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听了卢氏那一番惋惜，略一思忖，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开口宽慰：
“夫人不必遗憾。其实往后想要吃上此间菜肴，倒也不必亲身前往永兴坊。若是夫人有心，只需头一日遣府上仆役，携上名纸与饭钱送至酒肆预定。我那铺子里收下银钱之后便会递上回帖，第二日，府上便可凭着回帖前去取餐。足不出户，一样能够尝到酒肆的吃食。”
卢氏闻言神色一肃，微微欠身，语气郑重：
“殿下切莫再唤妾夫人，妾实不敢当。妾闺中小字唤作阿欣，殿下若是不嫌弃，唤妾一声阿欣便可。”
汤小圆一怔，随即含笑颔首：
“既如此，日后我便唤你阿欣便是。”
一旁的观国公夫人听罢，也跟着莞尔一笑，顺势开口附和，言语间带着几分赞许：
“既如此，我明日便遣人去酒肆递名纸。若是早知此事，我等又何需拖至今日，方才有幸尝到殿下府上这般绝妙的佳肴。”
宴席闲谈未尽，窗外落日余晖渐收，晚风带着一丝料峭的凉意，暮色缓缓漫遍庭廊。
小坐片刻，观国公夫人与卢氏看时辰不早，便起身敛衽整衣，从容向汤小圆与李丽质躬身告辞。二人再三谢过汤小圆今日盛情款待，又笑语约定往后常来小聚，这才带着随行侍女，缓步乘车离去。
喧闹褪去，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轻轻拂过檐角。
令德先送了李丽质与武则天回清筠院，折返回来后，便立在了汤小圆身侧轻声禀道：“殿下，明日用过夕食，我等一行人便要启程回宫了。”
汤小圆闻言微微颔首，略一思忖，随即抬眸看向身侧的令德，语气随意又自然：
“如此倒是不巧。府中厨娘恰好明日下晌告假归家，府里无人准备夕食。我本想着让永兴坊酒肆那边明日准备些现成饭食过来。令德姐姐若是明早得空，可否劳你一趟，去酒肆取一趟夕食？”
令德瞬间便明白了汤小圆的用意。
她本是长孙府的家生子，家中父母俱在长孙府当差。她身为皇后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女，虽然每年都能寻上机会同家人见几面，可至多不过一个时辰便要回宫当值，根本寻不到从容闲谈的时间。
而永兴坊酒肆的管事方栋，正是她的亲兄长。借着取餐这桩事由，便是一桩光明正大、独属于她的差事。
且神女殿下话中，分明是让她早起去取夕食，显然便是让她可以安安稳稳在酒肆待上半日，好好和兄长叙一叙家常。
令德心头豁然一暖，一份感激悄然涌上。她神色愈发郑重，往后微退半步，屈膝福了一礼，礼数周全而恳切。
“奴婢多谢殿下费心。”
汤小圆面上神色淡然，对着令德笑道：
“令德姐姐何必同我客气。我稍后便命人送信去往永兴坊，嘱咐方管事明日备好膳食，专等你去取便是。”
话音落下，她目光微微一转，左右扫过周遭并无旁人，便悄悄凑近令德耳畔，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狡黠：
“对了，有一桩小事，还要令德姐姐替我留心。往后皇后娘娘若是再给我送赏赐，蜀锦便不要往我这边送了。你寻机会瞧瞧皇后娘娘的私库，若还有绿玉，便设法替我求上两件来。”
令德先是一愣，心头却忽地一松——殿下这般模样，哪像什么神女，分明还是初遇时那个小娘子——也不知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放着价比黄金的蜀锦不爱，偏偏喜爱不甚贵重的绿玉。
她也不再绷着平日恭谨自持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殿下倒是好心思，居然惦记上了皇后殿下库中的绿玉。那奴婢索性回宫便直接禀明皇后殿下，将库中所有绿玉尽数赐给殿下，岂不痛快？”
汤小圆连忙摆了摆手，往后撤开半步，连连摇头笑道：
“那可不行，无功不受禄，平白讨要一库绿玉，皇后娘娘怕不是以为我要开铺子。且等往后再立下功劳，再慢慢讨要便是。”
令德抬起衣袖掩住嘴角，再次确认左右无人，方才小声道：
“殿下偏要拿我打趣。您可知道，陛下那日同皇后殿下说笑，道是待日后收复高昌，便要将高昌当地的绿玉矿直接赐予殿下。殿下若是心心念念绿玉，倒不如认真寻思，如何尽早替我大唐拿下高昌，才是正经事。”
汤小圆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托住下巴，眼中满是意外：
“竟有此事？我居然不曾听闻。如此看来，拿下高昌这件事，我倒真要放在心上了。”
二人相视一笑，对此事心照不宣。
翌日清晨，令德领了差事，轻车简从去往永兴坊。
晨间寒意深重，路上往来行人衣着厚实，缩头缩脑。街边不少门户门楣之上，除夕张贴的桃符依旧未曾取下。处处仍留着新年未尽的烟火气息。
许久未见的兄长方栋早已在铺中等候。二人屏退左右，关上内室房门，闲叙了一番家常。
