件，自然远胜我世间古法。”
“你且细想，此前大唐琉璃，仅能点缀配饰、把玩小件。如今你依先生新法，烧出如此宽大通透的整板琉璃，已然破古开新，是我大唐从未有过的建树。”
李承乾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泰的肩头，语气满是认可：
“我大唐技艺，皆是从无到有、步步精进。你日日求索、层层突破，便是最大功成。何须以凡俗初创之技，去较神界天成之物？你此番成就，即便是阿耶知晓，亦必嘉许。”
一番话温和公正，不偏不倚，既敬畏了汤小圆口中的神界，又稳稳护住了李泰连日辛劳的心血与少年心气。
汤小圆闻言微微颔首，心底暗赞李承乾心性通透、处事温妥。
她随即微微屈膝半蹲，放低身形，刚好与身形尚幼的李泰视线平齐，神色郑重。
“青雀，对不住，是先生不对。”
她的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歉意：
“方才是我言语失当。我长久见惯了神界的东西，下意识便拿那边的标准来看待你烧出来的琉璃，却忘了你是从无到有，克服无数难处，方能烧出这么一块琉璃。这份心血，我不该轻忽。”
她伸手指了一指案上那块带着水波纹的琉璃：
“放在大唐，这的确是极了不起的成就。是先生一时失言，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汤小圆话音落下，李泰眼中重燃光亮，方才那点失落郁结彻底散去大半，眉眼间又恢复了少年人的鲜活意气。
一旁的李承乾见李泰心绪舒展，顺势含笑转开了话题，化解掉方才略带歉疚的氛围。
“说起这烧琉璃的差事，你素来都是同阿恪一同，今日开窑成事，怎的独你一人前来，却不见阿恪身影？”
闻言，李泰抬手挠了挠额角，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模样。
“今日破晓开窑之时，三哥是亲自过来看了这一炉成品的。”
“他拿起这块琉璃，只瞧了数眼，便断言此番烧制法度周全、工艺无错，新料基底已然稳固。三哥已然吩咐匠人，下一窑备料之时，便依先生前番所授，将白矾、绿矾并各类颜料，细磨成粉，掺入原料同烧。”
“诸事安排妥当，工坊匠人的功赏也一一核定，三哥便转身回了工坊罩房。他如今满心皆是先生所言蜂窝煤，称眼下正值紧要关口，片刻不敢耽搁。”
说到此处，李泰哭笑不得：
“三哥还说，琉璃已然成型出窑，木已成舟，即便同来拜见先生，亦不能改其纹路、去其细泡，于事无益，故而便不随学生前来，还望先生恕罪。”
听罢这番话，李承乾莞尔摇头：
“阿恪素来这般，务实笃行，凡事唯求根本，半点虚功不做。”
听完李泰所言，汤小圆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随口问道：
“蜂窝煤一事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眼下做成什么模样？”
闻此一问，李泰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意。
“不瞒先生，那罩房之内，四处都摆着蜂巢，我每次瞧见那蜂巢，便总是头晕欲呕，是以平日里极少踏足。”
他苦笑一声，继续说道：
“不过我偶尔远远见过三哥。这几日他身上的衣袍没有一日是干净的，从头到脚尽是乌黑，和往日模样判若两人。”
“他命人将煤块细磨成粉，苦思粘合塑形之法，这两日更是听说打算以糯米煮水熬浆调和煤粉，尝试压造蜂窝坯料，只是成败未知。”
这话一落，汤小圆不由得微微一怔。
拿糯米浆当作粘结剂？
她心里暗暗摇头，忍不住在心中感慨，糯米在大唐乃是正经粮食，糯米浆去粘合煤粉，用来制作取暖烧火的蜂窝煤，先不说能不能成，光是成本便高得吓人，寻常百姓万万负担不起，就算做成了，也失去了蜂窝煤惠民的本意。
不过她随即又摇了摇头。
倒也怪不得李恪。
他大方向一丝没错。将煤块磨粉、重新粘合塑形、以此提升燃氧通透度、让炭火更耐烧、火势更匀，这套蜂窝煤的核心逻辑完全正确。
唯独错在粘结材料选得离谱。
汤小圆无奈失笑，缓缓开口：
“他路子是对的，心思也稳，循序渐进，没半点偏差。只是粘结的材料选错了。”
李泰闻言，脸上浮起几分不解，随即开口问道：
“先生既知正解，为何不直接告知三哥，免去他反复试错辛劳？”
汤小圆轻轻摇了摇头。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她目光望向院外，语气从容：
“不过依我来看，他距离正确的法子应当已经不远了。如今他能想到取用糯米浆充当黏料，便说明他已经想通最关键的一层——松散的煤粉，一定要借助带粘性的东西方可压制成坯，顺着这条思路往下琢磨，说不定很快便能想到正确的粘结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