闲话过后，方栋面上露出几分犹疑，长长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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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妹，今日难得与你相见，我有一桩难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令德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兄长。
“阿兄但说无妨。”
“你也知晓，早年你嫂子福薄，未等咱家过上好日子便早早离世，也未曾留下个一儿半女。”
方栋顿了顿，语气温厚：
“可现下的情形与当初又不同。你在皇后殿下身边侍奉，我也有了如今这安稳体面的差事。前几日便有一位八品的太常寺协律郎，托媒人寻上门来，愿将他家的一位庶女嫁于我为妻。
阿耶阿娘得知消息，欢喜得紧，只觉着咱们方家如今竟能和朝廷命官结亲，是天大的机缘。”
说到此处，他又停顿片刻，下意识揉了揉眉心：
“只我心中总有些犹疑，我如今不过白身，朝廷命官主动寻我联姻，实在反常。
在外办差这许多年，我多多少少也看得明白，他看中的未必是我方栋这个人，而是皇后殿下与神女殿下这两层关系。更何况，这还在正月里，年都未过完，便急着遣媒人上门，倒像是赶着一般。
三妹你久伴皇后殿下，看人看事也素来比我通透，我便想听一听，你觉得这门亲事，我是该应，还是该婉拒？”
令德听完，垂眸沉思片刻，缓缓抬起头，神色清醒而郑重。
“阿兄既已看明白了，那我便直说——正因为对方图的是这层关系，这门亲事才万万应不得，他们越急着嫁女，倒越是说明家中有事。
你今日若是应了婚事，待婚后他家遇了事，要借你的门路去求殿下，你是应还是不应？应下，便是拿殿下的恩义去换你的人情；不应，对方便可借孝道拿捏阿嫂，届时你们夫妻又要如何相处？”
她抬眼望向方栋，目光恳切，字字慎重：
“咱们如今日子安稳，最该求的，便是踏实长久。若依我之见，寻个清白读书人家最好，若是未有子女，便是孀妇也无妨，只要品性温良便好。
往后你夫妻二人生下孩儿，便悉心教导他读书明理。待到孩儿日后求学之时，我再悄悄请托故人，借着往日情分寻一条门路，寻访一位学问出众的先生才是正途。”
令德顿了一顿，又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咱们方家若当真想改换门楣，走科举正途，才是长久安稳之道。”
方栋听完这番话，怔了半晌。那官家姻亲四个字像一块热饼，明知噎人，却也曾让他心头一热。他缓缓长出一口气，眉宇间的纠结慢慢散开，肩头也彻底松弛下来。
“你说得透彻，倒是我一时被阿耶阿娘口中的‘官家姻亲’迷了双眼。我回去便拒了这门提亲，再慢慢寻访一户清白踏实的人家便是。”
兄妹二人又坐着闲话片刻，说些家中近况、亲戚琐事。
日头渐渐攀上屋檐，永兴坊内人声渐起，酒肆伙计也陆续上工，外间渐渐响起收拾桌椅、洒水清扫的动静。
方栋闻声抬眼，看了眼窗外天色，转头对令德温声道：
“三妹，你且在此安坐片刻。酒肆里事务繁杂，我需得去安排一番。”
令德轻轻颔首：“阿兄自去忙便是，无需顾我。”
方栋起身整了整衣襟，转身出了内室。
晨起一个时辰，正是酒肆最忙的时候。
他先是核对昨夜收上来的名帖，仔细登记在册；再对照各家订席人数，一一分配雅间，避免错漏；又细细记下每桌客人的忌口、偏爱口味，叮嘱后厨谨记。末了，还要清点库房食材，遣人外出采买补缺，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半点不敢马虎。
忙乱之间，他还特意抽空嘱咐仆役，端了两盘精致的糕饼、一壶新沏的暖茶送入内室，让令德静坐闲食，不致枯坐无聊。
整整一个时辰，外间忙而不乱，内室安安静静。
令德独坐屋中，慢慢吃着点心，心绪安稳平和。
待日头升至正中，将近午时，日光洒满整片坊市，料峭的晨风已然散去。方栋才算将晨起一应琐事尽数处置妥当，脱了外间忙碌的烟火气，折返内室。
他刚进门坐下，还未及开口，屋外便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
正是方父方母，特意从长孙府告假出来，赶至酒肆见女儿一面。
二老一进门，寒暄未过两句，便径直切入正题。
“阿栋，那桩婚事，你同三娘商议得如何了？”方父眉头紧皱，开门见山，“那可是正经朝廷命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方栋连忙开口解释：“阿耶，此事三妹看得通透，那人家心思不纯，全是冲着我们背后的关系而来，后患极大，实在不合适。阿耶你也知道，赶着成交的买卖，十有八九不是好买卖。他家正月里就寻媒人上门，不得不防。”
令德也跟着微微点头，态度坚决：
“阿耶，阿兄所言不假。这般攀附而来的姻亲，看似体面，实则是无底的麻烦。咱们如今安稳度日，何苦自招纷扰？这门亲事，断不能应。”
二老见兄妹二人意见一致、字字笃定，也知他二人说的有理，万般不甘，也只能暂且压下。
可婚事的话题一旦起了头，二老便顺势一转，目光直直落回了静坐一旁的令德身上。